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久別重逢的年輕夫婦,飛奔向父親的孩子,目送祝福的路人,本應該是一副溫馨的畫麵,而蔡致良也希望這個畫麵能夠永遠定位在這一刻,因為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他需要時間來思索應對之策。


    但現實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從大門口,到他所站立的位置,即便是神獸短而胖的小腿,也用不了幾秒。


    關鍵是,這是他兒子嗎?


    乍一看之下,並不太清晰,再一看,好像又有點像。


    短短數秒之間,蔡致良的臉色猶如一出精彩的川劇,在驚,喜,呆,怒,囧,憂,澀等諸多表情中來回切換,最終在孩子拽住他褲腳,揚起小臉,好奇地打量著他時,間不容發之際終於完成了笑臉的切換。


    如果是一個陌生孩子,那就隻是一個誤會,而他不應該吝嗇那一點點微笑。另一方麵,如果這是他的兒子,那就更不能吝嗇這張笑臉,否則的話,那就太傷孩子的心了,甚至有可能留下難以磨滅的心裏創傷。


    蔡致良彎下腰,動作有些僵硬地抱起這個神獸,分量著實有些不輕,進而看向門口的方菁瑤,而沉浸於興奮中的神獸絲毫不覺。


    “好久不見。”給他帶來的驚喜如此之大,方菁瑤卻隻是輕描淡寫地說了句“好久不見”。


    “是啊,很久了……”仿佛來自外太空的歎息,蔡致良道:“找個地方聊聊?”


    “對麵有間茶樓。”方菁瑤本就是這個意思,當下點頭,而後對兒子道:“方諤,下來。”


    “我不……”叫方諤的神獸反而扭頭抱緊了蔡致良的脖子。


    “方諤……”蔡致良默念了一句,忽然覺得有種窒息的感覺,忙鬆了鬆懷裏的神獸。


    “讓秦剛跟著我就行了。”蔡致良回頭吩咐了楊樂一句,這種比較私密的事情,就不需要楊樂跟著了。


    “好的。”楊樂心中的震驚,並不亞於蔡致良,一時間也沒有搞清楚具體怎麽回事。


    蔡致良定了定神,隨後抱著孩子,跟上方菁瑤的步伐,一路沉默的走向茶樓,好在並不遠。期間,蔡致良一臉的尷尬,同方諤大眼瞪著小眼,一個因不了解而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問些什麽,擔心不經意間刺激對方幼小的心靈,而另一個則是在經過初期興奮之後的拘謹,想問又不敢問,偷偷地打量。


    最終還是方菁瑤緩解了這份尷尬,從蔡致良懷裏接過方諤,而後放在地上,牽著手走進茶樓。


    在父子之間,母子之間,人們總是從三個模子中尋找相像之處,總是能夠精準地找到某一處相似之處,蔡致良看著方諤也是如此,但事實上,方諤更像方菁瑤。


    “你喝什麽茶?”方菁瑤問了一句。


    “綠茶吧。”蔡致良需要清心靜氣。


    方菁瑤吩咐完服務員之後,道:“他屬龍的……”


    這無疑是在告知蔡致良,這是他的孩子,從現在的羊年可以反推至1988年,那是他們分手之後的第二年。蔡致良端詳著一旁的方諤,又該說些什麽,為什麽要把孩子生下來,又或者為什麽沒有通知他,而現在又帶到了他的麵前,回想起他們最後一次見麵時,心寬體胖的方菁瑤,也沒有說什麽。


    倒是方諤聽見方菁瑤說他屬龍之後,像個小學生似的開始匯報道:“我屬龍,今年四歲,二月十六出生的……”


    說到這裏,方諤得意地說道:“在我們班,我的生日是最大的。”


    “你……真棒。”蔡致良本想問,你都上學了,又覺得不妥當。


    “爸爸,你是做什麽的,媽媽說你去了很遠的地方?”方諤說話邏輯不是很清楚。


    “你媽媽怎麽跟你說的?”蔡致良問道。


    “媽媽說你是開銀行的,出國了。”方諤有些苦惱,道:“同學們都笑話我,說銀行是國家開的。”


    “媽媽沒有說錯,爸爸是開銀行的。”蔡致良道:“隻是這個銀行不在國內。”


    “那你能陪我去幼兒園嗎?”方諤希翼地看著蔡致良,讓蔡致良有些錯愕。


    “見你的朋友嗎?”蔡致良問道。


    “嗯嗯……”方諤局促地點點頭,道:“他們都不相信我,說你隻是一張照片。”


    蔡致良看向方菁瑤,不明所以,隻聽後者解釋道:“我給他看過你的照片,被他帶去了幼兒園。”


    “謝謝。”蔡致良或許應該感激,以很另類的方式參與了一個孩子的成長。


    “今天還是我認出了你呢,媽媽都不相信。”方諤很自豪於自己的發現。


    蔡致良抿了一口茶,有些苦澀,道:“你爺爺生病了,我這幾年陪著他,四處求醫治病,很抱歉這麽長時間都沒能來看你。”


    總需要有些善意的謊言,來解釋為什麽這麽長時間不在的問題。


    “爺爺是什麽?”方諤偏著小腦袋,思索著這個詞匯,在他的生命中,從來沒有這個印象,不知道是幹嘛的。


    “你外公,是阿毅的爺爺。”方菁瑤提示了一句,阿毅就是方菁瑤的侄子方毅平。


    “嗯嗯,外公也生病了,要吃很苦的藥。”方諤直接跑偏了,完全忘記了之前的問題。


    “爺爺,就是爸爸的爸爸。”蔡致良再次解釋了一句。


    方諤想了想,還是沒有明白自己的爺爺到底是什麽。


    “等過些天,我帶你去見爺爺。”蔡致良說道:“隻是爺爺病的很重,到時要記得不要吵醒他。”


    “嗯嗯,我會很乖的。”方諤認真地點點頭,而後卻又盯著蔡致良麵前的茶水,仿佛不滿意自己的牛奶,問道:“我可以喝你的飲料嗎?”


    “不能。”蔡致良搖頭,道:“這個飲料,會讓你晚上會睡不著的,等你長大些才能喝的。”


    “早上就沒怎麽吃飯,先把牛奶喝了。”方菁瑤插了一句。


    “哦……”方諤不情願地開始同自己的牛奶作鬥爭。


    “他的名字是我取的。”方菁瑤回憶著過去,道:“取自《史記》中的原話,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希望他能做個正直的人。”


    “挺好的。”蔡致良沒做其他的評論,隻是突然想起當初周瑜出生時的情景,不記得當時是蔡致寧說的,還是蔡美慧,如果姓周,就叫周瑜的話,是不是他們蔡家也會出一個蔡鍔。


    現在已經很確定了,蔡諤確實出現了,都已經能打醬油了。


    本來想好好談談,隻是中間夾著一個,已經到記事年紀的神獸,反而不知道該怎麽說,因為他們的談話,大多都是不適合方諤聽見的,卻又沒法把他扔在一旁,因為他寸步不離蔡致良左右,仿佛他會再次消失,雖然這是事實。


    所以,尷尬的一家三口,在之後的逛街,遊玩當中,隻有孩子是幸福的,快樂的。不過,好在孩子精力有限,入夜沒多久就睡著了,在方菁瑤家的客廳裏,天地之間終於這剩下他們兩個的時候,反而氣氛沒有那麽尷尬了。


    “坐吧。”將方諤送回房間之後,方菁瑤有些疲憊,這裏平時就她們母子兩個,沒有同方健霖一家住在一起。


    “就你們兩個住?”蔡致良沒話找話。


    “還有一個阿姨,她侄子結婚,請了幾天假。”方菁瑤道:“我爸爸生病了,這幾天都在醫院。”


    蔡致良沒有接話茬,雖然在蔡明和老丈人的安排下,已經和解,而是盡量用平緩的語氣問道:“孩子,你怎麽考慮的?”


    方菁瑤道:“今天是一個巧合,我沒想到會在醫院遇見你,還被他發現了。”


    “很醒目的孩子。”蔡致良解釋道:“我大姐的公公腎髒不好,也住院了,今天和美慧一起去探望。”


    “我爸勸我,人生還是要向前看。”方菁瑤說道:“其實,我近來一直猶豫是否去香港,告訴你這個孩子的存在。所以即便是沒有今天的巧合,我可能也會通過其他途徑通知你的。”


    “有什麽可以幫你的嗎?”蔡致良下意識以為對方可能遇到了困境,隨後又解釋道:“你把他教養的很好,我很感激。”


    “你幫不了我。”方菁瑤說道:“原本我以為自己會陪著他長大,但是現在,我可能要結婚了。”


    蔡致良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一個答案,這就意味著,是方菁瑤準備把孩子還給他,問道:“你舍得嗎?”


    從方諤呱呱墜地至今,已將近四年的時間,如果把懷胎十月算進去就更長了,在這樣一個陌生的環境中,麵對著世態冷暖,方菁瑤堅強地為兒子撐起一片天空。


    “我舍不得。”方菁瑤眼圈發紅,大聲反問道:“那又能如何,跟著我一起嫁人嗎?”


    蔡致良沉默,他大概是不能容忍的,一旦知曉的話。


    “他是個男孩子啊……”發泄完情緒,方菁瑤搖頭道:“我想為他的將來考慮,雖然有些自私,但我隻是個平麵設計師,給不了他太多,而你不一樣。”


    聽著話,就是方菁瑤離開了酒店公司,回歸了本行,平麵設計師。蔡致良確實不一樣,可以為方諤安排更好的人生,這是他應有的人生。


    “我會安排好的。”說完,蔡致良又補充了一句,道:“也會遵從你的意願。”


    “不用遵從我的意願……”方菁瑤抬頭看著屋頂,聲音有些縹緲:“隻要讓我知道他平安順遂就好。”


    “他會得到他應得的。”蔡致良保證了方諤的未來。


    無論如何,這都不是孩子的錯,而作為一個父親,也應該為他做長遠的打算,但是,對於未來,這終究也會產生一係列的隱患,想要平穩著陸還是有一定難度的。


    話既然已經說開了,方菁瑤也聊了聊近幾年的生活,而蔡致良靜靜地聽完,而後告辭離去。人生或許總是這樣,需要不斷地和過去的資金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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