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明白,保證不會有下一次。”老秦用手下意識地抬了一下眼鏡。


    “很好。”三舅這時才將目光看向壕溝裏的某處:“還躲著幹啥呢,不敢進上來要賠償,你那車玻璃還想不想修了?”


    壕溝裏,於大為心領神會,快速帶著黃蠻從壕溝裏爬了出來。


    望著所有人驚訝的目光,於大為笑著伸手朝眾人打了聲招呼:“都挺好的哈?”


    兩邊人心裏都腹誹不已:好不好你心裏沒點逼數嗎?


    “咳,那個擁軍的村長,上次你們村裏的人砸我車玻璃的事兒,今天是不是也該算算了。”於大為感受了一下大家熱情的目光,一時間有點適應不了趕緊轉移話題。


    擁軍村的老秦村長心中悲涼,終於明白什麽叫秋後算賬了。


    “是我們村黃毛子三人幹的,這個我認,多少錢我現在就賠給您。”老秦認命般朝於大為擠出笑容。


    “一千。”於大為想了想市場的價格,然後在原有基礎上多加了一半。


    老秦村長堵塞的心頓時像被疏通了一樣,這點錢他還是沒問題的,果然是年輕人,沒什麽生活閱曆也在情理之中。


    “三千?三千是不是有點少啊?”便在這時,三舅站在一旁語氣不鹹不淡的開口,眼神居高臨下的在老秦臉上掃過。


    “少了!這位老板您這車,之前被那渾小子砸的,車身都擦破皮了,我賠您五千,您回頭再給車重新換個漆。”老秦表麵樂嗬嗬,心裏卻在滴血,閉上嘴巴的時候牙齒都快咬碎了。


    “咳咳,您老不愧是一村之長,識大體,小子佩服!”於大為不吝誇讚。


    一旁的三舅也暗自點頭,五千塊剛剛好吧,至於大為跟他旁邊的小胖子怎麽分,那就是他倆的事兒了。


    三舅遞給了齊大肚子一個眼神。


    齊大肚子收回了槍管子,朝人群喊道:“行了,都散了吧,別tm的跟個電線杆似的杵著,影響我們幹活。”


    眾人聞言如同大赦,不過也不敢抬頭,生怕惹到對方,這敢悄咪咪的低著腦袋準備離開。


    老秦也準備回家拿錢給這位年輕人,可就在這時兩個悍婦一手抓著老秦的胳膊,一手抓著對方的衣袖,一點也沒有讓他走的意思。


    老秦回頭看了這兩個婦人一眼,無奈歎了口氣,事情是他引出來的,也是他慫恿那三個小子弄的,如今這三人下落不明,於情於理確實也該給人家一個交代。


    老秦雖然十分不願意麵對侯老三那張臭臉,可還是咬咬牙扭身朝對方走了過去,抱拳行禮:“敢問三爺,既然黃毛三人欠的賬,我給補上了,那他們仨……”


    多的話老秦沒有說,但意思表達得很明白了。


    齊大肚子感覺這老王八有點不要臉了,剛想上去教訓一下,卻被侯萬山抬手製止了。


    “前兩天他們突然去項目部找我了,非要讓我給他們找份工作,不想做個街溜子了。”侯萬山的聲音不大,但還沒有徹底離開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那些人都忍不住駐足繼續傾聽。


    “我這個人有多善良伱們是知道的,不僅給他們免費介紹了一份工作,還免費給他們送走了。估摸著,這會兒應該在有電的大城市打工呢吧。”


    兩位婦女兩腿瞬間一軟癱在地上,想到了不太好的可能。


    旁邊的老秦也麵色無比驚恐與難看,侯萬山,你太狠了!我要告你!


    可腦子剛有這個想法,又快速被他壓了下來,他有證據嗎?沒有!告人家毆打婦女?然後呢結局呢?


    大概自己也會不明不白的消失吧。老秦終歸還是恨自己,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也怪官家那位領導,為啥不跟他提一嘴包這個工程的是誰!


    其實老秦忘記了,當初離開的時候,鎮上的那位官家可不止提醒了一遍,雖然很隱晦,但這絕不是你一意孤行的理由。


    周圍人也全都嚇傻了,腦子裏下意識往不好的地方去想,不論是其他村子的,還是擁軍村的人,都再次明白了“侯萬山”這三個字的分量。


    今後要是誰還敢惹這個工程隊,簡直就是不開眼自己找死!


    眾人陸陸續續的離開,在這之前,四禿子把壕溝裏哭嚎的婦女拽了出來,扔到了老秦麵前,讓他們找人帶走。


    這時的悍婦無力地趴在地上,兩條腿早已被打的變了形,扭曲的翻著外八字,一旁同村的人都冷漠的望著她。


    這位悍婦平日裏囂張跋扈慣了,村子裏不論男女都被對方言語欺負過,終歸是老秦開口吩咐了幾個人,抬著悍婦離開了現場。


    於大為也沒想,這場鬧劇竟然以這樣殘忍的方式收尾了。


    事後,三舅跟於大為都很快收到了擁軍村的賠償,還有工人們的醫療賠償,這些錢也都是擁軍村每家每戶,辛辛苦苦攢下來的血汗錢。


    可誰讓他們仗著這些年挨著鎮子,村子的發展越來越好,家家戶戶有錢的也越來越多,逐漸變得囂張跋扈起來。


    自己作死怪不得別人,老天爺不收你,總有人不慣著你。


    黃蠻開的pw40輪挖駕駛室的玻璃,已經完全修好了,並且於大為還給黃蠻買了最喜歡的黑色噴氣。


    白天黃蠻幹完活,趕上天還沒黑的時候就噴一噴,於大為特意買了兩罐黃色、兩罐紅色的噴漆,交代黃蠻一定要把周圍有些地方噴黃,達到警示的目的,不然容易引發工程事故。


    黃蠻很聽話的照做了,最後的成品整體偏黑,周圍有黃黑紅三種顏色相交。


    反正於大為是沒感覺出來好看,但黃蠻很開心,也沒想過這車其實是他老板於大為的,反正他噴上了他喜歡的顏色。


    於大為對此一臉的無所謂,對於一個修理師傅而言,再漂亮的挖掘機都猶如枯骨,真正美的永遠是內在。


    他喜歡的永遠是發動機的質量,功率比,大泵的油量和壓力,各種液壓油管的密度和強度等等等等……


    擁軍村的事情處理完,於大為特意去了一趟項目部,跟三舅進行了一場複盤。


    倆人在窗口邊吃著西瓜邊聊著天,都是一些細枝末節的東西,而三舅通過於大為口述的一些東西,也在無形中告訴他人性的卑劣。


    一直到最後,於大為問出了心底裏最深的疑惑:“三舅,那三個人是真的去大城市了嗎?”


    旁邊四禿子和齊大肚子兩個吃瓜群眾,坐在草席床上的身子一怔,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三哥最不喜歡別人對他問東問西了,於老板不會要挨揍吧。


    “你覺得呢。”三舅語氣隨意,右手吃剩下的西瓜皮隨後扔到了窗外。


    於大為表情陷入了糾結,如果是從前別人口中的那個三舅,還真不好說,而如今是眼前的三舅,似乎更難說。


    “傻外甥。”不苟言笑的三舅罕見勾勒起嘴角,他仰著頭望著蔚藍的天空與白雲:“知道嗎,打架和拚殺其實是最無奈的事兒,因為你一無所有,好像除了這樣做,再沒有任何選擇,是最不得已的選擇。而如果真的還有其他選擇,那打架鬥毆永遠都是壓在最底下的備選。”


    “從前我沒有選擇,可現在我有很多種選擇讓他們消失。”三舅收回目光,他雙手拄著窗台看向於大為,“知道那三個人走的時候有多心甘情願嗎,差點沒激動的給我跪下。”


    於大為表情愕然,心裏則是長舒了口氣:“那被拉到壕溝裏的婦女也是演的嗎?”


    “那個不是。”三舅眼神深邃:“我隻是給了她兒子兩千塊錢,他兒子就同意讓我們這麽做了,很難理解吧?”


    三舅望著呆若木雞的於大為,嘴角帶著幾分冷冷的嘲弄:“但這就是人性,一個為了錢不擇手段的年輕人,好像什麽都做得出來。”


    於大為無言以對,仔細想想那個悍婦似乎也不是單純的為了兒子來鬧事,都知道工程隊這幾年都有錢,而擁軍的那位老秦能推波助瀾,似乎也有著自己的目的。


    人性似乎在這一瞬間,真的完全經不起推敲。


    “大為,如果你想要成為一個優秀的管理者,就必須要明白一件事。”三舅的話語變得格外認真,“不論什麽時候,都要從兩方麵去看人,他的優與劣,然後將他們合在一起就是人性。”


    於大為看三舅的眼神變了,在對方的世界裏,人性猶如五顏六色的絲線一般無比清晰,三舅好像不再是那個毫無存在感的莊稼漢模樣,反而像一位掌控一切的操縱者,隨時隨地都會撥弄卑劣的人性。


    於大為在三舅的一通點撥下,迷迷糊糊地開著四輪車走了。


    齊大肚子跟四禿子對視了一眼,最終還是四禿子夠勇,直接跟侯萬山開口詢問:“三哥,你真不打算把實情告訴小於老板嗎?”


    三舅轉身坐在椅子上,後背頂起椅背,雙腳疊放在課桌上,將椅子腿作為兩個支點,就那麽搖啊搖,搖啊搖……


    “我們這種人注定該死,沒必要牽連無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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