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初陽才剛剛升起。


    大南半島,位於這座繁華首都的汝矣島公園的一處長椅上,正躺著一具“屍體”,一動不動。


    大冷天的,此人渾身上下隻蓋了一層硬紙板和幾張薄如麵餅的報紙,臉上因為被報紙遮擋的緣故,故而無法看清此人的麵貌。


    但如此落魄寒酸的遭遇,在加上椅子底下散落一地的空酒瓶,就不難以猜測,這是一個沒出息的酒鬼外加流浪漢。


    不過這種場景在這個國家是司空見慣了的事情,應該說是全世界都是如此才對,所以哪怕不時的有路人經過,卻誰都沒有往她(他)身上看一眼,就算有,也隻是一些“同類”想要撿屍的齷齪心思。


    然後才會有另一些人頂多可憐又帶著冷漠厭惡的輕瞥,心裏默默的感慨一句:樸女士毫不作為啊!


    隨後便徹底無視,像是看待路邊的垃圾一般,臉上隱隱帶著一絲優越和憤懣,邁著高傲而輕快的步伐快步離去。


    人不會浪費精力在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幹的陌生人身上,這是一個隻重效率與利益的功利利己的時代!


    可矛盾的是,這個世界的美好就在於“例外”兩字。


    過了好一會兒,也許真成了屍體的流浪漢身邊,跑來了一個小女孩,因為劇烈奔跑的緣故,她的額頭上全是汗水,粘住了幾縷發絲,有點嬰兒肥的臉頰旁生起兩股健康好看的暈紅,眼神極為明亮,嬌憨極了!


    她一臉焦急的左顧右盼,望向流浪漢的方向時突然眼睛一亮,在公園路人驚愕擔心的目光下,快步跑向了流浪漢。


    因為不敢撩開報紙確認是不是心裏的那個人,她隻好蹲在地上,舉起肉乎乎的小手,點著手指數了數地上的酒瓶。


    “1、2、3、3…3後麵幾來著呢,啊啊啊喔!9!剛好!”皺褶臉,想了許久,直到確認了,她才開心的拍著手掌。


    這才是現實該有的色彩,大冷天的如一碗滾燙美味的辣白菜湯暖入心扉!


    小心翼翼的戳了戳流浪漢,但眼前的這個好像真的死去了一般,無論女孩如何觸碰甚至用力的推搡,都不為所動。


    女孩對此早已習以為常,如“小大人”般無奈的歎了口氣。


    取下可愛的背包,從裏麵掏出一個小巧的飯盒,打開蓋子,熱騰騰的飯盒上冒著熱氣,雙手端著飯盒舉到流浪漢的頭上,還壞壞的鼓著腮幫子吹向流浪漢的頭頂,一陣芳香四溢的飯香味撲散開來。


    “咕——”


    流浪漢的肚子忍不住發出了信號,隨著女孩熟練的後撤,如同詐屍一樣,緩緩地坐直了身體,身上的報紙和紙板隨之滑落。


    露出了一張精致絕倫的側臉,朦朧清澈的雙眸微微眯起,像霧裏看花一樣,似看非看。


    許久未剪的中長發簡單的紮了個丸子頭,幾縷劉海俏皮的順著耳邊繞起,似乎被發梢擾了下,他微微皺眉,顯得清冷而慵懶,這一瞬間的風情讓原本擔憂厭惡的路人給看呆了。


    如果不是他嘴角抿起的弧度過於尖銳,甚至有些玩世不恭,就算被人認為是女人也是理所當然的。


    流浪漢稍微用點勁,推開小女孩近在咫尺的圓臉,阻止她繼續向前的動作。


    而原本想要阻止小女孩的人頓時停下腳步,有的人情不自禁的想要走進一些,好看得更清楚一點,但他們心碎的是,這個漂亮的不像話的“小姐姐”竟然殘忍的戴上了一頂鴨舌帽,把那份驚豔無情的遮掩住,更把這些路人的夢狠狠地都給擊碎了。


    “哈幾嘛!”


    一位女初中生情急之下連自己的全尚道方言都喊了出來,看到那人望向自己,才立即反應過來,急忙用頭發捂住自己發燙的臉,感到極為丟臉害羞的初中生連忙轉身跑開,等到跑遠了才想起某事,極為後悔跺了跺腳!


    啊西!忘了要拍照!這是一個作為某私生飯組長最為可恥的失誤!


    習慣性的把帽子戴好後,阿姆抹了抹嘴邊的冰渣……口水,感受著寒氣,瑟瑟發抖。


    目光有些呆滯無神,他昨晚失眠了整整一宿——給冷風刮的,還有餓的。


    “小酒(九)歐巴,啊——張嘴!”


    小女孩剛換了牙,用著口齒不清的首都語說著。


    聽著耳邊傳來的聲音,那熟悉的、漏風的小糯音,阿姆下意識地張開了嘴,嚼了幾口黑豬肉,滿嘴留香,幸福的眯起了眼睛。


    “張嘴。”


    “啊——阿尼!”


    “聽話!”


    “……”


    嗯——真香,昂?好像哪裏不對!


    困惑地眨了眨眼,阿姆的腦袋此時還處於待機狀態。


    直到把飯全部吃完,阿姆整個人才暖和清醒了過來,低頭看著不知道姓名的小女孩,臉色一時顯得有些怪怪的。


    從他來到半島的不久後就遇到了這個小不點。


    大冷天的橋底下,記得是她搶了自己的地盤,還他大爺的是頭等艙!害的自己被無數道冷風吹得鼻涕直流,那真是風流涕倘!


    搶了就搶了唄,還一個勁的號啕大哭,鬼哭狼嚎,銀鈴般的哭聲,跟午夜凶鈴似的,讓他做了一整晚關於哥斯拉水淹山海關的噩夢!


    一開始的時候看到自己還會躲的遠遠的,可後來不知道腦子哪根筋壞了,竟然掌握了自己的行蹤軌跡,每天一大早都會來喂食,簡直把他當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浪貓。


    豈有此理!把誰當畜生呢!


    “小酒歐巴,我不喜歡上學。”


    小女孩不知道這個流浪漢的名字,也不敢問,隻好自顧自的給他取了個動物般的昵稱——小九。


    每晚喝酒都隻喝九瓶酒的“小九哥哥”。


    她喜歡和這個人說話,雖然他不愛搭理自己,但是不會罵她,也不會吼她、更不會打她。


    難過的,委屈的,無法對阿爸阿媽說的,她都能說,她把他當了樹洞,能夠傾訴一切的洞口。


    有的人,隻是初見時便什麽都想與對方說。


    “昨天,親故們又罵我了,因為我不給她們娃娃玩。”小女孩撅著嘴,眼神黯淡道,“那是阿爸去外國帶回來給我的,不給就欺負我,金娜英還把‘美美’的頭給扭斷了。”


    “我明明很珍惜的,還對我說讓人傷心的話。”


    記得她好像與阿姆說過,她的阿爸好像是外國人。


    因此小女孩的鼻子很漂亮,委屈時喜歡皺鼻,不同於一些個半島女孩,不高不挺卻有著恰如其分的巧。


    如此小的年紀就是個天生的美人胚子。


    不過好像也就因為如此——


    “雜種?”


    小女孩抬起頭,輕輕地瞥了阿姆一眼,眼裏有些濕潤。


    歐巴壞人!


    “我也不想長這樣的,但是!”小女孩緩緩地抬起腳,雙手用力的抱住,埋起頭“心裏……心裏也很難過的,因為像雜…雜,額!”


    “雜種?呀,阿帕(疼)!”


    小女孩一臉傷心地收回了腳,“為什麽要這樣!嗚——”


    說到這裏,一股強烈的委屈感湧入心頭,本就純真透徹,沒啥外殼抵禦的小姑娘又忍不住放聲痛哭。


    阿姆抬頭望著天空,陣陣出神,人一吃飽就容易放空,況且他沒有安慰孩子的習慣。


    熊孩子最討厭了!


    同處於蔚藍色的星空下,卻與他去過的某座鋼鐵般的城市相比,反而多了點沉重的底色。


    隻因一點小小的差異,就要區別對待?


    阿姆的表情依舊淡然,心裏甚至生不起半分波瀾,這種事他自己早已習以為常了。


    過了許久,也許是哭累了,小女孩抽泣著開了口,有些斷斷續續,語氣充滿了不安和小心翼翼,似乎很害怕什麽。


    “小酒歐巴,你…你會討厭我嗎?”


    我又不叫這個名字。


    阿姆雙手隨性地搭在椅背上,無語的翻了個白眼,他隻是覺得九瓶酒拿著不重,好拿一些而已。


    “果然也討厭我的呢。”


    沒聽到阿姆的聲音,小女孩的雙手抱的更緊了些,喃喃道。


    實在聽的好笑,阿姆伸了個懶腰,然後側身用著比小女孩更蹩腳、更不標準的地方方言說到。


    “抬起頭來。”


    聽到聲音,小女孩微微抬頭,連一秒不到,又趕緊低下頭去。


    阿姆沒給她機會,反應不在遲鈍,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的下巴,抵住她反抗的力道,用力撐住,強硬的讓她與自己對視。


    眼睛被淚水浸的發紅腫大,瞳孔裏滿是讓人心生憐惜的困惑和傷心。


    “是不是長得很難看?”


    她一邊躲閃著他一些嚴肅的眼神,一邊忍不住開口,小丫頭話裏的期待任誰都聽得出來。


    可偏偏眼前的是個聾子。


    “嗯,很醜!”


    阿姆頗為耿直的點點頭,認真的說道。


    他一向不喜歡看到女人哭,特別醜,當然,對於自己即將成為惹哭小孩的罪魁禍首,他沒有任何的負罪感。


    小女孩愣愣地看著阿姆,比娃娃“美美”被人扭斷了頭更傷心、更絕望。


    再也忍不住情緒,扁著嘴,用力的掙脫甩開阿姆的手,在跳下長椅之前,“重重”地往阿姆的頭上用力一敲,便頭也不回地往學校的方向跑去,甚至跑了老遠依舊能聽到她那撕心裂肺的哭聲。


    動作那叫一個一氣嗬成,估計早就想這樣做了吧。


    就這樣冷冷地注視她的離去,直到再也看不到小姑娘的背影,聽不到傷心的哭聲時,阿姆才回過身,收拾紙板和報紙,動作和神情比之剛才,那是一個溫柔、細心。


    收拾好後,坐著揉揉頭的阿姆突然一笑,似乎覺得好玩極了。


    然後就這樣,起身提著自己的“家”,在這座繁華、高樓林立的城市裏,不顧周遭人怪異、驚奇、鄙視的目光,東拐西拐,默默地走著。


    許久後來到了西橋洞的某條街巷裏,越往裏走人越是稀少,直到在裏麵的深巷處停下,立著一間小酒吧——owerzec(車站)。


    店小卻也精致,古典雍美的花紋勾勒於店內的飾物,有些發黃的牆體,仔細聞,甚至能嗅到一股沉香味,那是經過時間沉澱才能留下的痕跡。


    背景音樂正放著yiruma的——“kisstherain”,這是一首關於美好愛情的曲子。


    整間酒吧裏隻有阿姆和一個依靠在吧台,體態豐韻的少婦,她即是老板,也是酒保。聽到推門聲,她詫異的回頭,在看到阿姆的瞬間,閨名“罌梨”的漂亮女人有些好奇和愣神。


    她低下頭思索了一下便自然的抬起頭來,恢複了以往的撫媚動人,習慣性的拖住下巴,眼帶笑意。


    “怎麽稱呼呢?客人?”


    沒興趣聊騷的阿姆徑直取下手上戴著的手表,隨手扔了過去。


    “這個玩意換一個人的信息,那個孩子,嗯——叫什麽來著?”


    接過拋來的手表,望著一臉迷糊,緊皺眉頭的客人,罌梨忍不住感到些許好笑。


    “啊!金娜英,好像欺負那愛哭鬼的小孩叫這名。”阿姆想了一會,從吧台裏掏了好一會才抽出一支筆,卻找不到紙。


    “呀,疼——”


    沒有任何猶豫,阿姆用力地扯過一隻嫩白的手。


    嘴上嬌嗔地說著,眼神瞬間卻變得極為冷漠的老板娘,剛想做些什麽,不等她反擊,阿姆飛快的在她手掌心寫下這個名字。


    “打聽這個小女孩身邊的人。”


    “噗!”


    老板娘一時沒忍住,還是被阿姆那濃重的鄉下方言逗笑了。


    溫柔地揉著手腕,也沒理會掌心寫下的名字,隻是從下至上,打量了一下阿姆。恰好此時背後的老舊電視機正播報一則新聞:


    “猶記得08年的12月,有個惡魔闖入了一位8歲女孩的家中,強行帶走後,並對她實施了慘絕人寰、難以想象的惡魔行為。


    就像我說的,我們根本無法想象她傷的有多重,也無法想象,他——有多畜生!


    可愛的她才8歲,天使的年紀,卻身處地獄。


    正義讓他受到應有的懲罰,進了監獄,但這遠遠不夠,最讓人膽寒的是,那個惡魔的故事還沒完,現在——卻誕生了一個新的罪惡。


    最近,首都的南橋洞附近出現了一個專門襲擊女人與小孩的惡魔。


    慶幸的是,在慘案即將發生之前,都被某個不知姓名、相貌的熱心人阻止了。


    請各位市民盡量不要在半夜外出,如果遇到某個行為怪異、頭戴黑色帽子的陌生男子,請警惕小心,盡快遠離,或是跑至人群多的地方,如遇危險請大聲呼救。


    以上,是半島新聞為您播報。”


    輕咬著嘴唇,老板娘盯著阿姆,尤其在某處,多停留了一會,眼裏有些意味深長。


    知道她想歪的阿姆狠狠地回瞪了她一眼。


    我才不是什麽古怪、奇怪加變態的怪人!


    覺得阿姆有些孩子氣的老板娘嫣然一笑,手裏把玩著表,其實她的注意力有7成都在這上麵。


    繁複華麗的表殼花紋,布滿內容的表盤讓人眼花繚亂,特別是那天藍色如星空般的圖案景象,手工刻花蔓藤花紋的外緣邊,都彰顯著這塊表的價值不菲。


    老板娘還從背麵的中心偏下一點的位置發現了一個有趣的地方,那是用銀灰色刻上的,像是一個名字。


    “你舍得?這塊表可是相當於那條信息的百倍價值。”


    “你,為什麽?”


    這手表她很喜歡,但她做買賣與其他人有點不同,隻講究你情我願,清清楚楚,不關乎價值對等,所以才會多此一問。


    “我欠了一個小姑娘好幾天的飯錢!”


    阿姆輕輕地回了一句,把老板娘一時噎的不行,皺著眉頭瞪了他一眼,原是罵人的話可從她嘴裏說出,柔柔的,縈繞勾人,更像是情人間的撒嬌。


    “pabo呀你?”


    提起腳邊的紙板,阿姆推門離開,當然沒忘記在老板娘有些嗔怒的眼神下,順手蹭了杯沒喝完的朗姆酒。


    對阿姆來說,有些事物是比金錢更為珍貴的,他欠的哪是簡單的幾頓飯錢?


    看著阿姆離去的背影,平複了一下心情的老板娘重新坐回了原來的位置,右手托著下巴,視線漸漸的迷離。


    思緒飄遠了許久,如一輛即將遠去的火車,旅途中經過一道又一道的風景,會停下片刻,留給自個兒一點兒時間,回味方才掠過的某處畫麵,卻也不會調轉車頭,好似人生一般,因為終點與起點的距離原本就是一條線的最遠兩端。


    所以她又不禁回頭憶起剛才,瞥了一眼桌上的手表,那個帶著帽子,一口搞笑方言的男人,臨走前的眼神讓她尤為記憶深刻,那是一種很冷漠的溫度,比這個大冬天還要來得寒風刺骨,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滿不在乎。


    慵懶時光,小巷酒吧,醉人烈酒,眼神迷離的美麗少婦,倚靠在吧台,輕輕地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光線拉長了女人豐腴性感的影子。


    想了許多許多。


    故事與酒,如果都與女人有關,原就是一道最美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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