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市淅淅瀝瀝地下著雨,不是飯點,小壇肉店就一桌客人。


    林晃把紅燒肉和排骨拌進第三碗大米飯,青菜全部剩給陳亦司。


    “綜合評分9.27,順位6。”陳亦司看著賽務表,“可以啊崽,還真通過了?”


    林晃悶頭吃,沒吭聲。


    “阿姨當年首輪第幾?”


    林晃筷子頓了一下,“九。”


    “超越了。”陳亦司笑,“你打算這四輪都用阿姨的設計?”


    “嗯。”


    “萬一能進決賽呢,她當年真的沒留下決賽設計嗎?”


    林晃沒回答,把碗底最後一口浸滿湯汁的米飯刮幹淨,起身道:“我回去了。”


    陳亦司掃碼買單,“還有兩小時發車,這麽急幹什麽?”


    “回趟店裏,拿點東西。”


    “哦。你拿把傘,又下起來了。”


    “不用。”


    街上路人小跑著躲雨,隻有林晃走得慢慢吞吞。


    他喜歡雨天,有安全感,澆濕也無所謂,反正人和衣服都要洗澡。


    大巴車晃晃悠悠,林晃抱著店裏的紙袋昏睡,他夢到媽媽參賽的那一年,首輪做櫻桃撻,櫻桃不應季,果醬化在舌尖上,酸酸的。


    車到站是下午五點,坐公交返校會遲到,林晃糾結半天叫了輛網約車,等車開出去才又想起值勤生已經輪換了,遲到也無所謂。


    他心好痛,隻好刷視頻麻痹自己。


    法甜圈最近因為主理人大賽格外活躍,探店博主們的舌頭都要被糖醃化了。流量最猛的還是d市的f2f,都說有蓋過京滬大店的苗頭,林晃刷了一路,偶爾截屏兩張發給店員。


    “同學,到了。”


    林晃揣起手機,開門下車。


    兩秒後,他又縮了回來,“這是哪兒?”


    “市九中啊。”司機“嘿”了一聲,“你自己設的目的地自己不知道啊?”


    林晃站在潔白宏偉的校名立碑前困惑了足有一分鍾。


    他掏遍書包,終於從角落裏找到學生卡,對著上麵的校名無語。


    h市有兩個九中,市九中是省重,被各大高校重點關注。區九中是普高,被分區派出所重點關注。


    很遺憾,他上的是區九中。


    林晃萬念俱灰,哀悼著打車錢,一個轉念,忽地想起了邵明曜。


    邵明曜擇校時不會犯了一樣的傻吧?


    “你跟蹤我?”


    一道冷漠的聲音突兀地在身後響起。


    林晃一個激靈,回頭見邵明曜單肩掛著書包站在身後,右手攥著一卷宣傳冊,封皮上印著身後這所學校的標誌。


    林晃走向公交站,“打錯車而已。”


    邵明曜跟上來,“高二一共就兩節晚自習,你現在坐公交,不如直接回家算了。”


    林晃點頭,“就是打算回家。”


    掃碼上車,林晃到最後排靠窗坐下,邵明曜坐在他前麵一排。


    也就幾天沒說話,氣氛好像回到了剛轉學時。


    可能還不如那時候。


    林晃看著邵明曜的後腦勺,邵明曜頭發絲挺粗的,和他人的氣質像,都是冷硬、支棱著。


    莫名地,他忽然好奇這樣的頭發穿插在指縫間會是什麽感覺。


    但他不敢伸手,邵明曜絕對把他手剁了。


    邵明曜忽然回頭,“幹什麽?”


    林晃一愣,“什麽幹什麽?”


    “你衝我背後歎氣。”


    林晃否認:“你出現幻覺了。”


    邵明曜注視他片刻,把頭轉了回去,淡道:“可能吧,畢竟我不是第一次出現幻覺了。”


    林晃對著他的後腦殼皺眉。


    他是不是話裏有話?


    車站就在學校附近,邵明曜下車卻沒往學校走,跟在林晃背後進了羊腸巷。


    立秋後,日頭變短了,路燈亮前的這一會兒巷子裏黑洞洞的,兩人的腳步聲交錯,林晃問:“你不上自習嗎?”


    邵明曜目不斜視,“忘喂狗了。”


    “哦。”林晃視線又落在那卷宣傳冊上,“拿的什麽?”


    邵明曜沒答,走了幾步才說:“不用裝作對我的事很感興趣的樣子。”


    林晃心裏閃過一絲怪異。


    說不清是煩還是什麽,有那麽一瞬,他甚至有股反駁的衝動。


    到坡街底下,邵明曜仗著腿長優勢走到了前麵。林晃微仰頭看著他襯衫下支起的肩胛,又問:“你本來是該去市九中吧?”


    邵明曜回頭睨了他一眼,“擇校不是打車,很難降落錯誤。”


    “……”


    林晃的社交電量耗盡,決定閉嘴了。


    到家門口,邵明曜忽然主動開口道:“省重點的學籍手續都慢,下學期才能轉。”


    林晃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在回答剛才的問題,“那你下學期要去市九中嗎?”


    “市九中和英華,二選一。”邵明曜這回倒幹脆,“英華就在隔壁,但我不參加高考,學校未必願意讓我占a班名額。市九中有國際部,我能進牛劍衝刺班,但跨了半個市,得住校。”


    這些話裏提到的世界離林晃很遠,但他都聽懂了。在從前那些短信裏,邵明曜也經常提這些陌生的名詞,看不懂的林晃都會自己百度。


    他點點頭,把鑰匙伸進鎖眼。


    “哪所好?”邵明曜突然問道。


    林晃動作停頓,腦子空了一瞬。


    雖然這題隻有兩個選項,但對他而言屬實超綱。他沉默了半天,努力像是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才說道:“英什麽,那個吧。”


    ——雖然市九中和區九中一毛錢關係沒有,但區九中實在太差了,他對九這個數字過敏。


    邵明曜轉過身看著他,“為什麽?”


    “……”


    怎麽還要解題思路啊。


    林晃努力回憶剛才邵明曜主動提到的利弊,猶豫道:“因為離家近?”


    邵明曜定了定,“知道了。”


    他摸出鑰匙,幹脆地開門進院。


    隔壁立刻傳來北灰慌亂跑動的聲音,叫聲裏三分興奮七分恐慌,恐慌是真的,興奮像演的,林晃懷疑它原本在幹什麽見不得主人的勾當。


    邵鬆柏從裏屋出來,驚訝道:“今天這麽早就回來了?”


    邵明曜答的什麽聽不見,他聲音低,自帶加密。


    林晃看著手上拎的袋子,再三猶豫,還是直接回屋了。


    兩天不在家,屋子裏落了灰,林晃把地擦一遍,開始籌劃下一輪比賽。


    二輪作品的核心元素是梨,這次手稿沒有缺損,但概念不夠完善。林晃沉下心推敲細節,堵在胸口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煩終於漸漸淡去,仿佛遠隔歲月與生死,在和媽媽有商有量地共同完成一件作品。


    五年前那個一無所知的小孩,如今也已經成長為一個成熟的主理人了。


    正仔細比對幾種應季梨子的產地和甜度,院門被敲響了。


    篤、篤、篤。


    克製,帶著一絲拘謹。


    這麽有禮貌,絕對不是邵明曜,但也不像邵鬆柏。


    總不能是北灰吧。


    林晃索性把燈泡踩滅,決定裝作沒聽見。


    可幾秒後,拘謹的敲門聲又響了。


    保持著同一個頻率和力度,大有不開門就一直敲到明年的韌勁。


    拉開門,林晃對著麵前的鄭浩沉默。


    “沒錢了。”他幹巴巴地說。


    “我有!我有!”鄭浩諂媚地笑,手往屁兜裏一摸,摸出一遝鈔票,“小老大,我之前找您借了錢,家裏剛發了生活費,這不,趕緊給您還回來嘛。”


    他邊說邊撕開一包一次性手套,戴上手套把錢數給林晃看,“喏,轉賬六百塊,飯卡兩百塊,兩個燒麥三塊,一共八百零三,您看看有沒有少的。”


    林晃把錢接了,“別叫小老大。”


    聽著太別扭,顯得邵明曜像他老子。


    “哦哦,好的!”鄭浩立刻點頭,“林晃同學,我為從前的不恭敬鄭重道歉,往後遇到任何麻煩,還請隨時微……哦不讓加微信……那請隨時打我電話,我的號碼是——”


    林晃打斷他,“邵明曜讓你來的?哪天讓的?”


    鄭浩大義凜然,“與他無關,是我的良心驅使我邁出這一步。”


    “……”


    林晃沉默了一會兒,“那你的良心有想起一個被拆包的快遞嗎?”


    鄭浩連忙擺手,“那次可不是我!”


    林晃說:“可以是你。”


    鄭浩差點落淚,咬著牙往後一仰頭,隱忍道:“好……好,我想想辦法。”


    林晃“嗯”了一聲,關上了院門。


    又把院門推開。


    “下次從門縫塞錢,塞完就走。”他指指隔壁,“有烈犬,聞到壞味就牙癢癢。”


    鄭浩:“……”


    *


    陳亦司的笑聲震耳欲聾。


    “這小子做朋友真夠仗義的。”他嘖嘖讚賞,“之後到了h市把人約出來吃頓飯,讓我好好看看他。”


    林晃看著桌上的錢,沒吭聲。


    “咋了崽,錢回來了還不高興啊?”陳亦司納悶道:“你回老家一個來月,話好像比以前多了,但怎麽感覺也更容易煩躁了?”


    確實,常常有點說不清的心焦。


    林晃拿起那遝鈔票搓了一會兒,“別約了,約不出來了。”


    陳亦司把前因後果問了個大概,不禁感慨道:“論沒心沒肺無情無義,果然還得是你啊。”


    林晃輕輕撞著椅背,“你怎麽想?”


    “我當然不嫌棄啊。”陳亦司說:“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個小白眼狼了,老子就沒以人的道德標尺期待過你,不用擔心。”


    林晃煩道:“哦。”


    “但你要是問我怎麽想你和邵明曜這事——”陳亦司話頭一轉,“我覺得你太不地道。”


    林晃動作一頓,垂眸看著地麵,“嗯……”


    坡街上靜謐無風,北灰站在邵家院裏哈哈地喘著氣,期待主人回家。


    一門之隔,林晃坐在自家門檻上,和它一起等。


    他腦海裏還在不斷轉著陳亦司最後那句嚴肅的告誡——“你可以做不到對他比對別人親近,他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你,我能體諒的,他也能體諒。但你不能對別人隻是冷漠,對他卻還要再紮一刀。”


    隻是一句“煩”,至於是紮一刀嗎。


    更何況那還是邵明曜自問自答,他從頭到尾都沒表態。


    等了一會兒,昏暗的長坡底下終於出現了那道身影。林晃站起身,把放在腳邊的盒子拎起來,等著邵明曜過來。


    可邵明曜走近,他卻發現他在打電話。手機放在耳邊,聽了很久才“嗯”了一聲,說道:“我能理解,這是人之常情。”


    語氣低低的,比平日柔和,又好像有點拘束。


    邵明曜低頭看路,步速也比平時慢一些,從林晃麵前經過,沒看見人。


    直到自家門口,他才頓住腳。


    北灰已經在興奮地扒門了,他隔著門噓了一聲,往旁邊閃開兩步,溫聲勸道:“您先忙吧,等晚上再打給我。


    “時差沒關係,我可以請假出來接。


    “課又不難,而且當然沒有您的事重要。


    “別忘記吃飯,媽媽。”


    邵明曜掛了電話,對著手機走了一會兒神,好半天才籲出一口氣,轉身回家。


    一抬眼,卻瞟見隔壁院門開著一條縫,估計是又不舍得開空調。


    邵明曜沒當回事,擰鑰匙開門,剛要進院,腳邊卻踢到個東西。


    一枚紙盒安靜地貼在門檻邊,他彎腰撿起,隨手拆開看。


    盒子裏整整齊齊地碼著兩排酥皮點心。雖然夜色昏暗,但那柔和的金黃色澤仍然顯出幾分可愛。酥也開得好,薄而平整,一層層密密地堆疊著。


    盒子背麵寫著幾行狗爬似的字。


    邵爺爺:


    謝謝您的牛肉大包、貝果和餡餅。


    這是我家店裏的杏桃排。


    使用了大量白砂糖,您有糖尿病,可以分給家人吃。


    林晃。


    *


    林晃洗完澡,抱著小狗玩偶坐在床上刷短視頻。


    一直刷到半夜三更,沉寂多日的對話框忽然亮了。


    【smy:張嘴就是編啊,我爺沒糖尿病。】


    【smy:哦,但他現在被氣得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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