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啊,”歲晚拖長尾調,麵上的驚恐轉瞬即逝,似笑非笑道,“所以,在這個‘他’沒失控的時候,我們被重置了幾次?”


    或者說,我。


    歲晚咽下後半句,眼看著時決明開始眼神左右飄忽,沒頭腦一樣吹著吊兒郎當的口哨。


    “……ooc了,哥。”


    時決明重新正色。


    比起那個覆蓋記憶還動不動出bug的世界意識,時決明看起來要敏感得多。


    歲晚歎氣:“你應該知道,如果你不告訴我,我就會去自己找答案的吧。”


    時決明抿唇,半晌,小聲逼逼:“你找不到的。”


    歲晚直接給氣笑了,將精巧地按摩儀器重重砸進時決明懷裏,轉身走回臥室,關上門的瞬間,怒道:“睡書房去吧你!”


    時決明下意識抬手,在回神的瞬間又掐著手掌心縮了回來。


    房門被歲晚關得震天響,落鎖的聲音在此刻聽起來顯得格外清脆,“啪嗒”一聲,像是什麽東西碎掉的聲音。


    時決明望著安靜的門板良久,才拖著腳步,轉身邁向毫無人氣的客房,周身籠罩著寂寥,眼底是快要溢出來的難過。


    半晌,房子裏響起他很輕很輕的呢喃。


    “我又不是沒試過告訴你。”


    *


    “小草。”


    含糊在嗓子眼裏的氣音從身旁傳來。


    時決明深陷一片漆黑的虛無中,身旁的聲音他聽不真切,卻有一種本能,促使著他想要睜開眼睛。


    “小——草——”


    身旁的人拉長聲音又喊了一遍,聽起來有點著急,時決明莫名地也跟著焦心起來。


    心底有個聲音不斷在催促他——


    睜眼啊,睜眼看看她。


    你不是一直想再看她一眼嗎?


    為什麽現在還不睜眼?


    飄渺的聲音凝實成一雙漆黑的手,死死掐住時決明的脖子。空氣一點一點減少,周身的氣血卻是直直往上衝。


    時決明不斷掙紮著,想要掙脫這雙手——


    模糊不清的聲音也因此真切起來。有些嬌氣的女聲帶著些許哀求,又帶著點平生一次要求不被滿足而產生的小脾氣,又嬌又急地再一次響起:“時決明!你不幫我的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時決明猛然從窒息狀態中脫離,睜眼看到的是穿著修身的定製高中校服,紮著馬尾辮趴在桌上看他的歲晚。


    明媚張揚、又有些無傷大雅的任性的十七歲的歲晚。


    啊,時決明在心裏木然地想,我在做夢啊。


    奇怪,他怎麽突然做夢了?


    在一次又一次好像看不到盡頭的重複裏,時決明似乎早就失去了做夢的能力,那些曾經夢魘一般糾纏著他不放的回憶、那些他無數次想回卻怎麽努力也回不去的過去,都在某一條時間線之後,再也沒出現在他的夢裏。


    時決明清楚地意識到這是夢。


    痛苦很久的成年人的魂魄被塞進一個十七歲的半大小子軀體裏,他就像是一個寄居在過去的軀殼裏的小偷,茫然又遮掩地偷看著青春懵懂的年歲裏,以為唾手可得的幸福。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和過去的舊影說上幾句話,青春明媚的校園場景就陡然一轉。


    彩霞很好看的某個黃昏,還沒有開花的薰衣草花田裏,年紀已經很大了的奶牛貓不愛動彈,成天趴在田壟上發呆。


    他們約好了今天來老頭這給貓過生日,時決明坐在老頭給他們的小板凳上逗了一會兒貓,察覺到腳步聲抬頭,就看見歲晚挽著一個他沒見過的男生出現在他眼前。


    歲晚笑得甜蜜,麵上是時決明從來沒有看到過的含羞帶怯:“小草,我談戀愛啦。”


    時決明腦子一片空白,怔愣地看著那個陌生的男生。


    男生穿著不知道哪個學校的校服,戴著耳釘、挑染著頭發,長得倒是挺好看,也有一雙多情的桃花眼,除此之外,是和時決明全然不同的兩種人。


    時決明看著夢裏的自己極其慌亂地將口袋裏本來要送給歲晚的禮物又往裏懟了懟,牽強地勾起唇角,扯出一個快哭出來的微笑,聲音顫抖:“是、是嗎,什麽時候的事啊?”


    奶牛貓弓著背,衝那個潮到貓都不想看的混子高中生一個勁兒地哈氣,那個男的眼裏的嫌惡一閃而過。


    時決明現在才意識到,當時的自己笑得到底有多難看。


    畫麵又是一轉。


    本該安睡的深夜,相鄰的歲家別墅裏燈火通明,時決明趕出去看的時候,就看到歲晚頂著通紅的眼睛,捂住腫起的半邊臉頰,空著手奪門而出。


    她毅然決然地上了上次見過的那個少年的摩托車,旋轉把手打開油門後,摩托發出刺耳的噪音。


    歲晚與滿臉錯愕的時決明對上視線。


    時決明清清楚楚地看清她眼睛裏一閃而過的掙紮和茫然,但很快,就被近乎的冷漠的決絕給覆蓋。


    摩托車揚長而去。


    時決明下意識抬腳就想要追上去,可是歲家屋子裏發出的驚呼又將他絆住腳——


    歲晚的父親皺著眉,捂著心口緩緩倒下,歲晚的母親慌亂地扶住他。


    時決明蜷縮在這副慌亂的少年軀殼裏,看著這一晚的兵荒馬亂,那些最初的、深刻的記憶又一次清晰地浮現出來。


    歲晚為了一個不知打哪來的男人與家庭決裂,歲父心梗,病危住院,歲母一夜之間似乎老了好幾歲,二人無心主持歲氏大局,公司大權幾近旁落。


    時決明再沒見過歲晚。


    成年的那天,時建初讓他見了另一個家世相當的千金,兩家媽媽曾經說過的娃娃親的戲言,隨著一方的去世和歲晚的不知所蹤,終究成為了真正的玩笑話。


    時決明將那年沒送出去的禮物放進櫃子深處。


    如果不是歲晚的話,是誰都沒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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