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沿江西行,一定會看見那座山峰。它不僅是千裏江岸上無數的山峰中最高的一座,也是最美的一座。它的樣子就好象是一個神女正低頭癡癡地望著江水。”船夫一邊搖櫓,一邊對楚荷衣道。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神女峰?”


    船夫點點頭:“當然是它。我在這江上行了四十年船,看它也不止幾千幾萬遍了,但總還看不厭。因為每年裏的每一天,或者每天的每一個時辰它的表情都不一樣。”


    “山也會有表情?”


    “你看那山頂上的綠樹和紅花,豈不是她的發髻?樹有榮枯,花有開謝,一年四季她的發髻就會變換。還有山間的雲霧,每個時辰都會從不同的位置漫出來,雨季來臨的時候,濃霧從山下就開始了,這豈不是她的裙裾?還有山上那兩個凹洞,裏麵雖有鷹巢和數不盡的蝙蝠,卻不是神女的雙眼是什麽?有時候你還會看見她在哭泣,因為黑鷹常常會從巢中俯飛下來,遠遠望去,卻好象神女正在傷心落淚。”


    “山的那邊是什麽?”


    “雲夢穀。姑娘難道沒有聽說過‘巫山雲夢,神醫慕容’?”


    “當然聽說過。我就是要去那個地方。”


    “前麵就是神農鎮。凡是要去雲夢穀的人,都得先到神農鎮。”


    xxxxxxx


    神農鎮。


    這隻是鄂西山地中的一個小鎮,卻繁華喧鬧得好象是一座城市。一下船,荷衣就看見了隻有在大城市中才會有的筆直清潔的馬道,青石板的路麵。街巷縱橫,閭簷相望,商旅輻湊,酒樓林立。街上的行人也多是風塵仆仆的外地人,連小販也都操著不同的口音叫賣著手中但中的什物。


    她正想找個人打聽去雲夢穀的路徑,卻見一個中年人穿著一件繡工精致的白袍子正向她走來。白衣人看上去很精明,很斯文的樣子,說話的聲音也很和善:“請問可是楚荷衣楚姑娘?”


    楚荷衣一愣,道:“我不認得閣下,卻不知閣下如何認得我?”


    白衣人道:“在下郭漆園,是雲夢穀的副總管。趙總管是初九接到姑娘的信,我們算著如果姑娘初十就起程的話,今天或者明天就該到了。幸好神農鎮的碼頭並不多。”


    楚荷衣忍不住道:“每天從這裏下船的客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郭先生如何知道我就是楚荷衣呢?”


    郭漆園淡淡一笑,道:“雖然這裏下船的人多,但帶著兵器的女人並不多,姑娘手中的這柄魚鱗紫金劍樣子奇特,兵器譜中排名第十,在下正好認得。”


    楚荷衣道:“好眼力。”


    郭漆園一拱手,道:“姑娘請上車。”他一拍手,一輛四馬並驅的馬車不知從哪裏飛奔了過來,卻正好在兩個人的麵前嘎然停住,馬是少有的駿馬,而且訓練有素。車廂裏十分寬敞,坐位上居然墊著名貴的虎皮。靠背和引枕都很鬆軟舒適。楚荷衣從來都沒有坐過如此毫華的馬車。郭漆園坐在她的對麵,臉上始終含著微笑。他說道:“姑娘從西北趕過來,一路上一定非常勞累,我們已經在停雲館替姑娘備好的客房,連浴室裏的熱水和午飯都已替姑娘準備妥當,姑娘一到就可沐浴更衣,吃罷午飯,還可好好休息一下。”


    楚荷衣不禁問道:“停雲館?”


    郭漆園含笑解釋道:“姑娘一向在北方活動,這大約是第一次到神農鎮罷?停雲館是雲夢穀接待客人的地方。來這裏求醫的人大多隻會在神農鎮住下,因為雲夢穀在鎮子裏有十幾家醫館,藥鋪更是多得數不清。大夫們雖有不少住在雲夢穀,卻是每日出穀到自己的醫館內行醫。所以,隻有病情十分嚴重,連鎮上的大夫都束手無策的病人才會送到穀裏去醫治。這些人可以算做是穀裏的客人,往往都會先住在停雲館。此外,不是來行醫,隻是來會朋友的客人,也會住在那裏。”他的話音剛落,車子已經停了下來,荷衣一下車,就看見了一座氣派很大的兩層樓的院子。她忽然問道:“這裏的房租一定會貴罷。老實告訴先生,我現在很窮,隻怕住不起這麽好的房子。”


    郭漆園笑了:“姑娘是趙總管請來的客人,我們隻怕招待不周,哪裏還敢要房租?”


    “那我什麽時候可以見到趙總管?”荷衣問道。


    “這個麽……如果姑娘想見,現在就可以。趙總管剛好也在停雲館裏。隻不過姑娘一路辛苦,在下以為還是應該先歇息歇息為好。”


    浴桶內的水溫剛好合適,裏麵居然還灑了一種帶著異香的花瓣。對於馬途疲憊的人來說,再沒有比洗一個熱水澡更讓人解乏的了。她剛剛換過幹淨的衣裳,便有一個紫衣女孩子敲著房門送來了三碟可口的小炒,一碗青筍鱸魚湯和一碗米飯。楚荷衣把所有飯菜都吃得一幹二淨。她實在是很餓。女孩子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樣子,不禁“哧”地一聲笑了起來,似乎覺得不該笑,又忙掩住了口。


    楚荷衣道:“你這小丫頭為什麽要笑?難道從來沒有見人吃過飯?”


    紫衣女孩道;“我笑姑娘是這幾天來的客人當中最爽快的一位。別的客人吃飯的時候,都要先把三盤菜仔細看過一翻,請教過菜名,再慢慢品嚐。因為這是神來閣孫掌櫃的手藝,一般的人是吃不到的。就說姑娘剛才吃過的一碟‘鬆鼠鱖魚’就是神來閣的一絕。你可知道,要把鱖魚做成菊花的樣子,倒還容易,但能把鱖魚做成鬆臻的樣子的,這方園幾百裏也就隻有孫掌櫃一個人。”


    她這麽一說,楚荷衣恨不得把剛才吃下去的東西吐出來,看個仔細後再吞下去。隻得自嘲道:“我隻覺得味道很好,對於它的樣子倒沒有仔細看。可惜,可惜。”


    紫衣女孩道:“也沒什麽可惜的,隻是姑娘如想再吃恐怕就吃不到了。孫掌櫃很多年沒有掌杓了,你若到神來閣去,也最多能吃到他徒弟做的東西,那個味道就總差那麽一點。”


    楚荷衣笑道:“你小小年紀,對廚藝倒很精通,了不起。”


    女孩給她這麽一誇,臉立即紅了起來,半天才道:“也沒有什麽,我叫孫青,孫掌櫃是我爹爹。”


    楚荷衣道:“我希望有一天能吃到你做的鬆魚鱖魚。”她想了想,忽然問道:“你剛才說,這幾天這裏還有別的客人來?”


    孫青點點頭道:“是啊。他們來的很快走得也很快。最短的隻在這裏呆了一天。但他們吃的第一頓飯都是我爹爹做的。”


    楚荷衣道:“你知不知道一共來了多少人?”


    “十三個。因為我爹爹做了十三次鬆魚鱖魚,包括你這一次,就是十四次了。爹爹說,穀裏來了貴客趙總管才會請他親自下廚。所以他叫我好好伺候你。”


    楚荷衣道:“希望我不是在這裏隻呆一天就走。你能不能帶個話給趙總管,問問他我可不可以現在就去見他?”


    紫衣女孩點點頭,撒腿跑了出去,過一會兒又回來,道:“趙總管說,如果姑娘覺得方便,他現在就在玄字第三號房裏等著姑娘。”


    三號房間好象是一個專門會客的地方。楚荷衣是第一次見到雲夢穀的總管趙謙和,以前隻是和他通過幾封書信。他看上去五十來歲的樣子,和郭漆園一樣,是一副儒士打扮。但他的樣子遠沒有郭漆園看上去和氣,似乎很嚴肅,臉上沒有什麽表情,說話倒是很客氣:“楚姑娘,請坐,請用茶。這是穀裏新製的雨前茶,是這裏的特產。姑娘如若喜歡,走的時候盡可以帶上幾斤。”


    楚荷衣嘴上說:“多謝。”心裏卻道:“他為什麽一見到我就提‘走’字?”


    趙謙和道:“姑娘此來也是為了那樁生意,所以我們也就不多寒喧了。說實話,在姑娘來這裏之前,已經來了十幾位朋友。他們是我和幾位總管花了幾個月的功夫找來的了。但很不幸,我們穀主都說不妥。”


    楚荷衣有些吃驚地道:“這筆生意一定很難做,否則貴穀主為何如此挑剔。”


    趙謙和苦笑道:“穀主的脾氣,誰也摸不透,我們做下屬的,隻是奉命行事而已。不過他說不合適,當然有他的理由。”


    楚荷衣忍不住道:“是些什麽理由?”


    趙謙和搖搖頭道:“我們也不知道。他隻說不合適。倒害得我們在向那幾位客人解釋時大費周章。”


    楚荷衣笑道:“如果他說我也不合適,趙先生就用不著費心了。這裏山青水秀,奇花異草,流泉飛瀑,處處都是。就是不來做生意,也值得一遊。”


    聽她這麽一說,趙謙和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道:“姑娘能這麽想就好極了。我隻是不想令人失望。坦白地說,這樁生意究竟是什麽,連我也不知道。隻知道穀主想找一個人替他調查一件事。酬金麽先付六千兩,事成之後再加五倍。一共是三萬六千兩銀子。”


    荷衣接口道,“這個消息已經傳到了江湖,我想以後來找總管的人會源源不斷,貴穀主一定會在當中找到一個合適的人選的。”


    趙謙和苦笑道:“姑娘隻聽到了這個消息的前一半,沒聽到這個消息後一半。”


    “哦?”


    “消息的後一半是:截止期是十月初十。”


    “十月初十豈不就是明天?”


    “所以姑娘差不多就是最後一位了。”


    “那為什麽我們現在還不去?”


    “如果姑娘現在還有精神,就請上馬車隨我入穀。穀主今天下午正好有空。”


    馬車在山道裏似乎行了很久。進入一個大門之後,似乎又行了半個時辰才緩緩地停了下來。一路上楚荷衣心事重重,幾乎沒有和趙謙和多說一句話。她快馬加鞭地跑了一千多裏來到這裏,自然是想有所得,聽到趙謙和方才一翻話,似乎希望不大,心下不免大為泄氣。


    車上的馬夫是個樣子快活,鼻尖有些發火的青年人,在楚荷衣的印象裏這樣子的人應該話很多才對,可是一路他也是一言不發。隻在馬車停了下來的時候,聽見他“籲”了一聲。然後趙謙和先下車,替她打開車門,她輕輕跳了下來。定睛一看,已是一個院落的門口,隻見院門緊閉,上書“竹梧院”三字。推門而入,旦見院內荷香撲鼻,竹影沁心,鳥聲聒碎,林風蕩漾。遊廊縱橫,直與遠處大湖邊的曲橋水榭相接。舉目遙望,那大湖碧波浩蕩,似與江河相通,沿岸垂柳拂拂,花影橫斜。而山巒隱於大湖兩側,其中又有數不清的流泉飛瀑,奇石怪澗。真是風景無限,美不勝收。


    遊廊內的大理石地麵,一塵不染,光可鑒人。兩邊的扶手欄幹均用素綢纏裹。


    荷衣禁不住歎了一聲,道:“這院子真是美得很。”


    趙謙和道:“這裏是穀主的居處。院子很大,房間很多,卻隻住著穀主一個人。平時除了我們幾個總管有要事可以入稟之外,任何人都不能擅入。”


    楚荷衣笑道:“而我今天卻能在這裏見到穀主,豈不是很榮幸?”


    趙謙和淡淡笑道:“榮幸倒談不上。不過穀主倒是極少在自己的院子裏會客。前麵來的十幾位朋友穀主都是在穀裏專門會客的客廳裏見的。”


    荷衣忍不住也笑道:“這大約是因為我是最後一個候選人的緣故。”


    “嘿嘿。”趙謙和幹笑了一聲。兩個人沿著遊廊走到一個房間的門口停了下來。趙謙和一拱手,說道:“姑娘稍候,我進去先通報一聲。”過了一會兒,他出來道:“楚姑娘,請進。”他自己卻站在門外,並沒有進去。


    房門上懸著絳紗珠簾。荷衣掀簾而入,旦見房內四麵都是敞開的窗戶,淡綠色的窗簾被風卷得飛了起來。室內陳設簡單,清潔異常。每一個最為人所忽略的角落都幹淨得一塵不染。牆上懸著幾幅字畫,花瓶中插著數個卷軸,壁上的古銅彝鼎甚為古樸,地毯是猩紅色的,柔軟如發,履之無聲。靠北牆之處擺著一個巨大的紅木長案。桌上很整齊堆著一卷一卷的書籍紙箋。慕容無風就坐在書桌的後麵。


    他看上去竟十分年輕,似乎隻有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的雪白的衣裳。他似乎不該穿這種純白的衣裳。因為他的臉色也是蒼白的。蒼白瘦削的臉上有一雙漆黑的眸子。他看上去好象是一直都住在山洞裏,皮膚從來也沒有被陽光曬過。無論是誰,看見這個人的第一感覺都不是他的英俊,而是他的冷漠。他的目光奇特而專注。仿佛含著一種說不出的壓力。讓你覺得他離你很近,又離你很遠。而遠近的距離,完全都在他的控製之中。


    他原本正埋頭寫著字,聽見珠簾碰撞之聲,便抬起頭,用一種完全冷漠沒有笑容的目光看著來人。


    荷衣被他這麽一看,頓時覺得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然後她還發現這屋子裏除了慕容無風坐著之外,沒有一把多餘的椅子。她隻好很尷尬地站著。而主人的樣子,似乎也不打算向她問候。


    她就這麽站著給人審視,滋味當然不好受。但她決心忍一忍。為了掙到錢,她一向很能忍。在掙錢的問題上荷衣從來都是一絲不苟。所以她在江湖的信譽才會那麽好。“獨行鏢”可不是人人都能當的。隻會幾般武藝,沒有一點智慧,不會和主顧打交道,再好的買賣也得砸鍋。


    她雖然覺得慕容無風態度傲慢,但轉念一想,此人年少成名,必定是個天才。天才的脾氣總是比常人要怪一些的。這麽一想,她反而迎上他寒冰似的目光,彎起嘴角,笑了笑,道:“你好。慕容先生。我姓楚,叫楚荷衣。是個跑江湖的。外號叫做‘獨行鏢’。”


    慕容無風看了她好一會兒,目光才終於越過了她的臉,停留到了遠方的某一點上。又過了半晌,他才緩緩地道:


    “我對於江湖上的事情,一向不大明白。”


    他的聲音出奇地低沉,低沉得近乎柔弱,說話的速度也很慢,似乎每說一個字都很費力。


    這麽沒頭沒腦地一句話,楚荷衣竟不知如何接下去。


    “比如說,三個月前飛魚塘的劉寨主還到這裏來過,三個月後他的魚鱗紫金劍怎麽就到了姑娘的手裏呢?”他接著說道。


    楚荷衣道:“我和他雖素昧平生,這劍卻他送給我的。”


    “他為什麽要把這麽名貴的寶劍送給你?”


    “因為他發誓此生再不使劍。他在我手下敗了一招,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可我偏偏是個女人,他認為敗在女人的劍下是奇恥大辱。”


    “難怪趙總管一定要把你請來。他一向對劉鯤佩服的很。”


    他這句話很象是恭維,但臉上的神色卻連一點恭維的意思都沒有,語氣反而還含著些譏誚。


    “我對劉鯤也很佩服。我其實對他那樣子的男人都很佩服。”


    “哦?”


    “他們敗在了女人的手下,卻還是照樣看不起女人。這種氣度,我想不佩服都不行。”


    慕容無風愣了愣,道:“我好象對你方才的話有點肅然起敬。”


    楚荷衣道:“不敢當。”


    慕容無風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他寫字的手居然是左手。


    然後他把紙條遞到她麵前,道:“拿著這張字條,你可以到趙總管那裏去領六千兩銀子。我現在還有幾個病人要瞧,晚上午時二刻你再到我這裏來。我會詳細告訴你要做的事情。”


    荷衣拿著紙條,有些疑惑地著著他,道:“就這麽簡單,這麽快?”


    “你還有事?”


    “沒有。”


    “你住在哪裏?”


    “停雲館。”


    “搬到聽濤水榭。這樣你今天就用不著出穀。”說完這句話後,他的眼睛就盯在門口上。那意思雖沒有說出來,荷衣卻明白是“送客”兩字。


    荷衣從慕容無風的書房裏出來時候,腦袋還有些發暈。趙謙和卻還在竹梧院的門口等著她。見她出來,急忙問道:“怎麽樣?”


    楚荷衣苦笑道:“你們穀主真是個奇人。不過他確實給了我一個字條。”


    趙謙和喜道:“這麽說,這件事總算是結束了?”他似乎覺得這樣說不妥,又改口道:“當然我們的事情是結束了,不過姑娘的事情卻還是剛剛才開個頭。你可知道為了這件事,雲夢穀在江湖上得罪了多少人。”


    荷衣道:“慕容先生說,麻煩趙總管在聽濤水榭裏找一個客房,這樣我就不必回到停雲館了。”


    趙謙和一愣,道:“聽濤水榭?你住在那裏?”


    楚荷衣道:“怎麽?那裏不好?”


    “沒什麽不好,隻不過聽濤水榭就在竹梧院內。”


    聽濤水榭就在湖邊,亭榭由遊廊相接,房子裏的熏籠上燃著紅羅香炭。楚荷衣憑窗而坐,麵對著百畝殘荷,看著夕陽慢慢沉入湖底。遠處水天相接之處,飛歐點點。夜色四合時,晚霞在天邊收斂了最後一道紅色,空氣中忽然充滿了水草和荷花的香味。


    四周出奇地寧靜。無邊的夜空似已與遠處的群山溶成了一體。隻有隱隱傳來的濤聲,和水鳥歸巢時的鳴叫,才把人從夢境中恍然逐出。荷衣在水榭旁邊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午夜才慢慢起身,慢慢踱到慕容無風的書房中。


    慕容無風卻顯然已經坐在那裏等著她了。這一次卻是他先說話:


    “你來了。”


    荷衣點點頭。


    “下午休息得好麽?”他居然問道。


    “好。”


    “這麽說來,你現在一定很有精神?”


    “穀主莫非現在就有什麽事要吩咐?”


    慕容無風點點頭,突然從桌後拿出了一個長長的東西遞給她。荷衣接過一看,是把鐵鏟。


    “我知道你的江湖經驗很豐富,不知道你有沒有盜墓的經驗?”


    荷衣馬上道:“雖然跑江湖和盜墓是兩種行業,盜墓應該不會太難。隻不過幹這個,似乎……似乎……”


    “似乎什麽?”


    荷衣道:“似乎有點缺德。”


    “所以幹這種事情當然不能在白天,一定要在半夜才行。沒有人看見,當然也就不會有人說我們缺德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一點都不紅。好象這是個很明白的道理。而且他還補充道:


    “這墓就在穀裏,也沒有守墓人。所以非旦不難,還可以說是很容易。”


    荷衣想了想,道:“既然很容易,穀主為什麽不自己去挖?”


    慕容無風聽了這句話,忽然抬起頭來看著她,表情十分奇怪。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道:“你這是第一次到神農鎮?”


    荷衣點點頭。


    慕容無風淡淡地道:“我本想自己挖的。可惜我是個殘廢,我的腿不能動。”他說這句話時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好象在說別人。


    荷衣的臉立即紅了起來。這顯然是這裏人人皆知的事實。而她卻偏偏不知道。她忍不住瞟了一眼他的腿。他的腿雖隱於衣袍之下,卻枯瘦如柴,一望而知萎廢多年。除了兩條腿之外,他身上的其它地方,看上去都和正常人完全一樣。


    荷衣的臉禁不住有些發紅。她實在想不出名動天下的神醫慕容居然是個殘廢,而且殘廢得很厲害。心中不禁出生了敬佩之意。這種人能夠名蜚天下,一定付出了常人不可想象的代價。


    她把鐵鏟“呼”地一下扛到了肩上,道:“墓在哪裏?”


    慕容無風從身邊拿了一對紅木拐杖放在椅後,轉動著輪椅從書桌後駛了出來,道:“跟我來。”


    廊上闃無人聲,燈籠裏的燭光照著人影,在微風中,人影也跟著跳動。


    兩個人一言不發地順著遊廊向西走了約半個時辰,一路上慕容無風一直都是獨自驅動輪椅走在前麵。荷衣看得出他有些疲憊,卻沒有幫他。她早看出來他是個高傲的人。這種人通常不會喜歡別人的幫助。


    路的盡頭突然出現了一個很徒的山坡,遊廊雖是沿著山坡而上卻不再是光滑的平路而是一極一極的台階。慕容無風從椅後抽出了拐杖。他的雙腿雖然不能動彈,手臂的力氣卻很大。雙手在扶手上一按,已借力將身子移到了拐杖之上。他好象很久都沒有站起來過,猛地站起來時,嘴唇都有些發白。楚荷衣在一旁道:“難道我們要翻過這個山坡?”


    慕容無風點點頭。


    楚荷衣忍不住道:“你是說你自己也要過去?”


    “難道我不能過去?”慕容無風冷冷地道。他這樣子一說,荷衣馬上閉了嘴。


    他的上台階的樣子實在是很困難。任何人看見了他的樣子都會覺得難過。才上了一級台階,他已是滿頭的汗,不得不停下來喘息片刻。


    荷衣看著他,道:“你要不要我幫忙?”


    慕容無風搖搖頭。


    荷衣又道:“我可不可以先把你的椅子搬過去?”


    慕容無風道:“多謝。”


    她替他把輪椅抬過山坡,放到了山下。回頭過時,他還正在爬第二級。山坡並不高,也就三十幾級台階。但按慕容無風上山的速度推算,等他到了山頂天就該亮了。


    開始走第三步時慕容無風的眼前突然垂下了一根長長的白索。楚荷衣的聲音從樹上傳了下來:“喂,抓住這根繩子我拉你上樹。”


    慕容無風抬起頭,似乎要看清楚她在哪裏,那白索卻已如靈蛇般地卷了過來,已將他的腰緊緊纏住。然後白索往上輕輕一帶,他整個人就飛了起來。快要到半空時,荷衣忽然縱身一躍,他飛起來的身子便跟著她越過了山頂向山下掠去。眼見快到落地時,她伸手一接,已將他穩穩接住放到了輪椅之上。


    荷衣對自己的索技一向很得意。江湖上人人都知道軟兵器最難練,而白索就是其中最軟的一種。其實它根本談不上是什麽兵器,但練得好的人,卻是一樣可以要人的命。


    可是她發現慕容無風“飛”了這一下子並不覺得舒服,恰恰相反,他一坐到椅子上就彎下腰來,用手抓著胸口,手指頭非旦發紫,整個人都好象是有一口氣喘不過來的樣子。


    荷衣從沒見過這樣的陣勢,一時嚇慌了,慌著道:“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是不是發了病?”然後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住他的脈門,把一股真氣輸入他的體內,想助他調理內息。卻發現他的內息簡直亂得一踏糊塗,連心跳也是一快一慢。她簡直不知道該怎麽調理。一時間,隻覺得自己的腦袋“嗡”地一下大了起來。


    好在這時他那一口氣好象是終於喘了過來,心跳也漸漸穩定了下來。他喘息良久,才有力氣從懷裏掏出個小木瓶,用牙咬開瓶塞,一仰頭,吞下幾粒藥丸。


    荷衣怔怔地看著他,不禁皺起了眉頭。這個人非旦殘疾,而且身體還有病。剛才他的身子被猛地拋到半空,又猛地拉落下來,這一上一下,他的心髒就承受不住。


    荷衣一直等到慕容無風的喘息逐漸平息,才歉聲道:“對不起,我實在不知道……”


    慕容無風淡淡道:“這沒什麽。就算我就此死了,你手上有把鐵鏟,正好可以將我就地掩埋。”他漠然地道。荷衣一聽,心裏卻有些難受。她還很年青,“死”對於她而言還是一個很遙遠的事情。


    她勉強地笑了笑,道:“我們能不能不談死?”


    慕容無風的目光已越過了她的臉,停留在了遠方:“你莫忘了我們已經到了墓地。在墓地裏不談死,談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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