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人在整個潰逃過程中,做盡了他們所能夠做的斷送自己命運的一切事情,從轉向盧日斯卡雅大道到主帥扔下自己的部隊隻身逃跑,這一群烏合之眾的每一個行動,都沒有絲毫意義。這樣,我們可以說,在這一階段的戰役中,要把群眾的行動歸因於某個人意誌的曆史學家們,要按照他們的思想來描述這次大潰逃是絕對不可能了。其實不然,曆史學家所寫的關於這一戰役的書籍可以堆積如山,對拿破侖的戰略部署、深思熟慮的戰略決策以及指揮軍隊作戰的機動靈活,還有他的元帥們的軍事天才,都作了淋漓盡致的描述。


    從小雅羅斯拉維茨退卻的時候,他可以通過一個物產豐富足以補充給養的地區,另外還有一條與此平行的道路可供選擇,後來庫圖佐夫就是沿著這條道路追擊他的,而他卻完全沒有必要走那條已經被破壞了的道路。而曆史學家卻認為這是具有種種深謀遠慮的戰略行動。他從斯摩棱斯克向奧爾沙潰退也同樣被說成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行動。然後,還描述了他在克拉斯諾耶的英雄行為。據說,他準備在那裏部署一次戰鬥,由他親自指揮,他手持一條樺木棍,不停來回走動著,說道:


    “j’aiassezfaitl’empereur,ilesttempsdefairelegénéral.”1他說是說了,但是說完大話之後就立刻逃走,丟下了他身後早已潰不成軍的隊伍,讓他們去聽天由命罷了。


    後來,人們向我們描述了元帥們靈魂的偉大,特別是內伊,他的靈魂之偉大就在於,他在夜間繞道穿過森林,偷偷地渡過了德聶伯河,他扔掉了軍旗和九千名將士,狼狽向奧爾沙逃命——


    1法語:我當皇帝已經當夠了,現在該當一下將軍了。


    最後,曆史學家告訴我們說,那位偉大的皇帝最後離開了英雄的軍隊,這也算是一樁偉大的天才的行動。甚至對這種最後逃走,在人的語言中被認作是最卑鄙、最無恥的行為,就連三歲小孩也會認為這是最可恥的行為,而這種行為在曆史學家的語言中,竟然能夠得到辯護。


    每當曆史提到這些富有彈性的線延伸得不能再延伸的時候,每當那種行為與人類稱作善良,甚至稱作正義,已明顯相違背時,曆史學家們就乞救“偉大”這個詞的概念。好像是用“偉大”這個詞可以排除衡量善良和醜惡的標準。“偉大的人物”沒有邪惡的行為。誰是一個偉大的人物,誰就不用擔心會因他的過失遭到譴責。


    “c’estgrand!”1曆史學家們說道,這時已經既沒有所謂善良,也沒有所謂醜惡,隻有“grand”2和“hegrand”3。grand4就是善良,hegrand5就是醜惡。按照曆史學家的觀點,grand是被他們稱作英雄人物的這些特殊人物的特性。拿破侖穿著暖和的皮衣逃回老家,他不僅扔下那些等待死亡的夥伴(按照他的說法,是他把他們帶領到那裏去的,他覺得quec’estgrand6,因而他也就心安理得。


    “dusublime(他從自己身上看到sublime的東西)auridi-culeiln’yaqu’unpas,”7於是全世界五十年來不斷地說:“sub-lime!grand!naplléonlegrand!dusublimeauridiculeiln’yaqu’unpas.”8可是,誰都不曾想一下,承認偉大,而不顧及善良和醜惡還有一個標準,這隻能說明他自己的卑劣和無限的渺小罷了——


    1法語:這是偉大的。


    2法語:偉大的。


    3法語:不偉大。


    4法語:偉大。


    5法語:不偉大。


    6法語:他很偉大。


    7法語:從崇高到可笑隻有一步距離。


    8法語:崇高!偉大!偉大的拿破侖!崇高到可笑隻有一步距離。


    對於我們來說,基督已賦予我們區別善良和醜惡的標準,這就沒有不可衡量的東西。哪裏沒有純樸、沒有善良、沒有真理,哪裏就沒有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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