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了!


    趙想這輩子,從某種方麵來說,有這麽個兒子,好像的確也值了!


    他相當於從小就成了孤兒,孤苦伶仃,一輩子除了窮就是窮,有了上頓沒下頓,但就是這樣的情況,在老了卻忽然多了一個兒子!


    兒子啊!


    他是真的值了!


    別的流浪漢、五保戶、乞丐、窮人,對於有兒子這件事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他趙想,好說歹說有了個兒子不是?


    是親生的!


    能傳宗接代!


    隻是……


    “值了又如何?值了又怎麽樣?我身無分文,我除了這一副爛泥巴一樣的身軀,以及這滿屋子的垃圾,還有什麽能給他?他那麽小,我活著就在拖累他!我若是死了……”


    隻是趙想也知道,有了這個兒子又如何?


    這對他來說,不是負擔!


    這更是他的罪孽!


    這麽小一個孩子,來到他身邊,本身該享受的是他對孩子的無盡的疼愛。


    然而到頭來卻是他在享受著孩子通過撿垃圾去換錢來對他的照顧!


    孩子才多大啊?


    三歲!


    僅僅才三歲!


    這個年紀,有些人家的孩子連走路說話都顯得有些困難。


    但在他這裏,卻承擔起了這個家,承擔起了他這個跟植物人乃至死人都沒什麽區別的廢物!


    雖然父子倆很多時候都是吃了上頓沒有下頓,但父子倆的命卻是靠著這個孩子在續著啊!


    趙想眼睛裏瞬時間有淚水滾落出來。


    他很愧疚。


    他更感到一種深深地罪孽感。


    但他沒有辦法。


    他本


    身想過死亡,但是他不敢!


    他怕他死去之後,這個孩子沒有了他這個爸爸的存在,會徹底的開始流浪起來,受盡各種苦難,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一個問題!


    所以他想死去,他又對死亡有一種深深地恐懼!


    “罪孽!罪孽啊!老張叔,你說……你說我能怎麽辦?這個孩子還這麽小,就吃盡了苦頭!我很擔心!我擔心他以後……”


    趙想說道。


    “我實在是擔心他以後也跟我一樣,很小很小就開始了流浪,就被人控製,打斷了手腳,淪落成了別人斂財的工具!甚至……”


    趙想沒有說下去。


    但他的意思張老頭也聽明白了。


    張老頭歎了口氣。


    他能說什麽?


    他不能說什麽。


    他也不忍心,也不想看著那孩子淪落成趙想曾經那樣。


    可是……


    “活下去吧!你這口心氣不能散了!雖然你活著對他來說也是個拖累,但你若是死了……”


    張老頭用破紙板對著爐子扇風,又彎下腰吹了口氣。


    “你死了,他沒了依靠,他才會淪落成沒人要的野孩子,才會走上你以前那條道路!但你隻要活著,哪怕再苦再累,他這麽小,心裏卻也有個寄托有個牽掛不是?他總知道回來找你!累了會縮在你的身邊,傷心了你會安慰他!”


    張老頭說著也跟著站了起來。


    他打開爐子上的破舊砂鍋看了看,裏麵的熬的是藥,火候也差不多了,張老頭用紙板墊著,將那破舊砂鍋取了下來


    放地上。


    轉身又去找碗。


    他動作很慢很慢,他彎著腰,顯然身體也不是很好,走一步就會捶兩下腰背,他已經很老了!


    他的年齡超過了九十歲!


    他戴著眼鏡,看上去是個文化人,說話也是。


    他跟趙想有個共同點,就是身上的衣服褲子雖然破舊,但還是挺幹淨的。


    他也是這個園區,也就是這個稱之為新時代貧民窟的住戶。


    他當然不是原住戶,也是搬過來的。


    他比趙想早好些年搬到這裏。


    但他並不是沒有後人,反而他兒女雙全,還不止兩個!


    他本身更是個醫學教授,是拿過獎的。


    但……


    他老伴老了,老年癡呆,隻能躺在床上!


    他本身有錢,卻被幾個不孝子女瓜分了幹淨,連帶著退休金都被霸占了。


    幾個不孝子女並不願意承擔給他養老,更不用說照顧他老伴了,連護工都不願意請,也不用說什麽送養老院。


    所以他算是走投無路了。


    他被幾個子女都推辭著不給贍養,所以最後隻能背著老伴走出來流浪,最後找到了這個園區,在園區一樓住了下來。


    這一住,超過了十年!


    他老伴依舊臥病在床,癡癡呆呆,靠著他照顧。


    這個時代已經算是進步了很多,是嶄新的時代,但這個時代的人,至少普通人,依舊很苦很苦!


    張老頭自己老兩口過得很難很難,但幸好,他教過的學生中,還有念著這個師徒之情的。


    所以這些年他跟老伴能夠活下來


    ,能夠還有吃的,是靠著那個學生的接濟!


    學生自己過得也並不好,但多少還是有些餘錢,會經常給他老兩口帶一些糧食,帶一些藥過來。


    包括趙想。


    趙想現在能夠活著,其實除了幼小的趙窮之外,也是有張老頭幫忙!


    張老頭跟趙想認識很簡單。


    本身趙想住這裏是住在二樓的,也將自己房間打掃的幹幹淨淨,因為勤快,經常幫助張老頭。


    所以那時候張老頭對趙想很感激,包括現在。


    但那時候趙想一直沒有怎麽提過他腿腳的問題。


    張老頭隻以為是天生有些跛,就沒有在意。


    直到趙想的房間被那群流浪漢霸占,趙想不得不搬到這個地下室住,因為地下室變得潮濕,腿腳的毛病更嚴重了的時候,張老頭才發現了問題嚴重性。


    最後趙想臥病床上那一段時間,其實也是張老頭在幫忙。


    包括趙想的兒子趙窮被送過來,也一直是張老頭在幫著忙,幫忙照顧與教育!


    趙想的腿上跟身體內部問題很嚴重,張老頭早就看過,他本身對於學生的幫助已經很是感激了,但想到趙想的情況,最後還是忍不住舍下了這張老臉,找了學生幫忙,幫忙每個月帶些中藥過來。


    至少張老頭要幫忙著將趙想的命吊著!


    這孩子……


    這孩子一輩子,命太苦!


    他也不願意這孩子的孩子,命也這樣苦!


    他其實心裏有個想法,就是想將趙想的孩子托付給他那個學生,隻是


    他一直沒有敢開口而已。


    他相信,他開口了,學生不會拒絕。


    但學生的命,也苦啊!


    人這輩子就是,什麽樣的人,就會與什麽樣的人紮堆!


    苦命人,就總會是碰見苦命人!


    張老頭又彎下腰錘了捶背,感覺好受了些,呼吸慢慢舒緩了下來,才又抬頭看了看樓梯方向,眼睛裏閃過一抹擔憂。


    “有些晚了!老趙!我想著等我熬好了藥,讓趙窮這孩子喂著你喝!這麽晚了,我這把老骨頭可受不了!可這孩子……按理說不應該迷路才是啊!”


    張老頭擔憂的說道。


    他年紀比趙想大了接近一倍,稱呼趙想老趙,也算是將趙想看做了同命人了。


    趙想眼睛裏還很濕潤,是因為自己命苦,也因為趙窮命苦而心下酸楚。


    這時候聽聞張老頭的話,心下也不由焦慮起來。


    是啊!


    平時這孩子不會走的太遠,大概也就兩三個小時就回來了。


    但今晚……


    “千萬不能出事!可千萬不能出事啊!”


    趙想越發的焦急了。


    他口中不斷祈禱著不要出事,但心下卻‘砰’‘砰’直跳,越發的有不好的預感了!


    “怎麽辦?到底該怎麽辦?老張頭!你……你能幫我找找嗎?”


    趙想忍不住說道。


    但他也知道,這隻是奢望。


    因為老張頭從這裏地下室負二樓上到一樓去都費勁,怎麽幫著自己找孩子?


    趙想腦海裏沒來由的就浮現了趙窮自從跟他以後,那懂事乖巧,又吃盡了苦頭的


    一幕幕。


    他的心下忍不住刺痛起來。


    一雙眼睛變得模糊,眼淚滾滾落下!


    “我該死!我真是該死啊!怎麽這麽不重要!”


    趙想忍不住怒道。


    他這瞬間,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竟然一下子坐了起來。


    “啊!”


    但坐起來瞬間,腰背腿以及腹部還有心口位置,傳來了讓他難以忍受的劇烈疼痛!


    他又倒了下去!


    但是。


    他還是又堅持著,也不顧渾身那種讓他近乎暈厥的刺痛要坐起來,還甚至要站起來!


    “你……!”


    張老頭張了張嘴,眼看著趙想這樣,忍不住眼睛也跟著濕潤了。


    “躺下!老趙!躺下吧!老頭子去找找!老頭子去幫你找找那孩子!不會出事的!一定不會出事的!”


    老張頭用力的將趙想按在了床上說道。


    轉過身,他費力的杵著木棒,往樓梯方向走了去。


    興許也是感受到了趙想的那種焦急,也是想到了那孩子平日裏活潑的樣兒,張老頭心下也感受到了陣陣的難過,還有一股股的焦急。


    他的步子不由的變得急促了一些。


    他手上杵著的木棒都拿起放下的更快了。


    但越是焦急,也就越容易出問題。


    黑燈瞎火之中,隻有隱約些許光芒的樓梯間,本就狹窄也陡峭。


    張老頭老了!


    九十多歲的他,身體本就不行,加上腰腿有不小的毛病,這時候在黑暗中焦急的上樓梯,無疑很危險!


    而這個危險,也化作了現實。


    砰!


    一聲巨響響起。


    張老


    頭口裏念念叨叨,以及心裏的急促這時候消失了,這些全部在一瞬間,化作了滿臉的迷茫!


    迷茫是那種一瞬間什麽事情也不記得,什麽事情也不知道的迷茫!


    他的記憶仿佛都定格了!


    劇痛湧來,但因為這一下撞在了牆上,腳下踩空,整個人向後栽倒,從樓梯上滾下來,他痛到近乎昏厥!


    他想要喊出聲音。


    他用力地張嘴。


    但是聲音沒有發出來,他連呼吸都困難了!


    他的心跳的越發的厲害,他感覺到了本身蒼老冰冷的臉上傳來陣陣火辣,整個腦袋都開始發脹!


    他的意識在這一刻有了記憶。


    也是這一刻,他感受到了……


    “要死了!這老骨頭……終於……終於要死了啊!”


    “可老婆子……該怎麽辦……”


    “還有那孩子!那麽小個孩子!千萬不能出事啊!”


    ……


    張老頭想道。


    張老頭張著嘴,眼睛裏,卻已經老淚縱橫!


    他不是舍不得死亡!


    他也不是害怕死亡!


    他是不想死去,他丟不下他的老伴,他也牽掛起了那個孩子啊!


    他張著嘴想要喊,可用什麽用?


    他一雙渾濁老眼,越發的濕潤了。


    啪嗒啪嗒……


    老淚滾落!


    “老張頭!你……你還在嗎?”


    而這時候,一道低低的聲音響了起來。


    在床上的趙想,這時候感受到了不對。


    本身木棒杵在地上的聲音,忽然間消失了。


    一聲好像碰撞的聲音猛然響起。


    在下一刻,一連串的響聲之後,什麽聲音


    都沒有了!


    趙想心下一咯噔,本身就心下焦急的他,這時候不由的更焦急了!


    他知道,是老張頭出事了!


    老張頭,摔著了!


    他忍不住開口問道。


    話音落下,他一雙眼睛都已經完全的濕潤了起來。


    焦急!


    慌張!


    傷心!


    痛苦!


    ……


    無數複雜的負麵情緒湧上心頭。


    還有一股……


    憤怒!


    “為什麽?為什麽老天爺要這樣對我?我的爺爺奶奶,一輩子善良!我的父親、母親,同樣善良!哪怕是我,雖然苦,但一輩子也是盡量去做好事!為什麽各種苦難與厄運,就要降臨在我的頭上?為什麽?”


    趙想不甘又憤怒的怒吼道。


    轟!


    下一瞬。


    他忍著渾身的劇痛,一跟頭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根本都沒有思考,翻身就滾下了床!


    他不能走路!


    但他卻能爬!


    老張頭摔倒,不一定就因此死了!


    但若是不盡快找到他,那麽他,就一定會死去!


    他的年齡太大了!


    他的身體也,經受不起這樣的折騰!


    但……


    好疼啊!


    趙想的雙手動作,拖著血肉模糊的腿,以及一副已經近乎油盡燈枯的身子向前爬去。


    那種痛,來自於腿上,來自於身體內部的痛,太讓人難以忍受了!


    趙想雙眼模糊!


    趙想的下半身,也跟著模糊了!


    但他,依然還是向前用力地爬了去。


    他爬著,劇痛在身體上肆虐著,這種痛,讓他的意識都開始渙散了起來。


    意識渙散的他,眼前的黑暗,似乎變得光


    明了些。


    黑暗中,他看到了一生中,他最想也最深刻的畫麵。


    爸爸!


    媽媽!


    姐姐!


    還有他!


    一家四口,開開心心的在一起的畫麵!


    他意識模糊,記憶混亂了。


    看著眼前熟悉的身影,忍不住開了口。


    “爸……爸爸……媽媽!抱……”


    一股溫暖,也就在這時候撲進他懷中,真的將他抱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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