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邊境,距離燼海三百裏外的夜巫山脈中。


    自入冬以來,夜巫山便被大雪封山,因地理位置偏僻,山脈崎嶇難行的緣故,此處荒無人煙已久。


    但今夜向來靜謐的山林中卻獸影攢動,幾頭山丘般的鳥獸迅速奔行,像是在逃避什麽似的。


    在臨近山穀清澗旁,幾頭鳥獸終於停下腳步,確定四周沒有危險後,紛紛顯露出身形,赫然是幾頭孔雀精。


    “夜巫山門小廟矮,怎配各位仙者登門?”


    孔雀精們剛剛聚集,前方山穀林影晃動,一頭雉雞破空而來。


    雉雞羽毛豔麗如霞,尾羽修長華美,話語雖然略顯謙虛,可語氣卻帶著股不加掩飾的諷刺。


    待行至近前,雉雞搖身化作一名中年女子,麵色冰冷地看著幾頭孔雀精,姿態孤傲不群。


    夜巫山自古便是雉雞族群地盤,隻是隨著歲月變遷,人族對山林過度開墾,導致雉雞族群日漸凋零,如今夜巫山能叫得出名號的雉雞並不多。


    眼前這位便是雉雞族群的話事人,人稱雉雞尊者。


    “……”


    幾頭孔雀精麵麵相覷,最終年齡較大的孔雀精站出來,化作人形朝著雉雞精拜了拜,謙遜道:


    “晚輩孔生,孔雀山遭逢大難,我等無處可去,隻得來到夜巫山。雉雞尊者跟我們孔雀王有過一段緣分,我們兩族亦是親族,還請尊者收留我們,幫孔雀王報仇!”


    雉雞尊者眼角抽抽,似乎沒想到孔雀精如此厚顏無恥,忍不住冷嘲熱諷道:


    “真是好大的帽子,三言兩語就給本座扣了個道德帽。你們這些孔雀當真可笑,當初不可一世,現在落難了,卻知道認我們這些窮親戚了?”


    雉雞族跟孔雀族雖同為鳳凰近親,但因為相貌跟口碑的原因,雉雞族地位遠遠不如孔雀族尊崇。


    曾經雉雞族群遭受磨難,曾朝著孔雀山求援,可孔雀山卻不認他們這門窮親戚。


    如今自己沒落了,又重新登門,豈不可笑?


    孔生並不生氣,反倒是揚起笑臉,道:


    “尊者息怒,當年的事情我並不了解,但現在的時局我卻清楚。我們孔雀山不過是死了妖王,卻並未傷到根本,深厚底蘊猶在,如今隻是群龍無首罷了。”


    “待我們安定下來,選出新的孔雀王,自然能重新名鎮南疆。若是雉雞尊者能幫我們一把,我們定然感激不盡,屆時我們將大力扶持夜巫山。”


    “……”


    雉雞尊者雖然惱怒,可並不傻,她眯著眼睛道:


    “既然孔雀山底蘊猶在,又需要我幫什麽忙?”


    孔雀精有求於人,態度擺得頗為端正,如實道:


    “隻因妖王死得突然,族群群龍無首,潰成一盤散沙,急需一位有號召力的人出麵主持大局。尊者跟我家妖王乃是摯友,我鬥膽……”


    話未說完,便被雉雞尊者打斷。


    雉雞尊者抬起手,神色頗為不耐:


    “這種屁話說說便罷,真當老娘會信?老娘跟你家妖王不是朋友,他乃是負心涼薄的混賬!”


    “再者,就算孔雀王被誅,孔雀山的大將比比皆是,怎會亂成如此?你們真當老娘傻?南疆要開設鎮妖司這事,真以為老娘不知道?!”


    “……”


    雉雞尊者麵色冷豔,她出身夜巫山,然則天賦不佳,修煉兩千五百年才有所成就,遂下山遊曆,意在滾滾紅塵中磨煉道心。


    後來她在遊曆紅塵時結識孔雀王,孔雀王見色起意,對她發起猛烈攻勢,她招架不住,很快便墜入愛河。


    可就在兩妖談婚論嫁時,孔雀王的老娘卻死活不同意,言稱雉雞乃是野雞,是最不入流的野族,怎配跟孔雀相提並論?


    她被趕出孔雀山,尊嚴掃地。


    後來夜巫山雉雞群遭遇災禍,她舍下臉麵跪求孔雀山,希望孔雀王念及舊情,不料老登狠辣絕情,根本不願相助,以至於夜巫山雉雞族群凋零。


    現如今南疆內亂,大周長公主親臨南疆,以孔雀山為由頭,要在南疆開設鎮妖司。


    這對南疆妖魔族群的打擊是巨大的。


    也是孔雀山妖魔們亂竄的原因。


    否則,就算孔雀王意外身亡,孔雀山的妖魔們也不會慌亂,大不了再推舉一位妖王即可。


    他們慌亂的真正原因,是因為孔雀王乃大周長公主親手斬殺,如今長公主要在南疆開設鎮妖司,顯然衝著孔雀山妖魔來的。


    孔雀山妖魔死了妖王、南疆老林又懶得管他們閑事,這才妖心渙散,成了盤散沙。


    雉雞尊者不想得罪鎮妖司,但是也不想將事情做絕,現在這群孔雀精走投無路,萬一狗急跳牆就糟了…


    思至此,雉雞尊者稍稍緩和了語氣,繼續道:


    “我聽聞你們孔雀山曾跟南海石人族有來往,與其找我們這些沒落族群,倒不如去找他們。”


    “!”


    孔生愕然片刻,有些意外雉雞尊者會知道此事,若有所思道:


    “尊者明鑒,當初石人族的水芙公主確實跟妖王有些來往,但妖王覺得沒必要跟石人族牽扯,就婉拒了石人族……”


    “……”


    婉拒?


    隻怕是瞧不起石人族吧?


    孔雀族向來心高氣傲,也不知道在高傲什麽。


    雉雞尊者淡淡道:


    “此一時彼一時,既然話沒有說絕,那就有重新合作的機會。石人族傳承自上古,家底很厚,你們找我,倒不如去找他們。”


    “……”


    孔生沒有說話,而是用眼神跟其他雀精們交流片刻,覺得此言有理。


    他們皆是孔雀山大將,自然知道水芙找孔雀山聯盟的事。南海石人族雖強,但深受掣肘,一旦離開南海太久,便會死亡。


    石人族聽聞聖漪公主悟出重塑根骨血肉之法,想尋求孔雀山幫助。


    隻是那時的孔雀山如日中天,自然不屑跟石人族合作,便隨便找了個借口打發了。


    可如今雉雞尊者指望不上,南疆其他妖族恨不得跪舔鎮妖司,自然不會頂風作案跟他們聯手。


    孔雀山確實底蘊尚存,可卻成了過街老鼠,很難再在南疆生存,倒不如借助南海石人族的力量。


    思至此,孔生斟酌道:


    “當初水芙公主前來時,是黑雀接待,她並不認識我們。妖王死後,黑雀應該是公主最信任的人,我們隻需找到黑雀,獲許便能跟石人族聯手,重振孔雀山榮光!”


    “……”


    其他幾頭孔雀精神色尷尬,妖王都被誅了,能否重振孔雀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隻想找個立足之地。


    雉雞尊者見他們想明白,心底鬆了口氣,淡聲道:


    “黑雀乃是孔雀王關門弟子,也是如今最具有號召力的孔雀山弟子。你們找到他,自然能重聚孔雀山族群,屆時不管如何行事,都是方便的。本尊言盡於此,你們好自為之。”


    言罷,雉雞尊者化作雉雞,振翅飛離此地,速度快如閃電,顯然不想跟孔雀山有交集。


    事實上,雉雞尊者年輕時候曾遊曆過大周,聽說過不少有關長公主的傳聞。其中不乏“凶殘暴戾”、“無法無天”之案例。


    簡而言之,這位長公主,是有前科的人,招惹不得。


    隻是後來長公主掌權鎮妖司,大周皇族覺得有必要美化一下長公主名聲,否則黎民百姓怎會信任一個前科累累的公主?


    經過大周皇族的運作,關於長公主的前科,也都被掩蓋了,以至於孔雀山的這群土包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得罪的到底是什麽人。


    雉雞尊者隻想跟鎮妖司交好,保護好夜巫山。


    眼見雉雞尊者離開,孔生看向旁邊的小年輕,若有所思道:


    “老三,你負責去聯絡黑雀,我們再想想其他辦法。”


    孔雀精們百感交集,先前南疆王在位時,他們從未將南疆放在眼裏,始終覺得孔雀山乃是高貴血脈,人族血脈卑賤。


    可直到孔雀王被斬殺,大周長公主親臨,孔雀山才意識到,並非人族血脈卑賤,而是南疆王族無能而已。


    他們曾聽聞過大周長公主的傳聞,但因為南疆跟大周相隔甚遠,孔雀山又鮮少涉足大周,所以了解不多,隻知道大周皇族招惹不得。


    眼下還是先找到石人族,保住孔雀山根基再說。


    老三卻有些怯懦,猶豫道:


    “我聽說黑雀潛伏在南疆王都,我要是過去,保不齊就被抓了……”


    ?!


    孔生眯起眼睛,不悅道:“我們向來都是按照年齡做事,誰的年齡小誰跑腿,伱現在有意見?”


    老三連忙擺手:“不敢不敢,隻是我對王都不熟悉,怕無法勝任…大哥要不給我派點其他的任務?隻要不去南疆王都,怎麽都行。”


    孔生眉頭緊皺,覺得老三沒有出息,但現在不是吵嘴的時候,他拍了拍老三肩膀,語重心長地道:


    “隻要不去王都怎麽都行?”


    “隻要不去王都,小弟單憑大哥吩咐~!”


    “好,那我給你派個挺簡單的活,你去把陸小鳳給我殺了。”


    “?!”


    簡單?!


    你管這叫簡單?!


    老三懷疑人生地看著自家大哥,艱難地咽了咽唾沫,覺得大哥腦子壞了,居然能說出這種屁話。


    讓他去殺陸小鳳?


    他配嗎?


    老三嘴角抽搐半晌,也知道孔生的意思,隻能灰溜溜道:


    “大哥,我這就去王都聯係黑雀。”


    “還不去?等我踹你去?”孔生一腳踹了過去。


    “……”


    老三咬了咬牙,隻能硬著頭皮前往王都。他們雖然都是孔雀山的核心弟子,但畢竟不是嫡係,就算將孔雀山的弟子召集在一起,也沒什麽號召力。


    如今隻能尋找黑雀,讓黑雀當領頭人,利用南海石人族走出困境。


    ……


    ——


    千絕穀。


    已是深夜,本就陰森可怖的千絕穀愈發詭異,陸斬悄然落在蠱神宮殿門前,剛準備進去探索,卻發覺周圍寂靜得可怕。


    “奇怪……”


    千絕穀時隔數千年被打開,引來無數修者注意。若陸斬沒有記錯,先前進入千絕穀的修者,至少數百人。


    可現在周圍安靜寂寥,毫無人氣。


    都死幹淨了?


    陸斬微微蹙眉,並未立刻進去,而是鋪展神識,朝著裏麵探查。


    蠱神宮殿堪比南疆王宮,奢華巍峨,能容納數百人同時搜查。但此時此刻,偌大宮殿內卻空無一人,連個會呼吸的活物都沒有。


    事情不對勁。


    陸斬稍作思索,決定進去瞧瞧。


    剛剛走出兩步,身側忽然傳來猶如水波般的漣漪,陸斬眯起眼睛,剛欲出手,便聽到一道清脆嗓音響起:


    “少俠且慢!”


    嗓音清澈,尚帶著幾分少女的青澀。


    陸斬轉身看去,隻見在不遠處的山林上空,蕩漾起淡藍色漣漪。


    漣漪猶如水霧嫋娜,包裹著一名清麗少女,少女長發微卷,僅用精致的珊瑚花環裝飾,身著水藍色長裙,膚若凝霜,眸似秋水,正焦急地看過來。


    “……”


    陸斬看著突然出現的少女,眼底掠過一抹金色光芒,看破少女真身。


    少女乃是妖族,隻是她的真身有些奇怪。一半是石人,一半是清澈水流,這種混血的串串,陸斬頭次碰到。


    陸斬不動聲色收回視線,麵上露出如沐春風的笑容:


    “仙子何出此言?”


    少女踏著漣漪行來,隨著她的行走,地麵上蕩起漣漪水花,她麵色焦急,道:


    “蠱神宮殿十分妖邪,方才有不少修者在此喪命。並且裏麵空無一物,並沒有寶物,實在邪門,少俠還是不要進去了。”


    “……”


    陸斬眯起眼睛,笑容愈發核善:


    “多謝仙子告知,既然此處危險,仙子為何在此?”


    少女見陸斬相信,微微鬆了口氣,道:“我剛剛已經飛離此地,可又怕其他修者誤入此處,平白喪了性命,便回來留字提醒,沒想到碰到了少俠。”


    陸斬微微挑眉,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朝著少女拜了拜:


    “原來如此,在下段譽,多謝仙子解惑。”


    少女羞澀地擺了擺手:“不用謝啦,你喊我水芙就行,不用喊我仙子。”


    陸斬禮貌客氣道:“敢問水芙仙子,其他人都離開千絕穀了嗎?”


    水芙玉指輕點,以靈氣為墨,在此地留下字後,才笑嘻嘻道:


    “沒有哦,他們都朝著前方探索了,據說前方出現一處懸崖,裏麵似乎有異動,大家懷疑有重寶出世,我正要去看看呢,段少俠要一起嗎?”


    陸斬看了一眼蠱神宮殿,方才他用神識搜查,確實並未察覺到寶物氣息,倒是眼前的少女有點意思。


    陸斬稍作思索,抱拳行了一個江湖禮儀,笑容靦腆:“那就勞煩水芙仙子帶路啦……”


    “叫什麽仙子呀?叫我水芙。”


    “哦好……勞煩水芙帶路啦……”


    陸斬搓了搓手,亦步亦趨地跟在水芙後麵,麵色微紅,一副羞澀模樣。


    水芙看到陸斬這副模樣,眉眼彎彎道:


    “少俠是第一次出來嗎?不必拘謹羞澀,大家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互幫互助啦。”


    “……”


    陸斬低了低頭,羞赧含笑道:


    “不是第一次,已經是第三次出來啦……不過我不善言辭,若是有冒犯到仙子的地方,請仙子恕罪。”


    水芙微微挑眉,眼底滿是天真無邪之色:


    “都說啦不用客氣啦,咱們趕緊出發吧,我帶你飛!”


    話音落地,水芙揮舞衣袖,一團水霧便在陸斬腳下凝聚,拖著陸斬飛向高空。


    陸斬更羞澀了:“我還是第一次跟人雙飛呢……”


    “別緊張,多飛幾次就好啦……”


    ……


    ——


    夜色如墨,山風凜冽。


    陸斬跟在水芙後麵,拽著水芙的衣袖,任憑她帶著前行。


    陸斬閉著眼睛,做出靦腆姿態,神識卻朝著下方山林掃去。


    自從離開蠱神宮殿後,已經朝著前方飛行兩百裏,但是兩百裏山林中,卻沒有任何修者的動靜。


    就算蠱神真的複活吃人,也不能一點痕跡不留。


    看來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千絕穀發生了大事。


    陸斬稍作思索,並未詢問,仍舊扮演著初出茅廬的小少俠。


    約莫過去半刻鍾後,水芙終於停下腳步,她指了指前方山巒,有些遺憾道:


    “懸崖就在前方,那群家夥已經下去了,估摸著寶物都被他們帶走了,咱們隻能吃他們的殘羹冷炙了。”


    前方山體開闊,皓月高懸,一條沒有邊際的懸崖橫在道路盡頭,懸崖山體漆黑,雲遮霧繞,俯身看不到地,但隱約卻聽到奇怪的囈語之聲。


    陸斬耳朵微微聳動,越靠近懸崖,那股囈語便愈發明顯,像是有千萬禿驢齊聲誦經,聽得人頭昏腦脹。


    “你聽到什麽動靜了嗎?”陸斬朝著旁邊的少女詢問。


    水芙眨了眨眼,支起耳朵聽了半晌,搖頭道:“什麽都沒聽到呀……”


    陸斬略作思索,道:“仙子,你再靠近些許呢?我聽到了許多動靜。”


    水芙點了點頭,走到陸斬身旁,神色頗為認真,像是在認真聆聽。可她的左手卻猛地抬起,狠狠地拍向陸斬後背:


    “對不起了……誒?”


    水芙手掌用力極大,本想將陸斬拍下懸崖,甚至已經開始道歉,可事到臨頭才發現,她這一掌根本沒將陸斬推下去,反倒是振得手疼。


    “?!”


    水芙手掌發麻,怔怔地看著陸斬,有些茫然,訥訥道:


    “你……”


    不等她反應過來,陸斬卻旋身一腳,將水芙踹了下去。


    看著水芙不斷下墜,卻無法運功飛離的模樣,陸斬微微挑眉:


    “這個懸崖,有點意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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