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東安弄堂的一座民宅裏,麵色蒼白的李國勝正在熟練地發報。


    他沒想到小小的防水袋裏的兩份情報。


    一張是關於倭人電台的密碼,一張竟然是關於金陵和西北和談的情報。


    這對於組織來說十分重要。


    李國勝嘴裏叼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煙,目光專注地看著情報,一點點用自己的方式傳遞出去。


    骨節分明的手指上仔細看,還有點點血跡。。。


    耳畔聽著滴滴答答的發報聲音,讓他的心緒難得地陷入了平靜的狀態。


    可嘴裏咬著的那根晃動的香煙昭告著他心中不平靜。


    自幾年前的大搜鋪、顧子禮叛變、劉盼盼的叛變、各種內部變動、還有內鬼馮阿四的出現,讓敵人又恨又怕的地下特科悲壯謝幕。


    去年春天,親眼看見自己的同誌在叛徒的指認下,在金陵被槍決。


    往日帶著傳奇色彩的特科三組隻餘下剛加入的他和潛伏在敵人內部的秋蟬。


    今日他在報紙上看見了靜默了一年四個月的秋蟬發出的緊急聯絡信號。


    他曉得,出大事了。


    兩人在茶樓包間接頭時候,隻是習慣性地觀察,就在服務員裏發現往日特科的叛徒。


    壓下心中異樣,等服務員出去的時候,以茶蘸水,快速寫了一個名字。


    視線交匯,短暫沉默已經成定局。


    這份關於敵人電話密碼破解的情報在秋蟬腹中,秋蟬必須活著。


    可他是秋蟬的上線,也是發報員,如果他出事兒,情報就傳不出去。


    兩人隻能把目光投向茶樓對麵熱鬧非凡的亨利大酒店。


    之前坐黃包車路過酒店時候,黃包車夫說裏麵辦喜事的是公共租界華人督察,娶了個番婆。


    倭人雖然囂張,但在公共租界還算收斂,如果進入酒店,他們還有一線生機。


    兩人在特科進行過嚴苛訓練,在敵人發現之前逃脫,順利地進入了亨利酒店。


    可他們千算萬算沒有算到這次來追捕的人這麽多,更沒有想到,在公共租界上,倭人也敢開槍。


    好在這個華人督察不算太窩囊,快速地將倭人控製住。


    可就在兩人準備改頭換麵出去時候,才發現,整個酒店但凡能出入的地方,全是偽裝的倭人特務。


    兩人無奈,隻能再次回到洗手間,不敢發出聲音,用手敲摩斯密碼溝通。


    沒有推諉,沒有糾結,很快確定好方案。


    秋蟬咬住他遞過去的手絹,手中的刀子對準自己胃部用力劃下,本來關好的洗手門竟然被推開。


    一個漂亮的少年出現在他們的麵前,看見眼前的場景,竟然淡定地關上了洗手間的門。


    他一開始以為少年是被嚇傻了,現在想想,自己是看走眼了。


    ————————————


    公共租界的警察署門口,王三強看著鼻青臉腫的盧平生,滿臉愧疚。


    “盧兄弟,都是我害了你啊,回頭我一定親自上門賠罪。”


    衣裳皺巴巴的盧平生擺了擺手,想要開口說是什麽,扯動了嘴角的傷,幹“嘶”了一聲。


    等盧平生和衛渺上了王三強安排的車後,他站在車窗外,眯著眼睛笑道:


    “那盧兄弟,衛小兄弟,局裏的事兒太多,我就不送二位了。。。”


    衛渺聲音響亮地說:“王大哥,您忙去吧。”


    車子開去了菊花裏弄停下。


    好在夜深,弄堂裏沒人,無人看見英俊帥氣的盧先生狼狽模樣。


    兩人剛進院子,阿狸就從樹上跳下來“喵”了一聲。


    盧平生雖然曉得有阿渺在,家裏應該不會有人闖入 ,但還是檢查了一下他離開時候放的東西。


    衛渺等他檢查完,已經哈欠連天。


    看了看時間,晚上十一點,往日這個時候,早就呼呼大睡了。


    盧平生拉她進了書房,四處檢查一番,才微微抬了下巴,“說吧。”


    衛渺眼角還有因為太困浸出的淚珠,小臉茫然道:


    “說什麽?”


    盧平生的表情嚴肅,“阿渺,儂可不是多管閑事的人。”


    衛渺不去看盧平生的臉,她怕自己會笑出聲來。


    盧平生看她躲閃的眼神,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看法。


    “阿渺,人是儂救的?”


    衛渺點頭,盧大哥不是知道了嗎,為什麽明知故問。


    “怎麽救的?他們是誰?現在在哪?”


    盧平生聲音微微拔高,以至於忘記了自己嘴角的傷口,扯得裂開,有血珠子冒出。


    衛渺搖了搖頭,老實講述她看到的場景:


    “我進去時候,就看見一個大漢嘴裏咬著東西,拿著刀已經把自己的肚皮劃開了。”


    她一向是靈敏的,但人有三急,加上外麵掛便池有兩個噓噓的,她就想隨意推開扇門速戰速決。


    誰知道狹小的洗手間能看見這樣的血腥的場景。


    穿旗袍的人無聲流淚,咬著東西的男人額頭冒汗,握住刀子毫不猶豫地繼續用力。


    她和工藤大郎聊天的時候,聽他說過倭國的武士道精神。


    她第一反應就是這人要搞這種儀式。


    工藤大郎說,這種儀式非常聖神,切腹自殺的時候不能發出任何聲音,否則就是無法忍受痛苦的懦弱之人。


    衛渺切腹自殺的過程很緩慢,讓人在緩慢的痛苦中死去,是件極其殘忍的事情,做出這種選擇的人,要麽是極端的信仰者,要麽就是瘋子。


    如今血淋淋的事情發生在自己眼前,她覺得自己打亂了人家的神聖的儀式。


    她的反應不是逃跑,而是淡定地關上了洗手間的門。


    穿旗袍的人反應很快,捂嘴上刀子一氣嗬成。


    雖然那人一開口說話,衛渺的就曉得這“女人”是個男人。


    兩人當著她的麵肆無忌憚地用摩斯密碼交流。


    “她隻是個無辜的孩子。”肚子流血的漢子手指跳躍。


    “但這次的情報太重要,她如果活著,就有千千萬萬個人要死,雙方和談抗日的領導如果出了問題,民族危矣。。。”


    捂住她嘴的旗袍男人不同意,他不讓自己的同誌白白犧牲,哪怕有一丁點的暴露危險都不行。


    衛渺不合時宜地打了個飽嗝,這是要弄死她?


    “然後呢?”


    盧平生猛然站起身體,一張豬頭臉直直地懟在衛渺麵前,打斷了衛渺後麵要講的話。


    “盧大哥,你、你身體有傷,坐下喝口水,我慢慢和你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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