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昭抬腳跨進主屋,林林扶著老人轉身,關上門,將呼嘯風聲隔絕在門外。


    她先扶著老人坐下,局促地看了眼正在屋子裏打量的桑昭,彎著腰用袖子將矮凳擦了一遍,遲疑地將凳子擺在空地。


    桑昭順勢走過來,坐下,仰起的臉上微微露出個笑來:“謝謝。”


    林林再次露出一個拘謹的笑:“我去給女郎倒水。”


    說要,轉身開了門出去,又迅速將門合上,生怕冷風多漏一點進來。


    老人坐鋪了褥子的軟榻之上,雙手握著細長拐杖撐在地上,靜靜地打量桑昭。


    桑昭微微偏頭,對上老人有些渾濁的雙眼,麵露好奇,稍稍提高了音量:“婆婆,你是雲陽本地人嗎?”


    “是啊。”


    老人見桑昭年紀尚輕,麵容天真,露出個有些慈祥的笑容出來,“我生下來就在這裏……”


    她頓了頓,緩緩比出七來:“七十多年了。”


    她收回手,繼續握著拐杖,神色有些驕傲,又有些感慨:“我活了七十多年了。”


    桑昭張了張嘴,剛要說話,門口似乎傳來阿環和林林說話的聲音,下一刻,門再次被打開,冷風灌入,桑昭回頭望去。


    林林端著兩隻碗踏入屋中,身後阿環立即將門合上,自己留在了門外。


    林林笑了笑,走近彎腰將其中一隻盛著溫熱白水的碗放在了桑昭麵前,又將另一隻放在老人手中。


    “家裏沒有好茶招待,還請女郎不要生氣……”她似乎還想說什麽,但又有些苦惱,不知道該怎麽說。


    “沒關係。”桑昭朝她微微笑了笑,“我不喜歡喝茶。”


    她伸手端過小桌上的碗,捧在手中摩挲著碗壁,看著老人由林林扶著手喝下兩口熱水。


    桑昭也跟著她喝了兩口碗中的熱水,等老人喝完咽下,才又捧著碗開口:“門口那個匾額,是官府發的嗎?”


    老人和林林的動作齊刷刷一頓,林林看看桑昭,又望了望老人,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老人撐著拐杖,盯著桑昭,像是有些開心於有人問起她這件事,露出個笑來:“那個啊,是官府發的,是他們父兄掙來的,哎喲,拿命掙的。”


    桑昭捧著碗,像是十分好奇:“那得了這個的,有什麽好處嗎?”


    “哎喲……”老人歎息一聲,“現在這樣的世道啊,活著就很好了,誰還指望什麽好處啊。”


    老人繼續笑著,拉過林林的手:“我沒幾年好活了——”


    “娘——”林林有些急,老人安撫般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知道的。”老人看著桑昭,“我沒幾年好活了,沒什麽不能說的。我留著那牌子,一是想著,總要有人記得他們父兄吧,二是指望著,我走了以後,別人看了那牌子,能別欺負他們夫妻倆。”


    林林紅了眼眶,支吾著不知道該說什麽,低頭用手狠狠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水。


    桑昭的視線從老人蒼老的麵容上離開,落在她身後牆壁上一幅破舊的畫上——她從進門起便看見了。


    十分簡單的一張紙,被粘在牆上,不過或許是年份不少的原因,一隻角微微翹起,畫本身也泛著黃。


    畫下同樣擺著張小桌子,隻是桌子上未曾點香,隻是放著幾個小盤子,擺著不知哪裏摘來的,已經有些枯萎的野花,和兩個餅子,以及一個沒有寫上任何字空白木牌。


    畫中人綠裙黑發,手捧香草,身側書寫著四個大字——桑山之靈。


    那是她。


    在林林注意到她的視線之前,桑昭將目光從畫上移開:“那個匾額,是怎麽掙的?”


    老人微微張嘴,似乎有些猶豫,但又難得有人問起這件事,她想了一會兒,還是開口:“當年為了修安民渠,我那老頭子和我的孩兒,都被官府的人帶走了。”


    她頓了頓,像是反應過來,推了推林林的手:“你去看阿環在忙什麽,你去幫幫他。”


    林林有些猶豫:“娘……”


    老人再次推了推她的手:“去吧,快去。”


    林林有些不想走,但老人板著臉說了句“你不願意聽我的話了嗎”,她便點了點頭,看了桑昭一眼,出去了。


    冷風灌入又被阻斷,屋子裏隻剩下老人和桑昭兩個人。


    老人這才繼續開口:“他們走了一年都沒有消息,我想去問,有人說,再過半年就會回來了。”


    她抹了把眼角:“唉,我等了又等,隻等到官府的人送來的那個牌子。家裏,就隻剩我一個人了。”


    “我想,我一個人守著這房子,誰來了不咬我一口。”老人一邊抹著眼角,一邊緩緩露出笑來,“所以,我撿到阿環的時候,我心想,這是不是老天看我可憐,又給我送了個孩子呢?再過幾年,我又撿到了林林,他們好不容易才長大了。”


    或許是覺得桑昭可能是官宦人家的女郎,老人說得簡潔,言語之間,也不敢有什麽對朝廷的怨懟。


    但桑昭昨日纏了孟倦整整一日,知道得很詳細。


    比如,和這塊匾額一起來的應該還有包括但不限於減稅的優待,隻是時局之下,除了裝裝樣子發個牌子,朝廷沒人把李永定下的這些優待政策當回事。


    桑昭將碗輕輕放下:“有人說,當年修安民渠,雖然死傷無數,但功在千秋,是史書留名的事。”


    “……”


    老人輕輕笑了,唇間顫動,將“史書”二字反複念了幾遍,“那這本書上,也會有我們的名字嗎?”


    桑昭微微抿了抿唇,安靜地望著她。


    老人在桑昭的沉默之中得到答案:“那,是我們生來命賤,本就該為了大人物的名字去死嗎?”


    “……”


    桑昭的視線從她落淚的眼眸處離開,再次落在她身後的桑女圖上,像是扯開話題一般:“聽說,供奉桑女,桑女會幫人解決仇人。”


    “婆婆,你有仇人嗎?”桑昭起身,俯視著老人,“如果桑女顯靈,你會對她許願嗎?”


    老人微微仰起頭,有些呆愣愣地看著她:“……我會的。”


    “我會說……”她望著桑昭,像是受到了蠱惑一般,又或許是因桑昭說這是件好事而氣憤,她終於願意將心底的不甘透露一二,“這件——功,功在以後的事情,我們付出代價了,那,那要留下名字的大人物呢?”


    老人握著拐杖的手微微顫抖,她記得那個名字,她不認識幾個字,但那位大人物的名字,她在腦子裏記了幾十年了。


    她曾經日夜都想著他為什麽不給死了的人償命。


    李永。


    他叫李永。


    桑昭垂眸輕笑:“好。謝謝婆婆。”


    她轉身離開,打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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