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裏並沒有更多的外人,隻有天瀾真君坐在那裏,嘴裏似乎正罵罵咧咧的,看到他們一前一後的進來,他的目光掃過,也沒有更多的神色變化,便招招手讓他們過來。


    看著這位神色間似乎有些惱火焦躁的樣子,陸塵皺了皺眉,覺得死光頭有些不太尋常,至少他記憶中幾乎從未見過他有這種不太冷靜的表現。


    待血鶯和陸塵走近,天瀾真君都沒讓他們坐下說話,便直接問道:“聽說底下有人和星辰殿那邊的發生爭執,還動了手?”


    血鶯點了點頭,道:“是有這種事,這幾天兩派之間的爭執發生了十七起,其中動手的五起,我都已經處置了,動手的人都先扣下了。”


    天瀾真君“哼”了一聲,道:“查清楚了沒有,是那邊先挑起的事端?”


    血鶯猶豫了一下,麵上掠過一絲尷尬之色,道:“隻是口頭爭吵的,多是星辰殿那邊先開的口;不過五起動手的,都是咱們這邊先行挑釁。”


    陸塵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心想浮雲司這些日子來的跋扈果然是名不虛傳,明明是自己老大蠻橫無理去人家地盤上罵人,結果現在居然還趾高氣揚地欺負人。


    天瀾真君又“哼”了一聲,道:“動手的誰勝誰負?”


    血鶯道:“多數是咱們的人贏了。”頓了一下後,她的聲音略低了一些,但還是讓周圍的兩個人聽得清楚,道:“嗯…大部分時候,咱們的人都比較多。”


    人多欺負人少唄,這事情跟市井流氓也差不多,陸塵心裏想著。


    便在這時,隻聽到天瀾真君憤憤地道:“幹得好,把扣下的人放了。古月那老不死,竟然敢罵我光頭,這次非要給他點好看才行!”


    第五百九十四章 借刀殺人


    因為被人罵了光頭而惱羞成怒,進而大發雷霆甚至遷怒,這種表現發生在天瀾真君的身上,讓人覺得十分的詫異和感覺不協調,不過眾所周知的一點就是,每一位到了化神真君這個層次的大佬,事實上都有了幾分隨心所欲的資格。


    在大多數時間裏,他們高高在上似乎不食人間煙火,但是隻要他們願意,同樣也可以毫無顧忌地拉下麵子斤斤計較,同樣的事放在普通人身上就是粗鄙淺薄,但天瀾真君這樣做了的話…


    “真君大人果然是性情中人,愛惜體恤部下,又兼英明神武,我等能為大人效命,真是三生有幸!”血鶯麵露激動之色,情真意切地表示了一番忠心耿耿。


    陸塵在一旁為之側目,忍不住盯著血鶯多看了幾眼,那一臉驚訝之色明白著寫的“想不到你這位高權重平日裏傲氣過人的堂主,竟然也會溜須拍馬啊!”


    血鶯在陸塵目光注視之下,雖然依舊神色如常,但目光裏多少還是透出了一絲不自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不過很快也就遮掩了過去。


    天瀾真君看起來十分滿意血鶯的態度,點點頭對她說道:“你做事我還是放心的,就按咱們前頭說的,偷偷給星辰殿那邊人一點苦頭吃。不過事情也不要鬧得太大了,老夫我雖然不怕麻煩,但也避免真的將古月那老頭的尾巴踩斷,讓他蹦跳起來亂咬人。”


    這話裏的意思就是直接將星辰殿的那位比作狗了,對一位化神真君如此肆無忌憚,天底下大概也就隻有天瀾真君獨一人了罷。


    血鶯和陸塵對此都不敢接話,血鶯答應一聲,便快步退了出去。陸塵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回頭看了天瀾真君一眼,皺眉道:“她剛才在拍你馬屁。”


    天瀾真君的神色此刻已經輕鬆下來,聞言隨意地一攤手,道:“是啊,不過那是她自己的舉動,我也沒辦法。”


    沒辦法?豈不聞古話說“上有所好下必趨之”,陸塵搖了搖頭,嘴巴張了張想說些什麽,但最後還是還是閉嘴不言。天瀾真君並沒有注意到陸塵的神態,而是對他說道:“那些和仙盟裏其他山頭勾心鬥角的事讓血鶯去做,她熟悉一切又有經驗,不用擔心。我叫你過來是另外有件事要跟你說的。”


    “什麽事?”陸塵問道。


    “下麵的人追查了好幾日,雖然還是沒找到白蓮的下落,但是最後那一天裏,也曾經有人在三個地方看到過她驚鴻一瞥的身影。”說罷,他饒有深意地看了陸塵一眼,按時間順序對陸塵說出了三個地點。


    這三個地方都不是天龍山上的所在,都在仙城裏的街道上,陸塵的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他在心中算了算日子,又回憶了一下天瀾真君所說的那一天裏的幾個時辰,突然間臉色猛然變了一下,眼中有驚愕之色,抬頭向天瀾真君看去。


    天瀾真君笑了笑,道:“看來你想到了啊?”


    陸塵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那一天的那三個時辰,在那三個地方,我湊巧都從那邊走過。”頓了一下,陸塵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道,“原來她那天一直都在暗中跟著我。”


    …


    “哞!”


    一聲低沉的叫聲,從昆侖大殿的門口處傳來,陸塵向那邊看了一眼,隻見青牛那碩大的身軀從大殿門外走過,旁邊還跟著一個黑色的身影,看起來就是阿土。


    這些日子阿土還是常常會過來找青牛玩耍,不過自從上次青牛在地下洞窟裏突然受到壓製大傷元氣後,阿土對青牛的態度似乎也起了一絲微妙的變化,不再像是過往那樣完全的崇敬,似乎認識到了青牛也是有弱點的。但是不管怎麽說,青牛仍然強大,所以阿土直到現在,似乎也還甘於做一個跟班的角色。


    陸塵想起那一天自己好像就是被青牛帶著進入那個地下洞窟的,心中一動,便轉頭重新看向天瀾真君,還未開口,天瀾真君已然說道:“你去吧。看你心裏大概是有頭緒了,我也不管你打算怎麽做,總之就一句話: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陸塵默然,隨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在走出門口的時候,他身子停頓了一下,然後對著旁邊不遠處的阿土叫了一聲,阿土看了青牛一眼,還是很快地跑到了他的身邊,對他搖著尾巴,看起來十分親切。


    陸塵道:“陪我去做事吧。”


    阿土“汪”地叫了一聲,看來是答應了。陸塵瞄了一眼懶洋洋躺在一旁的青牛,便大步走去了。


    …


    看著那兩個如今自己手底下最得力也最有權勢的人都離開了這裏,天瀾真君也是在原地坐了一會後,緩緩長吐出了一口氣,麵上竟是緩緩露出了一絲疲倦之色。


    似乎是受了他這一聲歎息的影響,在他胸口忽然有一道金色光輝亮起,片刻後那枚昆侖印居然自己從他衣襟內飛了出來,懸浮在半空中。


    天瀾真君看了那昆侖印一眼,眉頭微皺,但也沒有多說什麽,袖袍隨意地向門口方向一揮,隻見一股無形勁風吹過,頓時隻聽啪啪啪之聲響起,昆侖殿上眾多的門扉窗戶都紛紛關上了。


    “你也要小心點,這山上到處都是耳目眼線,萬一被人看到了異樣起了疑心怎麽辦?”


    黑龍如沉雷般的聲音在那片金色光輝響了起來,聽著似乎帶了幾分嘲諷,道:“你不是說這裏是天底下最安全最可靠的地方麽?還怕這個?”


    天瀾真君苦笑了一下,有些無奈地道:“誰又能真的做到萬無一失啊…”


    “莫要再說這些廢話了。”黑龍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耐煩,道,“我且問你,此番本就是等血月極盛之時,你我徹底毀掉地下魔族,這件事本就簡單明了。為何你在這裏卻偏偏屢屢生事,節外生枝,折騰不休?萬一耽誤了大事,須記得我放不過你!”


    天瀾真君麵對這隻黑龍突然而來的威脅,臉色不變,神色自若,隻是淡淡地道:“你放心,該做的事我自然要做,不過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順便多做一點瑣事,想來你也無所謂罷?”


    金色光芒吞吐不定,黑龍的喘氣聲從那光芒深處傳來,至少聽起來它似乎還是有些生氣了,但是不知為何,這樣一隻巨大神獸卻對天瀾真君隱隱約約有些忌憚之意,過了片刻後,隻聽黑龍冷笑一聲,道:


    “你自己掌握尺度就好,否則的話,若是誤了大事,到時候就別管我和你翻臉了。”


    說罷,黑龍的聲音就消失不見,而半空中金光收斂,那枚昆侖印晃晃悠悠地再度飛回到天瀾真君的手裏。


    天瀾真君輕輕握了握這枚金印,麵上露出了一絲森冷之色。


    第五百九十五章 記憶中的空白


    仙城白虎區裏那個通往地下城池的街道上,至今仍然被人嚴密地守衛著,原先的布幔也還是豎立起來,隔絕了普通人好奇的目光。不過與原先不同的是,原本駐守在這裏的有星辰殿和浮雲司的兩派人馬,現在也隻剩下了浮雲司一係。


    至於原因,當然很簡單,在天瀾真君與星辰殿的古月真君大吵一架後,駐紮在這裏的兩派人馬就算平日相處融洽,眼下也隻怕不融洽了。


    非但不能和平相處,大家還必須表麵上怒目而視、咬牙切齒、大罵出口,臉紅脖子粗咆哮嗬斥,然後星辰殿的人不屑一顧拂袖而去,浮雲司的人得意洋洋全盤接手。大家皆大歡喜,都覺得自己取得了勝利,既為老大爭了臉麵,也站穩了立場,還避免了出手傷到自己,可見能在真仙盟這裏混的人果然都是人精滑頭。


    陸塵從山上下來以後,帶著阿土來到這裏,看到的便是這一幕十分平和還喜慶的景象,一旁早有人迎了上來,笑意盈盈地問候迎接。要知道這位年輕人如今的身份可是不一般了,將來說不定就能坐到天瀾真君那位子上,雖說如今還有一位浮雲司的血鶯堂主屹立在那裏,還聽說和這位不大對付,但誰也不傻不是?


    血鶯堂主當然深得天瀾真君大人的信任,權勢彪炳,但這麽多年來了,為何他不將血鶯更進一步收為門下傳人?都說修真界中實力為尊,然而那看不見摸不著的名分,實際上卻仍然無所不在。


    陸塵很和氣地和那位名叫劉庭的駐守守衛首領打了招呼,然後對他說道:“真君大人他派遣我過來,要下去做點事情。”


    劉庭毫不猶豫地點點頭,道:“這是當然,您一個人夠麽,要不要我再派一隊人跟著,不管是跑腿還是幫忙做些雜事都行。”


    陸塵略一沉吟,道:“還是不要了,不過多謝劉首領的好意。”


    劉庭哈哈大笑,雙眼都笑得眯了起來,十分和氣地道:“公子太客氣了,總之,一切都依您的意思。反正我們都在這兒,若是您需要的話,隻要過來說一聲,我們立刻就過去。”


    陸塵笑著點點頭,倒是忍不住多看了這位劉庭一眼,片刻後往旁邊走了兩步。


    劉庭果然跟了過來,陸塵便笑道:“劉首領有心了,多謝。不過我記得派駐這裏守衛的兄弟同僚們,應該都是浮雲司下的精銳,你這麽…嗯,當眾與我這麽親近的話,會不會有些不妥啊?小心事後被人穿小鞋。”


    說完這番話,陸塵便留心看劉庭的臉色,果然望見劉庭臉色微微僵了一下,但隨即恢複了正常,然後麵上帶了幾分誠懇之色,道:“公子多慮了,不過這份心意,屬下銘記在心。屬下固然是身屬浮雲司,在這裏出生入死也有些年頭了,雖然生性愚鈍,但心中總還是明白一點,這裏所有的兄弟,甚至包括整個浮雲司,都不會是屬於除了真君大人之外哪一個人的,就算真有那麽一人,那也隻能是真君大人認定的、公認的傳人。”


    話說到這種地步,基本上就已經不能再深入下去了,場合氛圍都不合適,但劉庭的意思也已經表示得十分清楚了。


    陸塵眉目低垂,心中卻有幾分感慨,盡管距離自己那天深夜與血鶯吵了一次已經有幾天了,距離自己正式成為天瀾真君親傳弟子時間更久,但是除了原本就跟著自己的老馬,還有一個被自己策反,本來投靠自己,結果隨後又反水跑到血鶯那邊的陳壑,這段日子裏並沒有原來天瀾真君的手下來投靠自己。


    這個劉庭,不管他地位如何,品性如何,甚至實力如何,卻是第一個從原本浮雲司體係中有意改換門庭的人。


    這會不會是一個開始?


    想不到這次過來,居然會在無意中遇到這麽一件事,雖然真正的效果不一定很大,甚至劉庭此人投靠的誠意也還需要考驗,但總歸是從鐵板一塊的浮雲司上,隱隱約約開始出現了裂痕。


    陸塵心裏還是很高興的,他笑著對劉庭點點頭,低聲交代了幾句,然後便帶著阿土從那個地道入口,走入了那個地下世界。


    在他身後,劉庭一直恭送到地道入口,直到陸塵身影消失後,他才直起身子。


    這時,旁邊有他的一個親信靠了過來,低聲說道:“周圍沒人,屬下們都盯著的。”


    劉庭點點頭,“嗯”了一聲。


    那親信猶豫了一下,道:“劉哥,你這麽做,會不會有麻煩啊…”


    劉庭哼了一聲,道:“有什麽麻煩?我什麽都沒做。陸塵公子乃是真君大人的弟子,我恭敬服侍,又有什麽錯處了,總不能叫我這麽個小人物,對他橫眉冷對的吧。”


    頓了一下後,他又說道:“你交代下去,今天的事不許外傳。就算有人問起,也隻說我膽小,對陸公子不敢怠慢,小心謹慎而已。”


    “知道了!”那親信麵上露出會意之色,也跟著笑了起來。


    隻是他們二人在這裏說話,站在遠處的那些普通守衛中,站在外圍一塊布幔邊上的一個麵目普通的守衛,卻是在這時冷冷地向這邊看了一眼。


    …


    陸塵的記性很好,有許多很久以前的事他都會記得很清楚,不管這份記憶是令人愉悅還是痛苦的,包括當年在魔教中所渡過的那些日日夜夜。


    所以到了現在,他還會在與別人的爭執言語中,突然想到了當年那個被魔教所殺死的女人,然後又過了一陣子,就把那個女人的名字和其餘的事情都記起來了。


    這有些像是天賦,那些事情就像刻在他腦海中一樣,許多時候隻是沉睡著,陸塵也早已習慣了自己這種習慣,哪怕在許多時候,這種記憶力給他帶來的是更多的痛苦。


    隻是在這一天,當他再次踏入那座被血月籠罩的地下城池時,當血色的光芒再一次落在他的身上的時候,陸塵猛然感覺到自己身體裏的黑火力量陡然一顫,竟有些蠢蠢欲動想要沸騰的感覺。


    也許是外頭那個真正的世界裏,天穹上的血海異象已經漸漸趨向高潮,也許是什麽原因,讓這地下的世界詭異的氣息越發強大而詭異,在那一刻,陸塵在下意識地壓製自身黑火力量的時候,突然間仿佛自己腦海中猛地轟鳴了一下,身子震顫搖動,然後似有一道詭異的閃電猛然刺穿了他腦海中黑暗的天空,照亮了幾分深沉陰影。


    他的額頭,忽然有一滴汗珠悄然滑下。


    他站住了腳步,怔怔出神,在那一瞬間,他發現了自己原以為完整的記憶中,好像突然多出了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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