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十歲在修行界是個很出名的人物,尤其在年輕一代裏。


    他是天生道種,被青山宗重點培養,打進不老林,滅了雲台,中間還順便殺了洛淮南,回到青山被下劍獄,卻又被師長默許離開,成為一茅齋齋主布秋霄的親傳弟子,身兼數家之長,今年更拿了梅會的道戰第一,確實很厲害。


    但昆侖派長老陳文,按照天南境界劃分早在數十年前便已經破海,實力強大至極,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遠勝於他。柳十歲在這種沒有任何取勝希望的前提下,如此平靜而自信地說出那聲來吧,在很多人看來確實是件很荒謬的事情。


    這有些像當初井九在青山九峰的千道視線之下走到那把椅子說了聲我來吧。


    當他說完那句話後,手腕上的劍鐲安靜的仿佛睡著了——很明顯不二劍也完全不看好他。


    小荷也是如此,所以明知有些丟臉,也要以最快的速度點破柳十歲與井九的關係。


    越境取勝這種事情,往往隻存在於傳說裏,或者井九這種人的身上。


    陳文沒有發笑,心知柳十歲並非普通人,想要擊敗對方,而且還能重傷對方,其實很有難度——是的,雖然青山宗與昆侖派的關係向來不好,今日他更是有意想要折辱一番對方,但歸根結底,他也不敢真的把柳十歲如何。


    小荷說的那句話看似可笑,卻真的很有用。


    整個朝天大陸都知道柳十歲是井九當年的書童。


    如果說宰相的門房都能算三品官,那青山掌門的書童可比普通宗派的長老重要多了。


    小荷已經退到了樹林裏麵,多年前逃離海州城後,她便再沒有出過手,習慣了站在柳十歲的身後。


    柳十歲向前踏了一步,鞋底與地麵接觸的瞬間,便有狂風呼嘯而起,卷起青色的落葉,飄舞在天空裏。


    溪水也自濺散,變成數萬顆水滴,如一道漩渦般,圍繞著他的身體快速轉動。


    踏步的同時,他隔著數十丈的距離,向著對岸轟了過去。


    陰暗的黑煙裏夾雜著血般的火焰,從他的拳頭噴湧而出,化作一道黑龍,直撲那名昆侖派長老的麵門。


    這便是血魔教的秘法魔功嗎?


    感受著那道拳風裏的森冷氣息,陳文神情微凜,發現這個年輕人比自己推算的還要強些。


    他馭起昆侖派的遁法,化作滿天清影,輕而易舉避開那道黑煙,瞬間來到半空裏,反手便是一掌落下。


    看似簡單尋常的一掌,卻遮住了秋陽,化作如山般的陰影,向著地麵鎮壓而去。


    不愧是破海境的昆侖派長老,隨意出手便有天地之威。


    如此驚天動地的一掌,絕不是柳十歲能硬接下來的。


    眼看著便要被鎮殺,他從袖子裏取出了一樣筆似的事物,對著天空畫了一道,就像是寫字一般。


    筆過之處,便是一道彩虹。


    那道彩虹來得極快,由地麵而至數百丈的高空,竟是隻用了瞬間,色澤鮮豔,仿佛並非人間之物,


    擦的一聲輕響,那道彩虹準確地落在了陳文的身上。


    他的境界再高,這時候也隻能變成筆裏甩出來的墨汁,疾速倒退,重重撞到了絕壁上。


    恐怖的震動從絕壁傳至地麵,再傳至溪裏。


    溪水四濺而起,那道依然未散的漩渦變得大了數分,滿天青葉如利箭般飛出。


    那些昆侖派弟子們紛紛躲避,顯得狼狽不堪。


    陳文從絕壁裏飛了出來,披頭散發,臉色蒼白,衣衫上隱見血跡,更加狼狽,竟是受了極重的傷。


    他盯著柳十歲,眼裏滿是震驚與憤怒,厲聲喝道:“難道是管城筆!這怎麽可能!”


    管城筆是一茅齋的鎮齋之寶,與龍尾硯等其餘三件齊名,乃是世間層階極高的法寶,已經多年未曾現世。


    他哪裏想到,布秋霄居然會把如此重要的法寶,交給柳十歲這個半途入門的弟子!


    柳十歲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服了兩顆丹藥,抓緊時間恢複真元。他得到管城筆認主的時間不長,境界還是不夠,提筆在天地間落了一記,真元便已經消耗殆盡,臉色蒼白如紙,再也無法寫出第二記。


    陳文飄在天空裏,長嘯一聲,一道劍光隨嘯聲而去,瞬間便來到溪畔。


    柳十歲左手輕動,劍鐲化作不二劍,破空而去。


    不二劍與那道劍光在天空裏相遇,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鳴響。


    一聲輕響,柳十歲的左肩上出現一道飛劍,隻是這道飛劍被不二劍削斷了鋒尖,沒能穿透過去,鮮血不停淌落。


    陳文更慘,胸口出現一個血洞,鮮血從裏麵不停湧出。


    不二劍回到柳十歲身邊,明亮至極,秀氣短小,卻顯得那般可怕。


    柳十歲伸手抓住肩頭的斷劍,扔到地上。


    那道斷劍微微顫動,似乎想要飛起。


    啪啪數聲碎響。


    劍光照亮溪畔。


    那道斷劍被不二劍斬成了碎片。


    天空裏的陳文噴出一口鮮血。


    鮮血化雨而落。


    “這他媽的又是什麽劍!”


    與道心相連的飛劍被毀,境界不至於折損,想回複實力卻要好些年,陳文又驚又怒,再也無法控製情緒。


    這劍又是什麽東西,怎麽會如此鋒利,居然能把自己的仙階飛劍斬成了碎片!


    緊接著,他想到了西海之役後的那件傳聞,眼裏出現不可思議的神情,說道:“難道這是不二劍?”


    作為一名劍修,他自然知道青山的那些傳世名劍。


    在那些名劍裏,不二劍的殺傷力最強,因為它最鋒利。


    任何劍修發現自己麵對的是這種傳說級別的名劍,都會發自內心生出敬畏,以及……氣急敗壞。


    有一茅齋的管城筆,居然還有青山宗的不二劍……難怪你敢越境挑戰自己!


    陳文憤怒至極,踏著遁法,極其凶險地避開緊隨而至的那道劍光,來到溪畔,雙臂一振。


    一道火鶴離開他的雙肩,向著柳十歲撲殺而去。


    柳十歲臉色蒼白,眼底卻燃燒著野火,右手一翻,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把折扇,向著那道火鶴扇了過去。


    清風甚疾,火鶴急劇變小,最後變成青煙,消失無蹤,但雙方已經在溪畔相遇。劍修最忌諱的便是被對方近身,交手的時候,時刻不忘拉遠與對方的距離,但這時候陳文的飛劍已經毀了,身受重傷,必須行此險招。


    柳十歲的情形也好不到哪裏去,眼看著便是你死我活的時刻。


    忽然一道寧靜而平和的氣息出現在溪邊。


    百餘枚念珠無聲而至,布成一道屏障,把柳十歲與陳文隔開。


    溪流上遊的那名老僧宣了聲佛號,說道:“二位道友請罷手。”


    昆侖派弟子都識得這位老僧,知道對方是通化寺的會元大師,雙方也是偶然在這片溪畔相遇。


    這位會元大師佛法精深,悲天憫人卻又嫉惡如仇,被世人與修行同道敬重。


    聽到這句話,陳文臉色有些難看,還是停下了腳步。


    柳十歲隨身攜帶的至寶太多,就算他能殺死對方,誰知道還要付出多麽慘重的代價。


    柳十歲也召回了不二劍。


    就在這個時候,那百餘枚念珠忽然動了起來,擋住了陳文所有的退路!


    陳文臉色蒼白,感到極其強烈的凶險,清嘯一聲,便要弟子們出手,同時手裏握住保命的法寶便準備祭出。


    但還是晚了,誰能想到以德行高潔著稱的會元大師,明明正準備調解雙方的恩怨,卻忽然間出手殺人?


    百餘枚念珠同時爆開!


    轟隆之聲不絕於耳,溪水蒸騰飛濺,然後被極高的溫度灼成青煙!


    那聲清嘯驟然而止!


    煙塵落下,溪畔已經沒有了陳文的身影,石上與水裏到處都是血水,猶自冒著熱氣。


    那位會元大師已經到了數百丈外的絕壁之下,就此消失無蹤。


    ……


    ……


    溪畔無比安靜。


    緩緩流淌的溪水衝淡了石上的血,向著下遊而去,發出的聲音是那樣的輕柔,落在人們的耳裏,卻是那樣的驚心動魄。


    昆侖派弟子們的臉上滿是驚恐的神情,無助地望向溪穀四周與同伴,似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柳十歲也有些茫然。


    忽然有幾名昆侖派弟子哭了起來,聲音很是淒涼。


    數道劍光照亮溪穀,那些昆侖派弟子們召出飛劍,對準柳十歲,有些瘋狂地喊道:“你們殺了師伯!”


    小荷不知何時已經來到柳十歲的身邊,揮手布出一道屏障,對柳十歲低聲說道:“先走。”


    先前那一瞬間的茫然源自於善良的天性,但柳十歲很快便醒過神來,在不老林裏受到的訓練,讓他知道絕對不能就這麽離開。他伸手把小荷攔在身後,看著那些昆侖派弟子說道:“這應該是不老林的陰謀。”


    聽著他平靜的聲音,那些昆侖派弟子冷靜了些,想著先前的事情,發現確實太過詭異。


    但很明顯,有些人不願意柳十歲如此輕易地破開此局。


    “可你也曾經是不老林的人,誰知道是不是你勾結對方來此?如果你真是無辜,為何不先殺了身邊這個狐妖?”


    一道冷漠的聲音從天空裏落了下來。


    隨著這道聲音落下的還有一個人影。


    極高的天空裏,接近虛境的地方有座大舟的身影若隱若現,正是中州派的雲船。


    那人就是從雲船裏跳了下來的。


    白千軍的人還在空中,強大道法形成的風洞已經襲向溪畔。問道大會之後這些,他一直在雲夢山裏閉關,境界實力再有提升,出手卻還是那樣的無情而暴戾,竟是不管不問,便要把柳十歲當場殺死。


    柳十歲這時候真元已經耗盡,如何能避得開這道風洞?


    沒有人注意到,某處絕壁裏飄出了一道飛劍。


    那道飛劍很奇特,沒有什麽劍光,劍身遠觀就是一抹淡淡的灰色,像天空,又像山崖。


    就算有人親眼看到這劍,也很容易以為那就是天空,或者山崖。


    而且那道飛劍也沒有什麽強大的氣息,就像是片落葉,在風裏有氣無力地飄著。


    落葉飄進了風洞裏,然後悄無聲息、卻又極其快速地上行,來到天空裏。


    擦擦數聲輕響。


    白千軍的身上出現了十餘道極其細小、卻又深刻至極的裂口!


    他悶哼一聲踏空斜退數百丈,落在溪旁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上。


    風拂樹梢。


    他隨之而起伏,鮮血不停灑出。


    他盯著絕壁裏的那處,臉色陰沉至極,說道:“卓如歲……你就隻敢偷襲嗎!”


    那道灰色的飛劍有氣無力地飄回絕壁前。


    卓如歲踏了上去。


    他馭劍來到溪上,看著樹上的白千軍,覺得好生莫名其妙,說道:“不偷襲你也打不過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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