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曆打罵威脅之後,我和元小東終於達成一致——按他說的辦。


    他帶我去了丫頭姑姑家,丫頭姑姑開了一個4s店,她那裏有幾部台式機,元小東興奮地操作誌願報名係統,我站在邊上,虛與委蛇,裝成一個聽話的女兒,總算是順利完成了報名。


    接下來就是等學校的通知書,或者等落榜消息了。


    元小東容我在錦繡花園待了幾天,又把我送回了四郎口沙場。


    等待通知書的日子我倒是不大緊張,因為不管考得上考不上,都不是我想要的,當然,能考上最好。


    我心裏還在為我的北方氣候、高原景觀遺憾,一點也不想去廣西。廣西我去的夠多了,每次和元小東一起去,就沒好事,不是去的路上被罵,就是回來路上被罵。雖然吃住都不差,但是沒滋沒味的。我現在連旅遊兩個字都怕了。


    而且廣西和湘南氣候、景觀都差不多,壓根沒什麽好去的。


    元小東之所以選廣西民大,不過是看中了那邊的東盟博覽會,他這段時間琢磨著將來做玉石生意,準備到時候去那邊跑跑渠道。


    看吧,我的人生在他眼中隻是附屬,他生意的助力罷了。


    我恨透了被人控製的感覺。


    也有個人恨透了我——我爺爺(啊對,就是公公)。


    有天下午他坐在納涼的棚子裏,突然罵我:“你還不收拾下去打工?”


    我:???


    “你說什麽?我去哪打工?你給我聯係暑假工了?”


    我滿腦門問號。


    要說去打暑假工,我是有點心動的,原因無他,如果自己能掙到錢,是不是就不需要受製於人了?


    說來也可憐,那時候我才剛用上3g手機,網上找工作這種事,也還沒有流行開來,沒有人介紹和指點,怎麽去打暑假工我都不知道。


    在四郎口沙場這樣與世隔絕的山裏,別說去廣府打工了,就連出山到鎮上都得走小半天——這幾年已經沒有碰碰車來往村鎮了,便是有,也沒了固定的時間和地點。


    公公一臉嫌棄地看著我:“你沒考上不打工幹什麽?”


    ?


    “誰跟你說我沒考上的?現在不是還沒出結果!”


    他更加鄙夷了:“這麽久沒來通知書,肯定是沒考上!”


    越聽越火大,牤牤卻聽見我們在吵吵,放下手裏的活把我拉走了。


    如此又過了幾天,我接到錦繡花園小區保安的電話,說有我的信件。


    我馬上打電話給爸爸,他剛好今天要來沙場,下午就把我接了出去,不過他要回江華,就把我放在購物中心,我自己打車回去了。


    懷揣著激動的心情,我找到保安室,兩個保安警惕地確認了我的身份證之後,才把信件給我。隨後年紀大一些的保安告訴我,之前有快遞放在他們這,被人冒領了,所以才查證身份。我表示理解,然後趕緊回家了。


    郵政的經典藍色線條封麵,拆開,裏麵赫然是通知書!


    我考上了!


    廣西民大。


    電話通知!牤牤!爸爸!


    牤牤當然是高興啦,公公也沒覺得自己被打臉,而是高興地說祖墳冒青煙了,家裏出了大學生。


    爸爸馬上想到要辦酒——升學宴。


    升學宴在百萬莊大酒店辦的,那天我喜氣洋洋,登記了來吃酒席的人給的紅包數量。我們村隻要沒離開家鄉的,幾乎都來了,鎮上也來了些親朋好友。我還是我們村第一個大學生,大家都很高興。


    我爸訂了中午和晚上,中午的場麵我記不清了,光記得自己寫賀禮冊子——在大廳還是大包廂,真記不清楚了,下午和程玲她們倒是在一個前後都連通的包廂裏玩。


    晚上我倒是記得清楚,原本很多人就隻是來賀一賀,中午吃完就走了,於是晚上就減掉了一個大場,隻留下兩個包廂。我還打電話給老師的,但是老師中午沒來,傍晚邊我們都吃完了,胡老師(數學)和政治老師來了——挺尷尬的,菜都被動過了。


    爸爸連忙又點了幾個菜,胡老師連說不用,政治老師卻沒推辭。兩人吃完又鼓勵我將來考研究生,到時候吃酒他們還來。爸爸和他們說了一會兒話,我們客氣地把老師送了出去。


    回來之後,爸爸問我今天收了多少禮金。


    我估算了一下,大概在三萬七左右。


    他聽了之後,居然全部要了去。


    他理直氣壯:“爸爸不和他們人情來往,人家怎麽會給你禮金?所以這些錢本來就是我的。而且你讀大學不要錢嗎?學費到時候還不是我來出?”


    這些話有沒有道理,暫且不提。


    就像我不能讀自己喜歡的專業一樣,這些錢或許也從來都不屬於我。


    我不高興,但是錢還是交了出去。


    算了,錢財都是身外之物。


    升學宴最遺憾的是,公公來了,牤牤卻在守著沙場。


    牤牤說:“我等你考碩士了,再來吃酒。”


    後來我才知道,其實那年也是公公的七十大壽,因為升學宴的事,他的壽宴沒有大辦——要不然短期內請人給兩次禮金,是要被指指點點的。當然,另一個原因是,我們這裏興辦71歲的大壽,不興辦70的整壽。


    第二年公公的生日,果然就在大姑姑的酒店大辦了一場。


    兩位老人的生日暫且不提,升學宴完了第二天,爸爸帶我上江華——因為連芳姑姑和弟弟妹妹也來倒周府了,所以要送他們回去,他大概覺得這又是一個促進“家庭和諧”的機會,因此把我也帶上了。


    但是我的心裏,隻有成功考上大學的喜悅,覺得十二年寒窗終於高中,往後應當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在去江華的路上,我打開車窗唱起了歌:沒人打開的記憶,又自動播放在夜空裏。離開的人,隕落的流星,又回來咬我的心。沒人打開的淚滴,又敲著窗戶自言自語。泥濘的路,坎坷的感情,都剩下雲淡風輕。


    不要傷心,不要灰心,是命運教我的事情。苦難到虛脫的絕境,會被時間釀成微甜的回憶。


    不要傷心,不要擔心,哪有雨會永遠不停?曾酸到窒息的別離,會被懷念釀成微甜的回憶。


    最永恒的幸福,不是擁有你,而是擁有和你有關的回憶。


    歌聲伴著風,傳出去很遠很遠。杜鵑花聽見了,小石子聽見了,雲朵、藍天和太陽也聽見了。


    但是,爸爸沒有聽見。


    他不覺得我苦,隻是嘲笑我唱這種苦情歌。


    當時我也不會想到,考上大學並非苦盡甘來,隻是另一場煉獄生活的開端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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