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女們穿梭不停,桌案上琳琅滿目。


    竹編的青白色小蒸格裏是紫色的拇指茄子、紅色的小胡蘿卜、白色的鐵棍山藥、綠色的新鮮秋葵。


    子玉小聲告訴我:“這道菜叫群英薈萃。都是現摘的新鮮蔬菜,可以不用調料,直接品嚐其自帶的清新軟糯。”


    酒過三巡,子玉指著一個我不曾嚐過的菜告訴我:“這是五花大綁,名字雖粗魯了些,但口味霸道,母後原嫌其油膩,因為我喜歡,宮裏才有人做,今兒,你是沾我光,且嚐嚐吧。”


    .


    我一看,大竹片裏放了幾塊炸得酥脆的五花肉,旁邊有一點紅紅的幹辣椒粉,上麵灑滿了白芝麻。


    正不知如何下手,子玉調皮地用肉塊裹卷辣椒粉,就往嘴裏送,還不忘朝我點頭示意。


    我試試將肉片放進紅紅的辣椒粉裏,淺淺地裹了一層,放入嘴裏已經又麻又辣。


    顯然,辣椒粉裏應該也有他們說的美味花椒。


    鼻尖冒汗,我倒吸一口涼氣,衝子玉樂。


    卻又沒忍住,再吃了兩片。


    這美味,真叫人欲罷不能。


    .


    子玉見我承情,暗自得意。


    親自用筷子挾出了飄在清清亮亮湯麵上的酸菜,去了湯底的生薑和蔥白,使一個白瓷勺,將湯和裏麵燉的胡豆盛放到底窄麵寬的小碗裏,遞給我。


    我一看,是酸菜胡豆湯。


    沒想到宮裏也做家常菜。


    子玉見我疑惑,向我解釋。


    “酸菜胡豆湯原是平常百姓家最愛吃的,宮裏沒有。


    是我在外麵吃了好,覺得最合適解膩,回來告訴母後。


    母後吃過也覺得不錯,才讓宮裏做了的。


    這湯倒簡單,不過胡豆須得是剛剛從地裏摘了新鮮的,還得盡快去皮,小火微燉,軟軟的才好喝。


    你剛吃了麻辣,可以試試這湯。”


    沒錯,剛剛又麻又辣的味道輕減了不少。


    .


    她用手指著右側一個小木碗:“這個你一定要嚐,是我們南國人吃了麻辣之後最喜歡的一道甜品,名曰冰粉,也有個更好聽的別名叫民間甘露。其漿液豐富、口感細膩。一碗下肚,清涼爽口。”


    我端起來一瞧,晶晶亮亮的,上麵灑滿了濃濃的紅糖汁、花生碎、山楂碎,還飄著兩片清新的薄荷葉,吃起來冰冰涼涼、滑滑嫩嫩、酸酸甜甜。


    好一桌美味。


    哪裏隻是果腹,分明是人間享受。


    .


    用過晚膳,女眷們來到東湖之上的涼亭裏,娘娘令人拿來一個托盤。


    “嫣然,我聽子玉告訴我,你的左掌留下了傷疤,經常藏起左手,你一個姑娘家,自然不太願意讓別人看見,我令人做了件手上的飾品,你要不要試試看?”


    子玉笑得合不攏嘴,“我還沒來得及告訴母後,嫣然已經得了一個,送她的人可不樂意她摘下來。”


    我慌得去解左手腕的扣子,越著急越無法解開,隻得把手放在桌案下,尷尬地笑了。


    “他是個細心的孩子,我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你不用忙著取了,把這個留著,換著戴就好。”


    他們一家子心裏都跟明鏡似的,你想什麽,你做了什麽,都在他們的眼裏,和心裏。


    看著皇後娘娘和子玉,我鄭重地站起身來,一絲不苟,躬身長揖。


    “謝謝娘娘和殿下,把嫣然的事放在心上。”


    皇後娘娘一怔,當下笑出聲來,說道:“我們南國人講究委婉含蓄,你們河洛人落落大方,原來還擔心一個內斂一個直接會很麻煩,現在看來,倒也很好。嫣然,過來坐我下方,靠近點和我說話。”


    子玉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笑容滿麵過來拽著我的衣袖,調皮地說:“難得母後喜歡你。她和你投緣,哥哥不知道要多開心。”


    .


    話音剛落,子言走了進來。


    他邊走邊笑:“母後開心,我自然開心。”


    “你不陪你父王宴請眾賓,跑到我這裏來做什麽?”娘娘笑意滿滿。


    “父王那裏的酒菜多是大魚大肉,哪裏比得上母後這裏的清淡雅致,我坐會兒再回去也不遲。”


    眾人笑看他,他隻當不知,坐至我原來的席位上,早有宮女端來茶水。


    娘娘看著他,滿眼寵溺。


    子玉一時小女兒心起,不滿地打趣:“哥哥哪裏是來坐會兒的,隻怕是擔心我們沒照顧好嫣然。”


    .


    這是說哪裏的話?


    我忙要起身言明,娘娘笑著搖頭,示意我不用管他倆。


    子言抬起頭來,隻看著子玉笑。


    子玉眼裏忽然有些濕潤,“哥哥開心就好。好久不見哥哥這麽開心了。”


    這一家子,和我想象得很不一樣,我很喜歡。


    .


    後來,得一機會聊起我那日的感受,子言一臉幸福的樣子。


    “你不知道,之前,母後和妹妹一直都很擔心,覺得我還沒有年輕過就老了。在她們眼裏,我從來都是老氣橫秋的,哪有今日這般意氣風發。”


    “你倒是說說看,從前的你如何?今日的你又如何?”我動了好奇。


    “十四歲的那年,我遇到人生中的第一次暗算。


    那時,我還沒有自己的府邸。


    有一日,母後宮裏意外失火,一個在母後宮裏已經服侍多年的侍衛忽然趁亂將我推進東湖。


    不過湊巧,我在驚慌失措時抓住了他的衣擺,所幸,兩個人落水的聲音太大,被人發現救起。


    盡管事後,父王和母後血洗了參與此次暗算的親王、皇子和世家,但很久,我都不敢一個人入睡,也害怕有人靠近。


    我問自己,為什麽,我並沒有覬覦那個位置,我的皇兄會想要我的性命?


    太傅告訴我,身在皇家,即使你無心上位,但存在上位的可能,便是風險。


    隻有你足夠強大,臣服於你的人越多,風險才越小。


    我不信。


    直到三年後,我遇到了第二次暗算。”


    .


    他看似輕描淡寫,但呼吸明顯重了,臉色也多沉鬱。


    我上前一步,牽了他的手,十指緊扣。


    他低下頭來,將下頜放在我的頭上,輕聲說:“那時,我已經搬出母後的寢殿,在錦官城內設府。


    有人給我的夜宵下毒。


    那日十分僥幸,被妹妹拉去吃晚飯,裏麵有一款我特別喜歡的糯米糕,沒管住嘴,吃多了些,所以,宵夜我就隨手賞了當時的陪讀胥文。”


    他的聲音裏多了不甘和難過,停頓了好一會兒,方接著說:“沒想到,他當晚就腹瀉不止,第二日便臥床不起,不到一周,就脫水而亡。


    事後,我反複追問禦醫,他才說,宵夜裏發現一種很少見的毒,不明其毒理,但毒發之後就如同吃了不幹淨的東西。


    第一次的暗算,因為父王的震怒和母後的擔憂,寧可錯殺也不肯放過,整個南國宮廷血流成河。”


    .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近似耳語。


    “嫣然,這一次,我動了懷仁之心。


    不管暗算我的人是誰,他們都是我的至親。


    我不希望曆史重演,令南國朝廷再起動亂。


    卻也不能放任此事發酵,留下隱患。


    暗地裏找可靠之人查訪了近一年,確認此事與武親王的妻弟有關。


    因此,我找王叔深聊過一次。


    之後不久,他妻弟告老還鄉,侄兒也辭官返回故裏。


    這事才算又平息下來,過了幾年安寧的日子。


    之後,我便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必須走到那個位置之上。


    我不想自己隻有死路一條,更不願母後和妹妹也和我一同墜入深淵。


    這些年,再艱難困苦、再如履薄冰,都不曾有過一刻想過要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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