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朝宣臉色變得沉重,開口問道:“他這幾日是不是都沒有吃喝?”


    那婦人點頭道:“是,從進城開始,那些人到處驅逐我們,我們隻好東躲西藏,一直也要不到什麽東西,孩子自然熬不住。”她一邊說,一邊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酈雪凝悄悄別過臉去,江小樓歎了一口氣,這些人從遼州進入京城,官府並不歡迎他們,又因說話帶著遼州口音,身份未明,大多數人都不肯收留,隻能四處流浪。大人倒是還能忍受,可憐了這麽小的孩子,小小年紀跟著父母流離失所。酈雪凝明明不忍望,卻還是不自覺地看著那孩子的小臉,長長的睫毛染了淚光,臉上神情尤為複雜。


    江小樓見她如此,自然知道她是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孩子,心頭一頓,便開口道:“傅大夫,應當還有救吧。”


    傅朝宣沉思了一會兒才道:“先用熱米湯喂下去,我再開兩副藥,等明天早上看看情況。如果能醒過來,那就沒有大礙。”


    婦人連忙跪下給傅朝宣叩頭:“謝謝大夫,謝謝大夫!”


    傅朝宣親自扶她起來,溫言道:“你不要謝我,要謝就謝這兩位小姐,是她們有善心,才會替孩子請大夫。”


    這對夫妻皆轉過頭來,拚命向著江小樓和酈雪凝叩頭不止,直把額頭都磕出血來。


    江小樓吩咐小蝶:“請姚掌櫃安排一個房間讓他們休息,一應需要都供足了。”


    婦人不到三十卻已經頭發花白,額頭眼角留下深深紋路,望著江小樓,訥訥說不出話來。


    江小樓不忍再看他們臉上縱橫交錯的痛苦,淡淡道:“好了雪凝,咱們也該回去了。”


    酈雪凝點點頭,她們與傅朝宣一同出門,酈雪凝知道傅朝宣似有話要講,故意拉著小蝶走快一些,先上了車。


    江小樓見她這樣欲蓋彌彰,不由搖了搖頭。


    傅朝宣深知酈雪凝是一個聰慧的姑娘,隻是臉色微紅:“今日我以為你受了傷,一路直奔過來,幸好你沒事。”


    江小樓頓了頓,才微笑:“一切都好,多謝掛心。”


    傅朝宣聽了這話,一時不由啞言,看著江小樓,目光愣愣的,不知道應當說什麽才好。


    江小樓早已明確拒絕了眼前的人,並不希望繼續給他留下不切實際的希望,態度雖然溫和卻表現得很客氣:“今天的事情,多謝你了。”


    傅朝宣皺了皺眉頭:“醫者父母心,縱然不是你來請我,我也一定會到的。”


    江小樓笑了笑,道:“如此,我就不再言謝了,我會派人送你回去。”


    傅朝宣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神色帶了一絲僵硬:“難道僅僅是因為我向你表白過,所以你才拒人於千裏之外,我就這樣讓你不喜?”


    江小樓目光很平靜:“傅大夫為什麽這樣說,我從無此意。”


    傅朝宣胸腔起伏著,忍了又忍,終於沒有忍住:“既然不是,為什麽再不登門?若非我主動去謝家,根本就再也見不到你了,是不是?”


    江小樓知他話中含義,眸子卻盈盈照人:“我的病已經好了,不再需要勞煩傅大夫。”


    傅朝宣一愣,隨即才醒悟過來,她是在提醒他,他們的關係僅止於此,無法再進一步。


    江小樓的心中,是他無法進去的地方。所以她一直拒絕,可他的心又向誰訴說?


    想到這裏,他唇色發白,聲音早已走樣:“既然如此,算我自作多情,我還以為我們終究是朋友,不至於如此疏離,誰知你卻完全隻把我當成一個大夫!”


    江小樓不卑不亢,十分真誠:“傅大夫,你不要多想,無論什麽時候你都是我的朋友。”


    江小樓從始至終沒有給過他希望,她也直言不諱這一點。越是如此,他越是覺得不甘心,若是她肯給自己一個機會,結局也許會不同。傅朝宣的目光在她的臉上戀戀不舍,終究才歎了口氣道:“罷了,我也該走了。若有什麽事,直接讓小蝶去藥堂裏找我。”


    江小樓點頭,目送傅朝宣離去。剛一上車就聽見酈雪凝道:“你瞧,傅大夫心中一直有你。”


    江小樓淡淡一笑:“那又如何,我已經向他把話說個明白,糾纏又有何意義?”


    酈雪凝幽幽歎息一聲,眸子帶著無限惋惜:“真是個傻丫頭,人家對你一片真心,你卻一再錯過,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江小樓坦然自若,神情卻無一絲悔意:“傅大夫並不適合我,這一點我早就向你說過了,以後就別再白費心思,我和他是永遠也走不到一起去的。”


    馬車搖搖晃晃地往前走,酈雪凝凝眸注視著江小樓的側臉,心中似有疑慮:“小樓,你剛才有沒有覺得——那對夫妻有些奇怪。”


    江小樓眸光晶亮,嫣然一笑:“我以為雪凝是菩薩心腸,很容易就會被人蒙蔽,原來你也看出了不對之處。”


    馬車越走越快,簾子微卷,飄渺的燭火在酈雪凝瑩白的麵孔籠罩上一絲淡淡的陰影,她沉吟道:“剛開始那對夫妻一直沉默寡言,隱沒在人群裏,我也沒有特別留意。後來發現那孩子生病的時候,我卻瞧見那女人抱著孩子的手臂上布滿被鞭打的痕跡……剛剛我一直在想,他們是受到士兵的驅逐才受傷,還是另有其他緣故。”


    江小樓微笑:“既然心存懷疑,你為什麽還要收留他們?”


    酈雪凝毫不猶豫:“為了那個孩子。不管兩個大人有什麽不對勁,孩子的確是生病了,如果把他們拒之門外,等於斷了那孩子的生路。你不也是如此,明明是熱心腸,卻總是要擺出黑臉。”


    江小樓笑容淡去:“我沒有你那樣好的心腸,收留這些人——自然有我的用意。”


    酈雪凝一怔,奇怪道:“什麽用意?”


    江小樓慢慢道:“他們來自遼州,誰家鋪子都不去乞討,偏偏要到我的門口,不論掌櫃如何驅逐都死活不肯離開。孩子生了病,表現出一副無比可憐的模樣,非要留到明天早上……這麽多巧合撞在一起,我真的很想知道,巧合的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麽。”


    酈雪凝麵上湧出一絲悲涼,這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可不論是什麽樣的原因,都不應當成為隱瞞與欺騙的借口,如果善心被人無故利用,哪怕鐵石心腸,也要千瘡百孔……


    第二天一早,江小樓和酈雪凝剛到博古齋,掌櫃便告訴他們:“孩子的高燒已經退了,那對夫妻要領著孩子前來叩謝。”


    江小樓道:“讓他們進來吧。”


    很快,那對夫妻抱著孩子走了進來,一進門便向他們叩頭:“多謝小姐!多謝小姐救了我孩子一條性命!”


    江小樓輕輕掃了兩人一眼,神色如常道:“既然孩子的病已經好了,你們倆人即刻上路吧。”


    夫妻對視了一眼,男子滿眼忐忑地開口道:“小姐大慈大悲菩薩心腸,救了我兒子一命,這等恩情我們還沒有回報,怎麽能就此離開。若是小姐不嫌棄,我們夫妻……就留在這鋪子裏!不要工錢,小姐賞口飯就行,保證一定什麽活都能幹。”


    江小樓低垂著眼睫,並不言語。小蝶領會了她的意思,開口道:“你這話說的倒是奇怪,我要請人,請什麽人不好,非要請流民,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那男子心裏發急,趕忙道:“小姐,我不是這個意思!哎呀,我笨嘴笨舌的,也不會說話,我們夫妻不是想要賴在這裏不走,隻是想要報答您的恩典……哪怕做牛做馬,我們也願意!”


    婦人連連擦著眼淚,嘴唇顫抖:“你就老實說吧,不要在小姐麵前說謊話!小姐,我們急著找棲身之所,是因為這孩子的病沒有完全康複。如果現在就上路,怕被風吹雨打,反倒送了他一條小命!小姐,你就好人做到底,收留了我們!我們吃的也不多,還能幫您幹活!”


    婦人的話顯然實在得多,也可信得多。


    姚掌櫃聞言,仔仔細細打量著這對夫妻,男人長手長腳、有把力氣,女人也不是弱不禁風的……他想了想,便小心道:“小姐,我瞧著倒是可行,看他們兩個收拾幹淨了也還有個人樣,鋪子裏正好缺人手。反正他們也不要工錢,給口飯就行,哎,你們可不能反悔,回頭又來要錢,那可不行!”


    姚掌櫃算盤打得精,現在請一個夥計的費用要遠遠超過流民,不少人家悄悄收留了這些人,隻給飯不給工錢。這原本是極為刻薄的,但早已成為常態,掌櫃瞧見他們樣子老實,便動了這份心思。


    酈雪凝看了江小樓一眼,眼下淚痣搖搖晃晃,像是她起伏不定的心情。江小樓看出對方內心的矛盾,笑了笑道:“既然如此,你們就留在鋪子裏,跟著掌櫃做事。以後這孩子完全康複了,你們要走要留都隨便,我絕不勉強。”


    女人摟緊了孩子,眼淚流了下來,嘴唇哆哆嗦嗦,說不出半個字來,隻知道一個勁兒地叩頭。


    姚掌櫃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男子粗黑的麵孔露出笑意:“王恒。”


    王恒做事十分利落,招呼客人也很是靈活,沒多時就成為了掌櫃的好幫手,而那女子除了照顧孩子以外,大多數時候都幫著做雜事,手腳勤快,幹淨整齊,連挑剔的姚掌櫃也挑不出絲毫的毛病。


    等到江小樓問起的時候,姚掌櫃滿臉帶笑:“小姐,這一回咱們做好事可真是有好報,這兩個人來了之後,鋪子的大半活計都叫他們頂了去,依照這種情形發展下去,過段時日完全可以辭退一兩個夥計。”


    江小樓若有所思道:“既然姚掌櫃喜歡他們,便將他們長久留下來吧。”


    有了江小樓的首肯,王氏夫妻便在這鋪子裏留了下來。鋪子是做古董生意的,王恒認認真真跟著掌櫃做事,不管粗活重活,也不管旁人推三阻四,隻要是掌櫃的吩咐他一概照辦。江小樓每次都默默觀察著王恒,而對方發現江小樓的視線,往往回以憨厚的一笑。從頭到尾,他表現得像是一個感恩圖報的人,沒有半點異常舉動。


    這天,一個老者來到當鋪。他頭帶厚厚的氈帽,手裏拄著拐杖,長長的外套一直遮蓋到下擺。進鋪子後,他從背囊裏掏出一個木匣,小心翼翼地對掌櫃說:“這是我傳家之寶,請你給鑒定一下,中意就留下吧。”


    掌櫃聞言便立刻接過去,打開木匣,發現裏麵是一隻青玉漁樵耕讀圖山子,青玉質地,表麵有薄薄的一層桔黃色玉皮,以浮雕技法琢刻出群山、蒼鬆、亭台,近處兩個漁夫正在忙於編魚筐,遠處半山腰鬆樹下樵夫彎腰捆柴,亭台上還有一儒士手持書卷,山子依玉料隨形巧雕,層次分明,人物栩栩如生,一看便是珍品。姚掌櫃滿臉驚訝,立刻追問道:“老人家,這東西從何而來?”


    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祖傳之寶,說是兩百年前敬宇帝當年送給恩師的壽禮,價值千金,若非遇到了特殊情況,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賣的。”


    “老人家,你貴姓?”


    “我姓嚴。”老人平靜地說道,神色中卻隱隱透出一股隱士的傲氣。


    姚掌櫃端詳他半天,手指忍不住在玉皮上摸索著,心中暗暗思忖,漁樵耕讀圖是敬宇帝為恩師嚴子陵特地製作。嚴子陵曾經因為機緣巧合做過敬宇帝的老師,敬宇帝當了皇帝後多次請他做官,都被他拒絕。他隱於山林,垂釣終老。漁,字麵涵義是捕魚之意,另一層涵義為謀取。魚吞食了魚餌,就被釣鉤釣住了,人拿了俸祿,就得服從於國君。這幅圖含有深刻的寓意,百年來十分出名。看這老人雖然衣衫平凡,但談吐氣質不俗,再看手中玉質也十足溫潤,十之**是真的。他心中打定主意,問道:“多少?”


    老人道:“一千兩。”


    姚掌櫃微笑起來,若此物為真,轉手就可以賣出三千兩,這老人八成不知道行情。他撚著胡須,沉吟道:“這個……出價太高,我隻怕做不了主。”


    “那就找能做主的人來!”老人傲氣地道。


    姚掌櫃正準備進去請示江小樓,順便立陳此物為真,正在一旁默默注視著這一切的王恒卻抓住了掌櫃的衣袖,把他拉到一個無人的地方,道:“掌櫃,您還是先等一等,再看看!”


    姚掌櫃皺眉:“為什麽?”


    王恒有些忐忑:“這東西……好像不是真的。”


    姚掌櫃滿臉不快:“你懂什麽!才跟了我幾天,好日子不想過了是吧!”


    正要嚴厲斥責,卻聽到江小樓的聲音響起:“王恒,你為何這樣說?”


    姚掌櫃聽到這聲音,有些不安地鞠躬道:“小姐,您別聽這混賬胡說八道,我在這裏看了多少年,手裏經過不知多少東西,從來沒有走眼的時候啊!”


    江小樓卻不看他一眼,隻是和氣道:“王恒,你說說看。”


    姚掌櫃沉了臉:“小姐,這塊玉料世所罕有,天下難求,如果能夠低價購得再高價賣出,一定能大賺一筆。但你遲遲不定主意,人家隨時變了心意,咱們反而流失了一筆大生意!到時候您可別怪我!”


    王恒卻是並不著急,隻是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塊玉,仔細端詳了半天,才道:“姚掌櫃,你瞧瞧,這壓根不是真玉,隻有外麵一層玉皮,裏頭的卻是假的……跟真的山子有天壤之別,價格也很懸殊。”


    “胡說八道!你這是說我眼瞎了嗎?!我能看不出來這東西真假?”姚掌櫃的臉上已經露出一種氣急敗壞的神情。


    江小樓卻格外平靜地道:“請那位老人家來。”


    姚掌櫃看她一眼,心頭一凜,挺直了腰板出去請來了老人。


    老人滿臉的不耐煩:“你們到底出多少價錢?”


    姚掌櫃心頭冷笑,故意把匣子推給他道:“對不起,本店概不收假貨。”


    老人大怒道:“什麽假貨,我交給你們的,可是祖傳之寶!”


    王恒額頭上冒出一絲冷汗,卻還是堅持自己的看法:“這的確是假貨。”


    江小樓淡淡道:“口說無憑,王恒,若是你有證據,不妨說說看。”


    王恒咬牙,終究說了實話:“從前在遼州的時候,村子裏便有這樣的玉匠,他們把劣質石料放在調好的東西裏煮,去除各種雜質、雜色,然後充色,打磨拋光,幾道工序下來,原本很差的石頭改頭換麵,成了足以亂真的上好翡翠和山子,身價倍增。就這塊山子,根本不是玉石原料,而是染綠色的白色石頭,就是用普通的白石加工好的……”


    “你血口噴人!”老人怒到極點,“你看這舊皮,是一天兩天能做好的嗎?”


    王恒麵上湧出一絲畏懼,卻還是繼續說道:“這……這個也能做,不過就是用砂紙打磨,想法子做舊,再塗上一層蠟,又亮又滑……”


    老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盯著王恒像是盯著仇家。他指著玉器說:“一定是你們起了黑心,把我的寶貝給調了包!”


    王恒眼睛卻一眨不眨:“老人家你送來的東西做工精致,咱們一夜之間根本沒辦法仿出來,你若是非要胡鬧,咱們去官府評理去。”


    聽了這話,原本殺氣騰騰舉起拐杖要打人的老人放了手,勉強擠出笑模樣:“好,算你們厲害!”說完也不等姚掌櫃開口,他便立刻帶著匣子走了。


    見到老人離去,姚掌櫃這才後怕地拍了拍胸脯,道:“連我都差點著了道兒,你可真是有能耐!”


    王恒憨厚地笑道:“這玉器……我們村子有好多人在仿,還有大商人千裏迢迢來收購,我家也有學做過一兩件,卻因為手藝不到家交不出貨,不得已隻能回去種地……見得多了,也容易分辨,若說書畫這些我是一竅不通,隻有玉器……還能撞點大運。”


    姚掌櫃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年輕人,果然有前途。”說完,他對江小樓賠罪道:“小姐,都是我的不是,今天老眼昏花,竟然沒能瞧個真切!”


    江小樓目光如水,在他麵上淡淡拂過:“老馬失蹄也是常事,不必放在心上。”


    姚掌櫃這才徹底鬆了一口氣。


    等他們二人離去後,一直在屏風後的酈雪凝才走出來,問江小樓道:“你看明白了嗎?”


    江小樓麵上的笑意愈見深濃:“看明白了。”


    酈雪凝卻充滿困惑:“這事兒……我越瞧越不對勁,這個王恒,看起來憨厚老實,做事也勤快認真,今天還幫咱們解決了一個大麻煩,應該是個靠得住的人,可我心裏總覺得有些不踏實。”


    王恒看起來沒有什麽不對勁的,但就是太正常了,酈雪凝覺得他隱隱透著一種古怪。


    江小樓卻淡淡道:“遼州出產玉石,很多人都去購買,可每年產量有限,便出現了許多仿玉,仿得好的,幾乎可以以假亂真。當年我父親曾經提起過,越是窮鄉僻壤,越藏著做假玉的大師傅,一定要格外小心這種東西,買不好就會傾家蕩產。王恒所說的一切,都對得上……”


    酈雪凝臉色蒼白,唇上沒有一絲血色:“讓他們離開吧,也好過惹出什麽是非來。”


    江小樓神情極為幽靜:“即來之則安之,都已經把他們收留下來了,現在再趕他們走——不覺得太晚了嗎?這對夫妻,我另有用途。”


    雪凝不由擔心這舉動過於冒險:“我心裏總是惴惴的,也許這不是個好主意。”


    江小樓冷笑:“進了我這鋪子,就別想輕易離開了。我真的很想知道,他們究竟是為何而來。”


    月底算賬的時候,江小樓特意封了一個大紅包給王恒,王恒十分高興地對著她千恩萬謝。江小樓表現出對王恒的信賴,並且提出要留他下來,長久在鋪子裏做個夥計。見成功取得了江小樓信任,王恒明顯鬆了一口氣。


    當天晚上,江小樓特意擺了一桌酒席,把鋪子裏所有人都集中起來。姚掌櫃喝了幾杯酒,不多時便滿麵通紅,興致極高。


    江小樓微笑道:“我接手這家鋪子隻有一個月,可是利潤卻比上月長了兩成,這都是各位努力的結果。按照道理說,我應該感到十分高興,可惜……”說到這裏,她的目光環視所有人一圈,笑容慢慢淡去:“可是昨天我去求了一卦,道長說我今年命犯小人,博古齋藏有禍患。”


    姚掌櫃和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眾人一片嘈雜的議論之聲。


    江小樓的目光最終落到了王恒的身上,王恒也強作鎮靜看著江小樓,身子卻不由有些發抖。


    姚掌櫃心頭警醒,連忙道:“小姐,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江小樓笑道:“我的意思,姚掌櫃不清楚嗎?這鋪子有人吃裏扒外,不按規矩辦事——”


    姚掌櫃咽了一口唾液,強自鎮定:“這——不至於吧?”


    江小樓突然揚聲:“王恒,你怎麽說?”


    王恒憨厚的麵孔變得震驚:“小姐……我、我可不知道。”


    所有人都秉住呼吸,神色異樣地望著這一切。難道小姐說的人,就是王恒?!


    江小樓垂下的睫毛投落兩道陰影,顯得格外靜謐:“從你進了鋪子,也有大半個月了吧,難道就什麽都沒發現麽?”


    王恒的腦門上已經湧出豆大汗珠,手指瑟瑟發抖,幾乎連腿腳都開始發軟。


    江小樓道:“這個人吃著我的飯,拿著我的銀兩,卻和外人串通起來欺騙我,你們說,我該不該把他揪出來?”


    眾人都看向了王恒,王恒幾乎都不敢抬起頭,隻覺得後背全都濕透了。


    “來人,把他綁了!”江小樓揚起臉,纖長的手指直直向當中一人。


    王恒隻覺得渾身的力氣一下子抽空了,眼前發黑,心跳如鼓。然而下一瞬間,姚掌櫃驚叫起來:“小姐!小姐,您這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我是剛剛接手鋪子不假,可也還輪不到你和別人聯手耍詐來騙我。什麽玉中珍寶,不過是你想要從中牟利。姚掌櫃,你太讓我失望了。”


    江小樓擺了擺手,仆從立刻把五花大綁的姚掌櫃押了出去。


    王恒差一點當場嚇得跪倒在地,幸好他及時穩住,看著姚掌櫃被押出去,他才鬆了一口氣。


    江小樓看著旁邊一位管事道:“從今日起,由馬管事代掌櫃一職。”


    馬管事,不,現在的馬掌櫃沒想到喜事從天而降,滿臉喜色地感謝江小樓信任。


    宴會到了如今,眾人都是身上發毛。這位新主子,眼睛可不揉半點沙子,姚掌櫃這回可是栽了……江小樓倒了一杯酒,遙遙相祝:“我敬各位。”


    王恒是最後一個端起酒杯的,他的手哆哆嗦嗦,酒液一個勁兒的往外撒,旁人沒察覺到什麽,而江小樓卻笑了。


    人們慢慢散去,江小樓卻揚聲道:“王恒,你留下。”


    王恒背影一僵,在眾人疑惑和探尋的眼神中留了下來。江小樓撫摸著冰涼的杯沿,語氣溫柔道:“來這麽久了,可還習慣麽?”


    王恒訥訥地道:“托小姐的福,一切都好。”


    江小樓哦了一聲,又道:“八日前這鋪子裏有人出門悄悄買了火油,用銅罐埋了藏在後院樹下,昨天夜裏趁著大家睡著了,他又去院子裏把那些東西都給挖了出來,你說——他這是要幹什麽呢?”


    王恒心裏恐懼早已無限膨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聲道:“小姐饒命!”


    江小樓臉上隻有漫不經心:“饒命?你犯了什麽錯,需要我饒命。”


    王恒滿麵驚恐地看著她:“小姐,一人做事一人當,一切都是我的過錯,隻求您不要為難我的妻子和孩子,我願意領罰,要殺要剮隨便你!”


    江小樓明眸似星,已經笑出了聲:“瞧你說的,我又不是殺人不眨眼,怎麽會殺你剮你。”


    王恒被這溫柔的嗓音駭得心底冰涼:“我是要在鋪子裏放火,小姐怎麽會饒了我?”


    江小樓歎了口氣,道:“是啊,我和你無冤無仇,為什麽要跑來鋪子放火。”


    王恒臉色沉沉,瞳孔緊縮,卻是咬住了牙,一言不發。就在這個時候,王恒的妻子突然撲了出來,她一把抓住王恒的肩膀,嘶聲道:“小姐對咱們這麽好,你怎麽能做出這種事情來?”說完,她一邊激動地捶打王恒,一邊淚水滿麵。


    江小樓望著,不露聲色:“當初雪凝收留你們的時候,我心中就存有疑慮。但雪凝卻相信好心有好報,世上還是感恩圖報的人多。可惜她錯了,原來熱心腸捂不熱白眼狼,我對你們感到很失望。”


    王妻聞言猛然抬起頭來,牙齒幾乎把嘴唇咬得出血:“我告訴你,什麽都告訴你!我們是從遼州逃過來的,從前他是被抓去給皇上修園子——”


    江小樓坐直了身體:“你把剛剛的話再說一遍!”


    王恒死死垂下頭去,握緊了拳頭。女人不得不繼續往下說:“陛下要翻修遼州的行宮,征發能工巧匠,苦苦折騰了兩年,耗費資財無法計算,園林也才修了一半,見到這種情況,負責修園子的官員著急了,便把遼州的貧民都給抓去,算是各家的徭役……但那些監工不是人,他們要從康河飲水造池,硬生生逼著四百多人挖渠,等到河道暢通,一陣冷水襲下來,人就被活活淹死了……那麽多人,也隻有我們逃回來。可是村裏也有人看著,我們沒法再住下去。小姐!我們也是迫不得已,再不走,隻怕連性命都保不住了!”說完,她當著江小樓的麵,脫去了自己的上衣,瘦骨嶙峋的身體布滿了鞭痕,最長的竟有兩尺多長,依舊泛著殷紅的血印。


    女人眼淚打濕衣襟:“吃不飽,穿不暖還要幹活挨打,再幹下去早晚會被他們折磨至死,我們隻是想要有條活路!”


    當朝皇帝為政尚算清明,可遼州距離京城太遠,維修行宮的命令一下,就成了各地官員斂財的契機。


    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隻是在旁邊靜靜望著的酈雪凝見到這種情況,輕輕歎了一聲。苛政猛於虎,沒有想到遼州有這樣橫征暴斂的官員。良久,她終究忍不住開口:“既然你們是逃難而來,又為何進了這個鋪子,到底是誰指使你們?”


    女人不敢言,隻是哀哀痛哭。這時,王恒擦了一把眼淚,猛地站了起來:“你們二位都是好人,這事情既然已經被揭穿了,我也不會再隱瞞,全都告訴你們吧!那天我們夫妻倆好不容易才逃進了城,帶著孩子四處乞討,大多人家都是冷血心腸,我們走了三天三夜,也沒有人肯施舍飯,後來……”


    講到關鍵處,王恒繼續咬牙道:“後來我們遇到了一輛華麗的馬車,馬車裏的夫人指點我往博古齋來,隻要在說話的時候故意露出遼州口音,引起你們的同情,就一定會收下我們,她還說隻要照她的吩咐做,事成之後會給我一百兩銀子,讓我們夫妻再找一個地方重新生活。”


    江小樓笑了:“一百兩就能讓你在我的鋪子裏放火,未免太輕賤了。”


    王恒滿麵愧悔:“是我財迷心竅,孩子病的很重……我也是走投無路。小姐,要怎樣處置都好,我絕沒有二話,隻是她和孩子到底是無辜的,她一直勸著我不要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我也一直猶豫,那邊催了我好多回,我就是不敢動手,總覺得心裏過意不去。若非是你們幫忙,我兒子等不到那一白兩,就一命嗚呼了。”


    江小樓凝眸望著他,良久才道:“小蝶,去拿兩百兩。”


    小蝶動作迅速,很快取來銀票。王恒滿是震驚,看著江小樓道:“小姐,您這是什麽意思?”


    江小樓神色平和:“我不打你,也不罰你,我給你兩百兩,你們可以好好生活。”


    王恒愣愣看著她,完全傻了。


    女人連忙道:“不敢,不敢!您這是要做什麽?”


    江小樓長出一口氣:“不是白給,你們必須替我辦一件事。”


    王恒看著銀子,又看了看酈雪凝,把心一橫:“小姐的吩咐,王恒不敢不從!隻要把我這妻子安頓好了,您說什麽我就做什麽!”


    江小樓眨了眨眼睛,酈雪凝主動上前,扶著那女人離開了屋子。


    江小樓道:“可考慮好了,這事情很危險,丟了性命也是可能的。”


    王恒早已經把心定了,他咬牙道:“小姐,我什麽都不怕。原本昧著良心作惡是為了銀子,現在有了這些銀子,他們娘倆就能過上好日子,殺頭我也願意。”


    江小樓道:“那麽,一切要按照我說的辦,絕不可有半點差池。”說完她吩咐小蝶道:“把東西拿出來還給他。”


    不一會兒,裝滿火油的銅罐被拎了出來。王恒一見,大驚失色道:“這……這是……”


    第二天一早,聽說酈雪凝身體不適,江小樓丟下事情特意去看望。剛走進屋,便見到酈雪凝正披著衣裳要從床上坐起來,江小樓連忙按住她道:“既然不舒服,為什麽不請大夫?”


    酈雪凝笑著道:“不過是老毛病,有些沒睡好,何必驚擾傅大夫,讓他太費心,我過意不去。”


    江小樓盯著她,責怪:“這是什麽話!傅大夫本來就是看病的大夫,如果所有的病人都像你這樣,他豈不是要沒有生意做了?”


    酈雪凝強打精神,眼底帶笑:“傅大夫每天過來為我看診,還不是為了見你。這病又不是診一日兩日,還不把他的腿給跑斷了。”


    江小樓一怔:“你既然什麽都這樣通透,為何不肯好好保重自己,非要讓我擔心。”


    酈雪凝笑了笑,卻突然咳嗽了起來,咳得臉上微微發紅,掩住胸口說不出話來。好容易才用帕子掩住口,微微氣喘道:“真的隻是一點小毛病,你手頭事情太多,現在也該出發了,不要因為我耽擱了。”


    就在這時候,懷安扯開大步拚命往畫樓趕,到了台階下,廊下伺候的婢女將他攔住,懷安氣喘籲籲,心裏著急得不得了,但又不好壞了規矩直接闖進去,隻能大聲道:“快去告訴江小姐,出大事兒了!”


    婢女聽完,立刻腳步匆忙走了進去,麵色惶急:“小姐,大少爺身邊的懷安跑回來,說是博古齋走水,外麵刮的又是東北風,連帶著旁邊的鋪子都燒起來了,火勢很大!”


    江小樓一愣,隨即立刻起身:“走!”


    一路上,江小樓坐著轎子,飛快地向博古齋的方向而去。剛下轎子,仰頭一看,整個天空都像是被燒紅了,爍爍的亮,晃人眼睛。人們都相互招呼著往博古齋的方向跑,一道道身影不停地晃動、重疊,如同鬼魂一般亂舞。


    博古齋前,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味,濃濃的直刺鼻子,鋪麵如同一條巨大的火龍,從下而上整個燒著了。火團一個勁往上衝,發出劈劈啪啪的巨響,整整三層店麵黑煙翻滾,火光閃爍,很快便燒得隻剩下歪歪斜斜的骨架,不時便有一塊殘骸倒下來,騰起一片烈焰。一張張熟悉的麵孔熏得發黑,麵麵相覷。掌櫃和夥計們叫著、喊著、哭著,拍著大腿跺腳,還有些人直直站著,完全被火光鎮住了。馬掌櫃看到江小樓,連聲哭喊道:“小姐,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突然就著火了。”他滿麵黑灰,整個人頹喪到了極點。


    這火勢實在太大,不要說博古齋,就連周圍的無數間店鋪都受到了波及。風刮在臉上是火熱的,地上到處是飄動的燃燒物,火星滿空飛舞。因為是早晨著的火,又有人巧合地目睹了一切的發生,警告及時,所以沒有人被困在火中,可鋪子裏的東西卻都留在了火場。不少人手中拿著水桶,拚命想要從火舌的肆虐下救出這些店鋪,然而他們沒有辦法阻止這熊熊燃燒的火勢。


    整條街像是被火點著了,一家接著一家,接連受到了重創。


    從始至終,江小樓隻是靜靜地望著這一幕,臉上並沒有憤怒的神情,更沒有天塌下來一般的恐懼,她隻是望著,眼神專注,異樣明亮。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娼門女侯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秦簡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秦簡並收藏娼門女侯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