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莎與茉丹修女和珍妮·普爾乘著轎子前往首相的比武大會。轎子的簾幕是用絲織成,做工極為細,她可以直接透過簾幕,看到遠方,而簾幕把外麵的世界染成了一片金。城牆外,河岸邊,百餘座帳篷已然搭起,數以千計的平民百姓前來觀賞。比武大會的壯觀教珊莎看得喘不過氣:閃亮的鎧甲,披金掛銀的高大戰馬,群眾的高聲吆喝,風中飄的鮮明旗幟……還有那些士,尤其是那些士。


    “這比歌謠裏唱的還。”當她們在列席的領主和貴婦們中間找到父親安排的座位時,她不輕聲說。這天珊莎穿了一件綠禮服,正好襯出她棕紅的頭發,漂亮極了。她自知眾人看著她的眼神裏漾滿笑意。


    她們看著千百條歌謠裏描述的英雄躍然眼前,一個比一個英姿煥發。禦林七鐵衛是全場焦點,除了詹姆·蘭尼斯特,他們全都著牛奶的鱗甲,披風潔白猶如初雪。詹姆爵士也穿了白披風,但他從頭到腳金光閃閃,還有一頂獅頭盔和金寶劍。外號“魔山”的格雷果·克裏岡爵士以山崩之勢轟隆隆地經過他們麵前。珊莎還記得約恩·羅伊斯伯爵,他兩年前到過臨冬城作客。“他的鎧甲是青銅做的,有好幾千年的曆史,上麵刻了魔符咒,保護他不受傷害。”她悄悄對珍妮說。茉丹修女在人群中指出一藍紫滾銀邊披風,頭戴一頂鷹翼盔的傑森·梅利斯特伯爵給她們看。當年在三叉戟河上他一人就斬了雷加手下三名諸侯。女孩們看到密爾的戰僧索羅斯是個大光頭,一寬鬆紅袍在風中拍不休,不咯咯直笑,直到修女告訴她們他曾手持冒火長劍,獨自攻上派克城牆,她們方才止住。


    除此而外,還有許多珊莎不認得的人,有從五指半島、高庭和多恩領來的雇傭士,有歌謠裏並未提及的自由手和新上任的侍從,也有出世家但排行居末的貴族少爺,或是地方諸侯的繼承人。這些年輕人多半尚未建立顯赫功勳,但珊莎和珍妮相信有朝一他們的名字定將傳遍七大王。他們中包括巴隆·史文爵士;邊疆地的布萊斯·卡伯爵;青銅約恩的繼承人安達·羅伊斯爵士和他的弟弟羅拔爵士,他們的鎧甲外麵鍍銀,刻著和父親一樣的青銅保護符咒;雷德溫家的雙胎兄弟霍拉斯爵士和霍柏爵士,他們盾牌上標誌著藍底酒紅的葡萄串紋章;派崔克·梅利斯特,傑森伯爵的兒子;來自河渡口的傑瑞爵士、霍斯丁爵士、丹威爾爵士、艾蒙爵士、席奧爵士、派溫爵士等六個佛雷家代表,通通都是老侯爵瓦德·佛雷的兒孫,連他的私生子馬丁·河文也來了。


    珍妮·普爾承認她被賈拉巴·梭爾給嚇著了,他是個遭到放逐的王子,來自盛夏群島,穿著紅綠織的羽披風,皮膚漆黑如夜。但當她看到一頭紅金頭發,黑盾牌上畫著閃電的貝裏·唐德利恩伯爵時,又宣布自己當下就願意嫁給他。


    “獵狗”也在隊列之中,還有王的弟弟,英俊的風息堡公爵藍禮。喬裏、埃林和哈爾溫是臨冬城和北境的代表。“跟別人比起來,喬裏就像個乞丐。”他出現時茉丹修女嗤之以鼻,而珊莎不得不同意這句評價。喬裏穿著灰藍的盔甲,上麵沒有任何紋章或雕飾,肩頭薄薄的灰披風活像件髒兮兮的破布。雖然如此,他依舊表現不俗,頭一遭上場便將霍拉斯·雷德溫刺下馬,第二回合又打落一個佛雷家的士,第三次時他與一個盔甲和他同樣單調,名羅索·布的武士三番手,雙方都沒能將對手刺落,但布持較穩,擊中的地方也比較準,所以王宣告他勝利。埃林和哈爾溫就沒這麽搶眼了,哈爾溫第一次上場就被禦林鐵衛的馬林爵士一挑下馬,埃林則敗在巴隆·史文爵士下。


    馬上長比武行了一整天,直到昏。戰馬蹄聲轟隆,把比武場的土地踐踏成一片破敗不堪的荒原。有好幾次,珍妮和珊莎眼見士相互衝撞,長迸裂粉碎,群眾高聲尖,都忍不住齊聲為支持者呐喊。每當有人墜馬,珍妮就像個受驚的小女孩般遮住眼睛,可珊莎認為自己膽子比較大,官家小姐就應該在比武大會上表現出應有的風範。連茉丹修女都注意到她儀態從容,因而點頭稱許。


    “弑君者”戰績輝煌,他如馬表演般輕取安達·羅伊斯爵士和邊疆地的布萊斯·卡伯爵,接著又與巴利斯坦·賽爾彌展開戰,巴利斯坦爵士前兩回合均擊敗比自己年輕三四十歲的對手。


    桑鐸·克裏岡和他巨人般的哥哥“魔山”格雷果爵士同樣是無人能擋,他倆剛猛地擊敗一個又一個對手。當天最恐怖的事便發生在格雷果爵士第二次出場時,隻見他的長上翹,正中一名來自艾林穀的年輕士護喉甲下,因為力過猛,長直穿咽喉,對方當即斃命。年輕士摔在離珊莎座位不到十尺的地方,格雷果爵士的尖打斷了他的脖子,鮮血隨著越來越衰弱的脈搏向外汩汩出。他的鎧甲晶亮嶄新,光照下,他向外伸張的雙臂宛如兩條竄的火紋。直到後來雲層遮住太,火焰才沒了影子。他的披風是夏晴空的天藍,上麵繡著新月,但鮮血滲透,披風顏轉暗,那上麵的月亮也一個接一個變得血紅。


    珍妮·普爾歇斯底裏地嚎啕大哭,茉丹修女不得已隻好先把她帶開,讓她鎮靜下來。珊莎坐在原位,兩手叉,放在膝上,看得入魔似的。這是她頭一遭目睹別人喪命。她心裏覺得也該哭的,但眼淚就是掉不下來。或許她已經為淑女和布蘭哭了眼淚罷,她對自己說,若換成喬裏或羅德利克爵士,或甚至父親大人,就不會這樣了。這名年輕的藍袍士與她毫無關係,隻不過是個來自艾林穀的陌生人,他的名字從她左耳右耳出。現在全世界也將和她一樣,永遠地遺忘他的名字,珊莎突然明白,不會有人譜曲歌頌他了。多麽令人傷感。


    隨後他們抬走屍,一個男孩帶著鏟子跑場內,鏟起泥土蓋住他跌落的地方,遮掉血跡。比武又繼續行。


    接下來,巴隆·史文爵士也被格雷果打下馬,藍禮公爵則輸給了獵狗。藍禮被地擊中,幾乎是從戰馬上往後平飛。他的頭落地時劇烈地鏗了一聲,全場觀眾聽了倒一口冷氣。還好遭殃的隻是他頭盔上的金鹿角,其中一被他壓斷了。當藍禮公爵起來時,全場瘋狂地為他歡呼,隻因勞王的幼弟向來很受群眾喜。他優雅地鞠個躬,將那斷掉的鹿角遞給勝利者。獵狗哼了一聲,把斷角拋觀眾席,老百姓立刻為了那點金子爭得你死我活,直到最後藍禮大人走群眾裏安,方才恢複秩序。這時茉丹修女也回來了,卻是獨自一人。她解釋說珍妮不適,已被護送回城堡休息。珊莎幾乎都忘記珍妮了。


    稍後,一位穿格紋披風的雇傭士不小心殺了貝裏·唐德利恩的坐,被判出局。貝裏伯爵換了匹馬,隨即被密爾的索羅斯打了下來。艾·桑塔加爵士和羅索·布手三次均難分軒輊,連王也無判定,艾爵士後來被傑森·梅利斯特伯爵擊敗,布則輸給約恩·羅伊斯的年輕兒子羅拔。


    最後場內隻剩下四人:“獵狗”和他的怪物哥哥格雷果,弑君者詹姆·蘭尼斯特,以及有“百花士”之譽的少年洛拉斯·提利爾爵士。


    洛拉斯爵士是高庭公爵和南境守護梅斯·提利爾的小兒子,年方十六,是場上年紀最小的士,然而當天早上他三三出,便擊敗了三個禦林鐵衛。珊莎從未見過如此俊美的人兒。他的鎧甲經過心雕琢,上麵的瓷釉包含著千束不同的花朵,他的雪白坐則覆以紅毯和白玫瑰。每次得勝,洛拉斯爵士便會摘下頭盔,從紅毯上取下一朵白玫瑰,拋給群眾裏的某位美麗姑娘。


    當天他最後一場決鬥對上了羅伊斯兄弟裏的弟弟。羅拔爵士的家傳符咒似乎也抵擋不了洛拉斯爵士的英勇,百花士把他的盾牌刺成兩半,將他打下馬鞍,轟地一聲慘摔在泥地上。羅拔躺在地上,勝利者則繞場接受歡呼。後來定是有人了擔架,把頭暈眼花、彈不得的羅拔抬回營帳,然而珊莎本沒看到,她的視線全聚集在洛拉斯爵士上。當他的白馬停在她麵前時,她隻覺自己的心房都快要炸開。


    他給了其他女孩白玫瑰,摘給她的卻是朵紅玫瑰。“親的小姐,”他說,“再偉大的勝利也不及你一半美麗。”珊莎羞怯地接過花,整個人被他的英姿所震懾。他的頭發是一叢慵懶的棕鬈發,眼睛像是融化的金。她深玫瑰甜美的香氣,直到洛拉斯爵士策馬離開還不放。


    當她再度抬頭,卻見一名男子正在她前麵盯著她看。他個子很矮,一撮尖胡子,發際有幾絲銀白,年紀和父親差不多。“你一定是她的女兒。”他對她說,角雖然泛起笑意,那雙灰綠的眼睛卻沒有笑。“你有徒利家的容貌。”


    “我是珊莎·史塔克,”她不安地說。那名男子穿著絨領口的厚重鬥篷,用一隻銀仿聲鳥係住,他有著自然典雅的貴族氣質,但她卻不認得他。“大人,我還沒有認識您的榮幸。”


    茉丹修女連忙來解圍。“好孩子,這是培提爾·貝裏席伯爵,禦前會議的重臣。”


    “令堂曾是我心目中與美的皇後。”男子輕聲說。他的呼氣有薄荷的。“你遺傳了她的頭發。”他伸手她的一撮紅褐發束,指尖拂過她的臉頰。突然他轉過走開去了。


    這時月亮早已升起,人們也累了,於是王宣布最後三場比試將等到明天早上,在團比武前舉行。群眾漸漸散去,一邊討論著當的比武盛事和隔天的重頭好戲,廷臣要員們則前往河邊用餐。六頭大得驚人的犛牛在烤鐵叉上緩緩轉,已經烤了好幾個小時,旁邊的廚房小弟忙著塗抹奶油和草,直到烤得香香,油脂四溢。帳篷外搭起大餐桌和長椅,桌上的甜菜、草莓和剛出爐的麵包堆得老高。


    珊莎和茉丹修女被安排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的貴賓席,就在王和王後的左邊。當喬佛裏王子在她右手坐下時,她直覺得喉嚨發。自上次的事件後,他便一句話都沒跟她說,她也不敢開口。起初因為他們殺了淑女,她以為自己恨他,然而等珊莎眼淚,她又告訴自己真正的錯不在喬佛裏,而在王後,王後才是她該怨的人,王後和艾莉亞。如果不是艾莉亞,就什麽事都不會發生了。


    今晚她實在沒辦去恨喬佛裏,因為他委實太過俊美。他穿了一件深藍的上衣,上繡兩排金獅頭,額間戴了一頂用金和藍寶石做成的纖細冠冕。他的頭發如真金一般閃亮。珊莎看著她,不渾顫抖,生怕他會不理她,甚至又對她惡聲惡氣,讓她哭著跑開。


    結果喬佛裏不僅麵帶微笑,還了她的手,跟歌謠裏的王子一樣英氣發。他對她說:“親的小姐,洛拉斯爵士眼光很好,知誰才是真正的美人。”


    “他對我太好了。”她裝出嚴肅的樣子,想要表現得禮貌而冷靜,然而她的心卻在歌唱。“洛拉斯爵士是位真正的士。大人,您覺得他明天可會獲勝?”


    “不會。”喬佛裏,“我的狗會收拾他,不然我舅舅詹姆也會。再過幾年,等我可以場,我會把他們全收拾掉。”他舉起手,召仆人送來一瓶冰鎮的夏紅,親自為她斟上一杯。她不安地看看茉丹修女,直等到喬佛裏靠過去把修女的酒杯也倒滿,她才優雅地點頭稱謝,然後再沒說話。


    侍者不停斟酒,杯子從未涸,但事後珊莎卻不記得自己嚐過酒。她無需喝酒,便已陶在今夜的魔力下,被種種人事物薰得頭暈目眩,被她夢想了一輩子、卻從來不敢奢望目睹的美麗給得意亂。遊歌手們坐在王的營帳前,讓樂音轉於暮之中。一名雜耍藝人在空中拋擲著一燃燒的木棍。頭腦簡單的扁臉“月童”——王的禦用小醜——穿著五顏六的衣服,踩著高蹺跳舞,並嘲在場的每一個人,其機巧毒,教珊莎不懷疑他怎麽可能頭腦簡單。連茉丹修女在他麵前也沒了矜持,當他唱起尋大主教開心的小調時,她笑得把酒灑了一。


    至於喬佛裏,更是集所有禮數於一。他整晚陪珊莎聊天,讚美之詞一句接一句,她笑個不停,此外他還和她分享廷裏的瑣碎閑話,向她解釋月童的笑話等等。珊莎隻覺得心中猶如小鹿亂撞,便把自己所有的禮儀,外加坐在她左邊的茉丹修女都忘得一二淨。


    與此同時,菜肴一送上端下,有濃稠的大麥鹿湯、灑上果碎片的涼拌甜菜、菠菜和李子沙拉,還有蜂大蒜煮蝸牛。珊莎沒吃過蝸牛,喬佛裏便教她如何從蝸牛殼裏挖出,並且親自喂她吃了甜美的第一口。接著是剛從河中捕來、封在黏土裏的烤鱒魚。她的王子幫她撬開覆蓋在外的泥土,出裏麵的白魚片。等食端上之後,他還親自為她服務,從王後才配享有的部位切下一塊,笑眯眯地放她的餐盤。從他作的方式她看得出他的右手仍舊困擾著他,但他沒有半句怨言。


    之後又上了甜麵包、鴿餡餅、散發桂香氣的烤蘋果、灑滿糖霜的檸檬蛋糕,可珊莎已經吃得太飽,勉強下兩個小檸檬蛋糕後就再也吃不下了。正當她考慮有沒有辦再吃第三個時,王咆哮了起來。


    勞王的聲音隨著每菜的端上越來越大。珊莎不時能聽見他放聲大笑或以蓋過音樂和餐碰撞聲的音量發號施令,但他們距他太遠,聽不出他說些什麽。


    這下每個人都聽清楚了。“給我閉,”他聲如洪鍾地大喝,壓過了在場所有人的話音。珊莎訝異地發現王形蹣跚,滿臉通紅地站了起來,一手拿著一隻高腳杯,得無以複加。“臭女人,休想管我做這做那,”他朝瑟曦王後尖,“我才是這裏的王,你懂不懂?這裏是老子當家,老子說明天要打,就是要打!”


    每個人都目瞪口呆。珊莎看到巴利斯坦爵士,王的弟弟藍禮,還有稍早神態古怪地跟她說過話,還伸手她頭發的矮個男子,然而沒有人出麵涉。王後的臉全無血,像副白雪雕成的麵。她從桌邊站起,拉著子,一言不發地扭頭便走,仆從們急忙跟過去。


    詹姆·蘭尼斯特伸手住王肩膀,但王猛地把他甩開。蘭尼斯特一個踉蹌跌倒在地。王狂笑:“好個偉大的士!老子還是有辦你狗吃屎。記清楚啦,‘弑君者’。”他拿鑲了珠寶的高腳杯敲敲膛,整件緞子外衣都灑上了葡萄酒。“隻要我戰錘在手,任誰也擋不住!”


    詹姆·蘭尼斯特起來,拍拍塵土,“是的,王陛下,”他口氣僵地說。


    藍禮公爵笑盈盈地走上前。“勞,你把酒灑出來了,我幫你倒杯新的吧。”


    喬佛裏伸手放在珊莎手臂上,把她嚇了一跳。“時候不早了,”王子說。他的表怪異,仿佛眼中看的本不是她。“要不要送你回去?”


    “不用。”珊莎開口,她看看茉丹修女,結果驚訝地發現她在桌上,正以淑女的儀態輕聲打鼾。“我的意思是說……好的,謝謝,你真是太周到了。我的確累了,路又很黑,有人保護再好不過。”


    喬佛裏:“狗來!”


    桑鐸·克裏岡出現的速度之快,仿佛是黑夜的使者一般。他已經卸下鎧甲,換上一件紅羊衫,前縫了一隻皮狗頭。火把的光芒把他灼傷的臉映得一片慘紅。“王子殿下有何吩咐?”他說。


    “帶我未婚回城去,小心別讓她受傷。”王子唐突地告訴他,然後連聲再見也沒說,便大踏步離去,把她留在原地。


    珊莎感覺得出獵狗正盯著她瞧。“你以為小喬會親自送你回去?”他笑起來像是受困陷阱的狗在咆哮。“恐怕不太可能。”她毫無抵抗地任由他拉著站起。“走吧,不隻你需要。我今晚也喝多了,明天還要打神宰掉我老哥呢。”


    珊莎突然一陣莫名驚恐,她推推茉丹修女的肩膀,想醒她,結果她的呼卻打得更大聲。勞王跌跌撞撞不知走哪兒去了,長椅已然空了一半。晚宴已經結束,美麗的夢也隨之煙消雲散。


    獵狗抓起一隻火把,權作照明,珊莎跟在他旁邊。地麵崎嶇不平,岩石密布,被搖曳的火光一照,仿佛在她腳下晃。她低垂視線,仔細看清,方才落腳。他們穿梭於營帳之間,每一間帳篷外都掛著不同的旗幟和盔甲。慢慢地,四周的寧靜隨著踏出的每一步而越顯沉重。珊莎連看都不敢看他,他把她嚇死了,隻是她從小便被教導種種禮儀,而真正的淑女不會光注意他的臉的,她這麽告訴自己。“桑鐸爵士,您今天的表現英勇極了。”她勉強自己說。


    桑鐸·克裏岡對她咆哮:“小妹妹,少拍我馬……更不要開口爵士閉口爵士。我不是士,我瞧不起他們和他們的狗誓言。我老哥是士,你看他今天什麽德行?”


    “是的,”珊莎顫抖著小聲說,“他很……”


    “很英勇?”獵狗替她說完。


    她明白他在諷刺他。“沒人擋得住他。”最後她說,頗感自豪,畢竟這不是謊話。


    桑鐸·克裏岡突然在一片黑暗空曠的平地中央停下腳步。她沒辦,隻好也跟著停下來。“我看這修女把你訓練得不錯。你跟那種盛夏群島來的小鳥沒差別,是不是?會說話的漂亮小小鳥,人家教你什麽漂亮話你就照著念。”


    “這樣說太不厚了。”珊莎的心狂跳不休。“你嚇到我了,我要走了。”


    “沒人擋得住他,”獵狗聲,“此話倒是不假。的確誰也擋不住格雷果。今天那小夥子,他第二次出場時的那個,,得可真漂亮。你也看見了吧?那小呆瓜本是自討苦吃,沒錢沒跟班又沒人幫他穿好盔甲。他的護喉本就沒綁好,你以為格雷果沒注意到?你以為格雷果爵士先生的長是不小心往上揚,是嗎?會說話的漂亮小小鳥,你要真這樣相信,那你就跟小鳥一樣沒大腦了。格雷果的想刺哪裏就刺哪裏。看著我。你看著我!”桑鐸·克裏岡伸出巨掌捏住她下巴,是她往上看。他在她麵前蹲下,把火把湊近來。“你看漂亮東西是嗎?那就看看這張臉,好好給我看個夠。我知你想看得很。王大上你一路都故意躲著它,別假惺惺了,看就看。”


    他的手指像鐵一樣用力鉗住她下巴。他們四目相對,他那雙滿是意的眼裏閃著火。她不得不看。


    他右半邊臉形容憔悴,有著銳利顴骨和濃眉灰眼。他有個鷹鉤大鼻,頭發深而纖細。他故意把頭發留長,梳到一邊,因為他另半邊臉半頭發也沒有。


    他左半邊臉爛成一團。耳朵整塊燒蝕,隻剩下一個。眼睛雖沒瞎,但周圍全是大塊扭曲的瘡疤,光的黑皮膚得跟皮革一樣,其上布滿了點和坑凹,以及一扯就現出紅的裂縫。他下巴被燒焦的部分,則隱約可以見骨。


    珊莎哭了起來。這時他才放開她,然後在泥地上熄火把。“沒漂亮話說啦,小妹妹?修女沒教你怎麽讚美?”眼看她不回答,他又繼續,“大多數人以為這是打仗來的,圍城戰,燃燒的攻城塔,或是拿火把的敵人所留下,還有個白癡問我是不是被息到。”這回他的笑比較緩和,卻苦澀依然。“小妹妹,讓我告訴你這傷是怎麽來的吧。”他的聲音從黑夜中傳來,巨大的暗影離她如此之近,她甚至能聞到他呼中的酒臭。“當時我年紀比你還小,大概才六七歲,有個木雕師傅在我家城堡外的村落裏開了家店,為討好我爸,他送了點禮物給我們。這老頭做玩的功夫一。我不記得自己收到了什麽,但我想要的是格雷果的禮物。那是個木雕士,顏塗得漂漂亮亮,每個關節都分開來,釘了釘子綁了線,你可以縱他打架。格雷果大我五歲,當時已經當上了侍從,高接近六尺,壯得像頭牛,早就不玩玩了。於是我把士據為己有,但我告訴你,偷來之後我一點都不快樂,我隻是怕得要命。沒過多久,果真被他發現。房間裏剛好有個火盆,格雷果二話不說把我拎起來,將我半邊臉就往炭堆裏,他就這樣住,任由我慘不停。你也看到他有多壯,即使在當時,最後還得靠三個成年人才有辦把他拉開。教士們成天說教七層地獄是如何可怕,他們懂個?隻有被燒過的人才知地獄是什麽模樣。”


    “我爸對別人說是我單著了火,然後我們家師傅給我抹了油膏。油膏!格雷果也抹了油膏。四年之後他們為他塗抹七神聖油,他跟著背誦了士的誓詞,雷加·坦格利安便拿劍拍拍他肩膀說‘起來吧,格雷果爵士。’”


    黯啞的聲音漸漸淡去。他靜靜地蹲坐她麵前,如同暗夜中矗立的龐然巨物,而她什麽也看不清。珊莎可以聽見他急促的呼,突然發覺自己正為他感到悲傷。最初的恐懼不知怎麽,已經消失無蹤。


    沉默持續下去,到後來她又害怕起來,然而這次她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他。她伸手找到他寬闊的肩膀。“他不是真正的士。”她悄聲對他說。


    “獵狗”仰頭狂嘯,珊莎踉蹌後退想要逃開,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不是,”他對她咆哮,“不是,小小鳥,他不是真正的士。”


    回城途中,桑鐸·克裏岡沒有再說半句話。他領她走到馬車等候的地方,吩咐車夫把他們載回紅堡,跟在她後麵上車。他們在一片寂靜中穿過王大門,走上燈火通明的市鎮街。他打開邊門,領她走城堡,他燒傷的臉微微,眼裏思緒滿溢。攀登高塔樓梯時,他跟在她後,僅隔一步之遙。他帶她安然抵達寢室外麵的走廊。


    “大人,謝謝你。”珊莎溫順地說。


    “獵狗”抓住她的手,靠了過來。“我今晚跟你說的事,”他的聲音比平常還要啞。“你要是敢告訴喬佛裏……或是你妹妹,你老爸……你要是敢跟任何人講……”


    “我不會說出去的。”珊莎悄聲說,“我保證。”


    顯然這還不夠。“你要是敢跟任何人講的話,”他把話說完,“我就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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