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回,計劃徹底結束了,我整個人也徹底垮下去。


    總覺得我每次做成什麽事,先要想的從來都不是給自己解決了什麽麻煩,而是心軟,覺得自己這裏沒做好,那裏沒做好,許多時候也會覺得自己矯情、磨人,好在老天爺給了我這個缺點,總也會給我一個解決缺點的辦法的,那就是不停歇的給我找各種各樣的麻煩,讓我沒有閑心去想已經過去的事情。


    我對著窗外歎氣,歎著歎著就笑了,雖然是苦笑。


    家裏的事情告一段落,外麵的事情還一大堆。


    鄭琳佯那邊的奸細要查,還要想辦法往她的小院塞人去幫助紀檳。康蕊的失蹤案還沒有著落,這件事事關寫哥,我不能把所有的籌碼都賭在侯家,即使我十分相信向陽,但侯叔叔是個絕對趨利避害的,他不會讓唯一的兒子來摻和的。還有,周家愛挑事的那些我也要想辦法動一動了,不能一直放縱著。


    想到這些我就頭疼,還不知道要多少個明天才是頭,我不敢再琢磨從前了,趕忙就要蓋被子睡覺,否則明天都沒精神!


    可我剛剛打了個哈欠、連被子還沒來得及撐開,忽然門外又傳來“咚咚”的敲門聲。


    “誰啊?”我探了探頭。


    “是我。”默讀的聲音從外麵傳來。


    我有些疑惑,但還是先換好衣服起身到門口,打開門,隻見默讀穿著一件熨燙的十分平整的黑色襯衣,戴著一副金絲框的眼睛,輕輕倚在門口,麵上是十分溫和的神色,見我之後嘴邊抿起笑容。


    “默讀?這麽晚了你怎麽還沒睡啊?”我低頭看了眼手表,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了。


    傅家除了我之外、大家都沒什麽熬夜的習慣,要是沒有工作都會早早熄燈睡覺,我向默讀身後看了看,除了走廊還亮著微弱的燈光,客廳什麽的都已經是黑乎乎的一片了。


    我猶記得默讀也沒有熬夜的習慣,他從來都是極其嚴苛的控製自己早睡早起的。


    “你不也還沒睡嘛。”默讀輕笑笑,打趣之後站直了身體:“其實不想打擾你的,但是看到你房間還亮著燈,就抱了點兒希望過來看看,結果你還真的沒睡,看來我將很幸運了。”默讀說著,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條縫。


    但我卻更迷茫了,不禁擰住了眉頭:“為什麽?難道你要跟我——一起熬夜打麻將?可我們四缺二啊。”


    默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了當的伸手拍了拍我的頭:“想什麽呢你,我不會打麻將。”


    “那鬥地主?”我歪了歪頭。


    但默讀好似再沒有跟我開玩笑的意思了,他的眼神忽然像是喝了許多酒一樣、蒙了一層水汪汪的霧氣,紅著臉頰笑眯眯的盯著我,忽然又伸出雙手輕輕牽住了我。


    我一時有些愣神,但感到不合適想要抽回手的時候已經晚了,默讀握的更緊了些,拇指在我手背上不斷摩挲。


    “默、默讀你……”


    “時時,我想帶你去個地方,你可以陪我待一會兒嗎?不會耽誤你多久的,一會兒就好。”


    我好似是被什麽堵上了嘴一般始終說不出話來,也大概是實在驚訝的緣故——在我的記憶裏默讀分明不是這個性格,雖然也有些舉止上能找到上一世的痕跡,但顯然默讀還是比我想象中的主動多了。


    我長久沒有回複,默讀的神色急轉直下,很明顯的低落了些,長長的睫毛垂下去:“你要是困了的話,那就算了。”


    “嗯……也還好,但是你要帶我去哪兒啊,這麽晚了。”我想了想說,好歹默讀這幾天為了王禕的事情操勞了這麽久,我連這麽一個小小的要求都不肯答應的話也確實有點說不過去。


    默讀見事情還有轉折的餘地,頓時像隻活潑的小鹿般猛地抬起頭笑眯眯的瞧著我:“去了就知道了。”


    不等我反應,默讀已然撤下我掛在門口衣架上的大衣不由分說的往我身上一披,拉著我手腕邁開步子跑了出去,靜謐的夜裏響起歡快的腳步聲,也喚醒一個又一個沉睡的靈魂,睡意較淺或者守夜的阿姨房間隨著腳步聲一盞一盞的亮起燈,偶爾也有一兩個打開窗戶看向我們奔去的方向。


    “小姐?林先生?你們這麽晚了去哪兒啊?”


    “睡不著,出去轉轉,阿姨您早點兒休息。”默讀好似十分開心道。


    而我著急忙慌,我是穿著拖鞋出來的!他跑那麽快我跟也跟不上、拖鞋都快到腳腕兒了!一邊跑還一邊向身後回複:“阿姨您睡吧,我我我……我就是餓了、出去吃夜宵很快就回來!”


    我的內心os:哼,還看風景,這黑布隆冬的看個鬼的風景嘞,能看見啥啊,就算要看,容我換個鞋啊先……今晚這個飯我必蹭,不然虧死了!


    正想著,我已經被默讀拉到了停車場,我被當做小掛件似的提起來塞進了副駕駛,默讀給我係上安全帶,而後就飛速的跑到駕駛座上開車,晚上的大路沒有什麽人,也不曉得是不是這個原因,默讀今晚開車異常的迅猛,甚至讓我有一種這是要謀殺我的感覺。


    我弱小的心靈不由得迫使我的身體抓緊了座位……


    差不多開了二十多分鍾,默讀一腳油門給我帶到了郊區,眼前所見之處除了我身下這輛車就隻有一望無際的草坪,草坪的正前方有潺潺的水聲,我向前走了幾步,才發覺我們正處在一處峽穀的上方,下麵是奔湧的臨江河,不遠處有一座小山。


    這地方我左看右看,總覺得有些熟悉,可始終還是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裏見過。


    我始終不明白默讀帶我來這裏是要看什麽,不過下車之後感覺空氣倒是很不錯。


    想來我這些天在家,一邊病著一邊還要費盡心思去操持計劃上的問題,是好久沒有好好放鬆一下了,出來換換氣也是好的。


    默讀忽然從身後把我抱起來又把我嚇了一跳,可還沒來得叫出聲他又把我放下了,我坐在白色的車頭上,套著粉色毛絨小豬頭襪子的腳被他握在手裏,他露著一副擔憂且愧疚的模樣,許久才抬起頭看我。


    “對不起啊時時,走的太急我都沒注意到,你還沒換鞋呢,腳都這麽冷了。”默讀輕聲道,說著還搓了搓手,將我一雙腳捂得更嚴實了些。


    我:原地尬死!趕緊把腳抽回來,抓著兩個小豬耳朵臉都紅到耳朵根兒,內心戲簡直要爆炸!


    大哥!你拖都把我拖出來了就不要再計較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了好不好!還抓抓我的jiojio,我很癢誒!大可不必!


    但表麵上我依舊溫柔、平和、友善,把氣兒順勻了才說:“沒關係的,你不說我都沒感覺到,天生就手腳冰涼,穿多少也都那樣,不怪你。”我抬頭試圖尋找轉移話題的方法,正好,朦朧的夜色給了我靈感:“默讀,話說你帶我來這兒到底是要做什麽啊?”


    默讀才鬆了口氣笑了笑,低下頭看了眼手表:“很快你就知道了。”


    我不解其意,默讀倒是一直很積極,從車後座上拿來一件外套給我披上,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製作精良的紅木盒子,看起來倒像是他所謂的“驚喜”。


    “那個盒子是什麽?”我探了探頭問。


    “閉上眼睛。”


    默讀笑眯眯的伸出手蒙過來,我乖乖的閉上,他又湊得更近了些,好似是耳畔輕語,細水流長般的柔和無法用文字形容,隻能感受到耳廓輕飄飄的風。


    “三。”


    “二。”


    “一。”


    默讀把手放下了,我仰頭望向天空,方才還陰蒙蒙的一片,忽然銀白色的月光穿過雲層、稀稀落落的灑向大地,落在奔流不息的長河上,湛藍色的畫卷波光粼粼,偶有幾隻落單的、南飛的小鳥清啼幾聲,而後又朝著月光升起的地方奔去。


    秋水共長天一色,那一刻我好像見到了課本裏的畫麵。


    我不由得勾起笑意,默讀總是有這樣的魔法,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總有那麽多辦法讓我看到許多最耀眼的時刻,他無論到了什麽地方都可以很輕易的被人喜歡的。


    “別回頭。”默讀在後麵輕聲說,隨後是木盒輕啟。


    點點熒光從我身後升起,接連成百上千個緊追不舍,有些零零散散,有些又聚成一堆,成了更加明亮的光源、與月比肩,我不禁伸手觸碰,星團又散開,一瞬間似若百花盛放。


    在那一刻腦海中也升騰起許多沉澱的記憶,短暫欣喜之後泫然欲泣。


    我終於知道了,為什麽會覺得這裏熟悉?怎麽會不熟悉呢,我來過這裏啊,十幾年前,我也曾深深地愛著這裏,也愛著帶我來這裏的人,在這裏重新站起來,丟棄所有的不堪,也是從寫哥走之後第一次,我看到這個世界是有顏色的,放眼望去不再是灰蒙蒙的一片,九十九隻螢火蟲星星點點的照亮夜空。


    一絲涼意劃過臉頰,顫抖的雙手舉上去,卻再也無法改變既定的事實。


    我同當年那個少年再無可能。


    這是情人穀,當年我和默讀定情的地方。


    那時候連我自己都看不到我的未來了,我甚至預感自己活不到十八歲,是默讀,一點一點把我從地獄裏拉出來,讓我丟掉控製我情緒的藥物,讓我也可以像別人一樣正常的活著,可以出門見見陽光。


    我愛他,我曾歇斯底裏的愛過他,為他可以茶飯不思,夜不能寐,他第一次讓我感受到愛一個人是什麽滋味,見不到他是酸的,見到就隻有甜,想念的時候是苦的,落下的眼淚是鹹的。


    我也想過,我恐怕這輩子也不會再像愛他一樣深刻的愛著誰,我或許也確實做到了,從上高二、愛上他的那一刻起,我重新擁有了寫日記的習慣,初時以為隻是撿回了從前的習慣,是因為我吃藥的副作用導致記性不好,想記住一些不能忘記的事情,後來才發覺,對我來說,隻有有關他的事情我才會覺得不能忘記。


    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動作,開心或難過,我都想要一字不差的記下來。


    而更加幸運的是他也愛我,最後的最後,他在遊輪上向我求婚,四周是眾多陌生人祝福我們的掌聲,他將戒指戴在我的無名指上,起身輕輕吻我的嘴唇。


    我再沒有像愛他一樣愛過別人了,人都說初戀是不同的,我證實了,確實不同。


    可是他死了。


    回憶戛然而止,心口處像有一把鈍刀一次又一次的捅進去,求救沒有回複,肝腸寸斷的痛苦將我淹沒。


    我怎麽會忘了呢?十七歲那年的十月十五日,我怎麽會忘了,是在這一天,默讀帶我走向新的生命,上一世是這樣,這一世也同樣,我說過一生一世隻愛他一個人,可他兩世都這樣對我,我卻失約了……


    對啊,我失約了,早在七年前我就失約了,默讀死了,可我還活著,不僅如此,我還投向了另一個人的懷抱。


    晚了,什麽都晚了,哪怕重生,默讀重新回到我身邊,一切也都沒有回頭的餘地了,我已經結婚了……


    “看,有流星。”默讀的聲音再次從身後響起。


    我才從幻想被拉回現實,急匆匆把眼淚抹去看向他手指的地方。


    繁星墜落凡間時帶著最後的色彩,末尾是夢幻的天藍色,劃破天際,為自己拚搏出死亡的美麗。


    到此差不多就結束了,除了沒有他背後的擁抱和憧憬中浪漫的告白,餘下所有的一切都同上一世是一樣的。


    我極想要忍耐,可我不能欺騙自己的心,便也隻能一直背著身,掉一滴眼淚就擦掉一滴。


    “看完嘍,就算沒看夠也沒有了,螢火蟲都跑光了,下一次流星雨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默讀長長的歎了口氣,但悲觀之後聲音又更顯歡快,伸手搭上我肩頭:“喜歡嗎?”


    我匆忙掩飾自己所有的傷心,壓著哽咽不停地嗓子故作輕鬆的問:“螢火蟲好像不是這個季節的東西。”


    默讀還如從前一般仰了仰頭微笑,發絲被晚風吹起:“想要總是有的,也可能是我幸運吧,當初抓的時候沒抱多大希望的,沒想到還真被我養到了秋天,可能是因為我每天都跟它們說,一定要好好活著啊,等到放生它們的那一天一定要帶來一個十分漂亮的姐姐過來,它們可以看到漂亮姐姐,所以都是為你活著呢。”


    他俯下身看著我,那一刻對我來說,生與死的壁壘也輕易被打破。


    天上的星不是星,他眼中的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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