太醫正說了,柳公允之所以會這麽快油盡燈枯,就是因為加班加點辦衛璟的案子。


    出於這份恩情,衛殊也必須來看一趟。


    除此之外,他還想找機會跟柳綿綿談一談。


    他是傍晚的時候到的,輕裝簡行,明顯不想被太多人知曉。


    府內的其他人都不知道,隻有柳道遠並兩個弟弟接待。


    柳公允躺在床上,神色不太好,見了他,爬起來要行禮,衛殊趕緊上前一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柳大人不必多禮,好好躺著吧!”


    本來還要說一句你我不是外人,但看到侍奉在病床邊的柳綿綿一眼,他又將這句話收了回去。


    可能會引起不必要誤會的話,他不想說。


    他溫聲詢問了幾句情況,又讓江飛將自己帶來的昆侖山人參和雪蓮遞給柳道遠。


    柳公允緩緩開口,吐字艱難:“多謝殿下關懷,殿下,老臣時日無多,因此腆著臉求您一個恩典。”


    “柳大人請說!”


    “老臣身死之後,還請殿下看在過往的情分上,在允許的範圍內,對柳家多加照拂!”


    衛殊鄭重的點點頭:“柳家人個個忠心耿耿,都是朝廷的人才,就算柳大人不說,本王也定然不會讓柳家蒙受委屈,您放心!”


    柳公允勉力笑了笑,又看向柳綿綿:“還有綿綿,請殿下……”


    衛殊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他長眉蹙起,站起身來看了看外麵的天色,道:“時候不早了,洛洛恐怕還在府內等著本王一起用晚膳,本王得先回去了,柳大人務必好好照顧自己,若是有什麽需要的,可隨時派人來本王府上!”


    很明顯,他並不想提起與柳綿綿的婚約。


    柳綿綿的臉色在這一瞬變得慘白,她緊緊的絞著手,脊背挺直,不讓自己失了氣度。


    早就該想到的。


    又不喜歡他,不必太難過。


    雖然這麽安慰自己,但情緒還是在這一瞬跌落到穀底。


    就仿佛要出門,明明知道那一條路上有洪水猛獸,可你卻別無選擇,隻能埋著頭往前走一樣。


    柳公允的眸光也黯淡了。


    桓王心性堅定,跟福王不一樣,不是那麽容易就心軟被恩情所挾持的人。


    這件事,如果換成福王,他多半要扛不住內心的情感壓力,當場點頭了。


    其實當初,柳公允在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的時候,也不是沒有考慮過福王。


    福王也得陛下恩寵,還有高家扶持,是個有力的競爭者。


    可無奈福王自己無心。


    而且,福王的性子太軟了,要是由他來登上帝位,恐怕將來百姓要受苦。


    就是出於這個考慮,柳公允最後才決定跟衛殊站在一起。


    做了那麽多,還是換不來一個承諾。


    哎……


    柳公允心內長長的歎口氣,抱著最後一線希望:“綿綿,你去送送殿下吧!”


    柳道遠三兄弟識趣,都在病房外停下了腳步。


    柳綿綿亦步亦趨,跟著衛殊身後,兩人前後隔了半丈距離,一直沒有交談。


    拐出柳公允院子時,男人停下腳步,轉身看她。


    冬日天黑的早,園子裏的燈火還沒有點亮,隻有還沒來得及融化的積雪,在男人白皙的臉上摸著一層微光。


    美的讓人心旌搖曳。


    可他說出的話,卻比這冬日的雪還要寒冷:“本王不會娶你,你別抱希望!”


    “就算本王不娶你,柳家本王也會在能力範圍內盡量照拂!”


    “殿下……”柳綿綿開口,本想說你娶我回去當花瓶擺著也沒關係。


    可是男人說完這兩句後,顯然就不想再多開口,冷漠的說:“就送到這吧,孤男寡女一路同行,不合適!”


    嗬……


    孤男寡女。


    他們也算是未婚夫妻吧!


    在越國,有了婚約就算是有名分,哪怕在大街上稍微親密些,也不會有人說太多的閑話,頂多是調侃一下。


    可他卻一副避之不及的樣子。


    自己難道就這麽讓人討厭?


    大概是這兩日情緒太壓抑了,柳綿綿也不知道此刻哪裏生出來的勇氣,她對著男人的背影咬牙道:“對不起,殿下,雖然我也願,可我一定要嫁給殿下,這是聖旨,也是祖父的心意!”


    說完這一句,她全身堆積的勇氣傾瀉了個幹淨,根本不敢看男人的表情,轉身匆匆的往回跑。


    雪天路滑,她跑的急,沒跑幾步就噗通摔了一跤。


    天啊!


    這簡直丟臉丟到外祖父家去。


    柳綿綿咬著唇,看著男人之前站立的方向,那裏空蕩蕩的,哪裏還有人影。


    果然!


    對於蘇洛之外的女人,那個男人的心就是一塊捂不熱的萬年寒冰。


    柳綿綿是個一旦做好決定,就會一絲不苟去實施的人。


    這些天,她一邊在病床邊照顧柳公允,一邊認真的繡著自己的嫁衣。


    她是妾室,成婚那天不能用大紅色,隻能用玫紅,深紅這樣的紅色係。


    她繡的,是一件暗紅色的嫁衣。


    柳公允覺得這顏色過於暗沉,不符合她小姑娘的身份,柳綿綿卻是笑了笑:“不,祖父,我覺得這顏色很好!”


    她沒日沒夜的繡,仿佛這樣就能減少內心的慌張。


    最後連柳公允都看出來不對勁,拽著她的手:“綿綿,你休息一下,這繡嫁衣就是一個說法,你自己繡一部分,剩下的交給下麵的人就算了!”


    但柳綿綿堅持自己來。


    柳府之前采購的紅綢,都已經做成了紅花,懸掛在府內的各個角落,無論走到哪裏,那刺目的紅色都會撞入柳綿綿的眼裏。


    她一開始覺得心痛無措,後來就漸漸麻木。


    *


    自柳公允病倒後的第二日,就開始下雪,大雪連綿不斷,太陽鮮少露麵,很快,街道上那些無人打掃的角落,積雪就已經能將膝蓋淹沒。


    柳府看上去一派祥和,但朝堂之上卻起了波瀾。


    越皇接到了北邊黑城和蒙城遞來的折子。


    這兩個城池靠北,已經接近北夷。


    鄴城的大雪尚且如此,這兩個城池就更加嚴重,大雪斷了很多人的生計,壓垮了屋子,乞丐遍地走,路有餓死骨。


    越皇看著折子內容,眉頭緊皺:“眾愛卿說說,這事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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