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月看了看手邊沒有紙筆,有些心急,也不管在場其他幾位怎麽看她,拿手指蘸了茶水就開始在桌上作圖,寶嘉有眼色地將桌上的菜撤到一邊,不一會,邊境的地圖就躍然桌上。


    老將軍看著漓月和術虎高琪將雙方的陣勢講的分明,並開始研究此次作戰的策略,心下有些後怕,還好大將軍來之前將周邊的幾個包廂全都包下了,又有親衛暗中保護,要不然,此等機密大事就被人聽了去了,


    這個鄆王福晉也真是作戰的奇才,在朔州的時候就發現她進步神速,沒想到回到汴梁她也沒有鬆懈,今日提出的許多想法甚至連自己都自愧不如。


    “元帥,如此一來,我們便不需反複拉鋸,也不用互相追來逐去,一戰便能定勝負!”


    漓月說到激動處,脖子和臉早已紅了,連“元帥”一詞都直接說了出來。


    啪啪啪!


    術虎高琪也激動地鼓起掌來,“好!我之前也是很煩他們的襲擾,本來覺得攻城不守城是他們的一大弊端,結果一年多的時間,最後看下來,反而是我們被動了,陷入了一個怪圈。回到最原始的對戰,我們這次就要一擊即中!”


    兩人暢所欲言,都覺得痛快至極,老將軍這個時候卻有些掃興道:“可惜了,這次鄆王去了鹿邑,不然,定然還能帶著福晉和大軍一起前往,助大將軍一臂之力。”


    術虎高琪緘口不言,嘴角還掛著淡笑,漓月臉上的表情卻瞬間收攏。


    剛剛在談論軍事的時候,就仿如真的在沙場點兵一般,完全置身其中,以為下一刻自己就要衝鋒上陣,可是,回歸現實才發現,自己根本就不能再去戰場了。


    沒有完顏琮,自己沒有機緣和身份去,更不必說,完顏琮現在身在鹿邑不知如何了,自己又怎能安心去戰場廝殺?


    “對了,義父,你那邊可有王爺的消息?”


    術虎高琪點點頭,“我此次也是要和你說這事的,皇上同我將,餘欽差的信中提到王爺一切都好,在鹿邑聲望也頗高。他和仇醫官、連同後來加入的那個醫女,一起研究了新的更周全的藥方,現在已有超過半數的人都好了。”


    漓月心裏默算著日子,從發現瘟症到現在也就一個多月的時間,同之前幾次大的瘟症相比,這已經算傷亡很小的了。


    “既然有了藥方和幫手,那王爺是不是很快就能回來了?”漓月眼中燃起的希望,如果阿琮能趕上的話,他會不會同意自己再去前線參與這次戰事呢。


    術虎高琪麵色變得沉重起來,“這件事我倒不是很清楚,大軍何時開拔也不好說,我近來也多打探些這方麵的消息。”


    幾百裏外的鹿邑,被漓月惦念的完顏琮耳朵突然發熱,他笑著揉了揉耳朵,從前他的娘親跟他說,如果耳朵熱了,就是有人在想他、念叨他呢,他本來是信的。可是娘親過世後,他覺得不過是騙小孩子的玩意,這世上除了她,怎麽可能還有人惦念著自己。


    更何況自己是個學醫的,還會信這個?可是現在,完顏琮又信了,她覺得,一定是漓月在想他呢。


    “王爺這是在想家人呢?”


    一個成熟女人的聲音傳來,完顏琮轉頭過去看,是那個帶來山木香的醫女帶著新收的醫女拿著名冊走了進來。


    完顏琮本來一個人在屋內檢查藥材,突然想到漓月才出了神,被人瞧見,一時還有些不好意思,不過他沒覺得窘迫,反而大方承認了,“道長說的不錯,想我的福晉了。”


    被叫做道長的醫女五十多歲的年紀,保養得卻很好,不僅醫術上佳,還有武藝傍身,怪不得敢獨自一人來北方義診。熟稔過後,她便同大家說,其實她本是一個道觀修行的道姑,名叫雲貞,大家這才尊稱她為道長。


    雲貞,完顏琮剛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隻是覺得熟悉,又想不起來在哪聽過,畢竟他好像不認識什麽道觀的人。這些天一直在救治病患也沒有細想這個事情,可是剛剛想到了漓月他就恍然了,自己雖然不認識,但是漓月,她小的時候不就是在一個道觀學藝嘛,她師父的名字自己記得清楚,叫慧嫻,雲貞,大概就是她的師祖。


    “王爺和福晉真是鶼鰈情深,我曾聽說最開始還是福晉拿刀架到麥錄事的脖子上才讓縣令大人他們出來見王爺一麵的,要不是她當機立斷,瘟症的事還不知要耽誤到什麽時候呢。”


    麵對雲貞的誇獎,完顏琮此時倒是有點受之有愧了,那是她的徒孫,在這誇這一通,總覺著怪怪的。


    雲貞道長身後的醫女也柔柔地附和道:“是啊,王爺和福晉都是鹿邑的大恩人,隻是不知福晉為什麽提前回去了,我們還想當麵感謝她呢?”


    雲貞皺眉,這個醫女是自己從醫館裏挑的助手,自己出去義診可以隨性自在,但是鹿邑這裏事多,還真不能什麽事都親曆親為。鹿邑縣的醫女少,她挑了幾個人,聽說跟著自己還都很高興,這個桃妹是最上進的,藥理記得也紮實,她願意讓這個丫頭跟著自己辦事,但是這幾天她發現,這人說話不太行,她又不是心不好,卻總能讓人覺得很尷尬。


    此時就是,雲貞覺得跟著自己的人說這句話簡直太不應該了,明眼人都知道王爺心疼福晉,還是迷暈了才送走的,結果從她嘴裏說出來,好像是福晉自己受不了苦先跑了一般,若是讓王爺跟他解釋自己的做法,那豈不是將徇私的事情說出來打自己的臉。


    “桃妹,你將今晚戊字區的病患情況同青青再整理一遍,我同王爺再看一下藥材。”


    “好。”桃妹仿如剛才不是自己問的一般,應了一聲就退了出去。


    “多謝道長解圍。”


    雲貞擺擺手,“女真的女人是不是都是這樣爽利?倒是王爺,看著不似女真的男人,溫文爾雅,像是……”


    “像漢人嗎?”


    雲貞點頭。


    “我母妃是漢人。”本來就是閑聊,完顏琮說完,雲貞卻沉默了。


    漢人妃子在金國是什麽待遇,曾經的漢人又是怎麽成為金國權貴的女眷,她也算是知道的多的。


    完顏琮也突然覺得氣氛怪怪的,“道長大義,前來金國救治病患,完顏琮感激不盡。”


    雲貞回過神來,她一個修道之人,有些事情自己不該管。她也在其他人口中聽過完顏琮的事跡,“你是拐著彎的挖苦我,還是誇自己呢?你不也是不分國界和種族的到處治病救人嗎?去過的地方比我還要多吧……”


    “不敢不敢。”完顏琮趕緊擺手致歉,兩個人將所有的藥包都檢查好,便準備各自回去休息。


    走到門口,完顏琮還是說了出來,“剛剛忘記糾正到道長了,我的福晉也不是金人,她是漢人。”


    說完,完顏琮也不等雲貞的反應,便告辭了。


    他覺著,既然早晚都要讓漓月和家人相認,他現在隱瞞隻會造成更大的隱患。但是他又怕說完雲貞會繼續追問,自己忍不住和盤托出。


    可現在還不是時候啊。


    其實他想多了,雲貞根本沒有往那邊尋思。漢人福晉怎麽了?金國也不是沒有漢人官吏,家裏的女兒嫁給鄆王也不是沒有可能。


    各懷心事的兩個人分開了,漓月也確實和雲貞陰差陽錯的錯過了。


    半月之後,漓月沒有等來完顏琮回來的消息,等來的是大軍出征的消息。


    除了她和完顏琮、珠羅等人沒去外,其餘的將軍將軍幾乎沒有變化。


    寶嘉一邊將剝好的花生往嘴裏塞一邊看著說書人,然後說了一句,“也不知道顏盞將軍有沒有給她表妹留下個孩子。”


    “咳咳,”漓月的教養使她沒能大庭廣眾地把口中的茶水噴出來,所以把自己嗆得咳了起來。


    寶嘉趕緊放下手中的花生給漓月順背,“慢點喝,著什麽急呀。”


    漓月一臉怨毒地看著她,終於平複下來自己的呼吸,“還不是你害的。”


    寶嘉見她沒事,又坐回去吃起了花生,漓月有些看不懂,“那你是希望留下還是沒留下呢?”


    寶嘉一臉無所謂的樣子,“這和我有什麽關係?我希不希望又能怎麽樣?”


    “那你在那瞎琢磨什麽?”


    “單純好奇。”寶嘉說完就開始向樓下張望,“那兩個人今天怎麽還沒來,她們不來嚼舌頭,我可少聽了許多汴梁的趣事呢。”


    漓月無話可說,她是覺得這個說書人的確說的不錯,雖是講兒女情長的故事,卻情節緊湊、跌宕起伏,十分吸引人。而寶嘉喜歡來這裏,確是因為那天的兩個婦人,她們又一次來的時候還是老位置,沒想到隔壁也是老“鄰居”。


    上次從她倆口中聽來的消息在術虎高琪那裏被證實了,之後她們說的自然也是有一定可信度的。寶嘉將這幾年汴梁城錯過的有趣的事情都補了回來,真是過癮。


    “你是不是對顏盞將軍放下了啊?”漓月看似隨意說出的一句話,其實心裏已經打了好幾遍腹稿,小心謹慎。


    “放下?”寶嘉斟酌著這兩個字,“我覺得之前他每天在我眼前晃,覺得這人有意思,他總是憨憨的,然後我就想對他好。”


    漓月餘光瞟去,寶嘉真是在仔細地想這個問題,心中不由一動,難道說這個丫頭真的能看淡。


    “發現他根本不懂這些之後,我現在想來,那時更多的感覺是羞惱,不是因為愛而不得。”


    寶嘉說的如此鄭重,倒使得漓月來了更多興致,“愛而不得?你什麽時候對這個又有感慨了?”


    “你以為這些日子我聽了這麽多雞毛蒜皮的破爛事還沒悟透嗎?山盟海誓的愛情隻存在話本裏,落在生活中的還不是家長裏短、柴米油鹽……”


    寶嘉高談闊論,說著自己對感情的理解,漓月發現這丫頭不僅是看淡了,那是看開了啊,別說顏盞將軍回過頭來跟她求和,就算是天王老子,寶嘉都不會動心思了。情字一門,她是再也不想入了。


    漓月也在反思自己,遇到完顏琮不知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但她和完顏琮現在的境況還真不是寶嘉說的柴米油鹽,也不知道以後生活變得平淡了,自己和阿琮能相處成什麽樣子?


    自己會不會陪他一直四處義診呢?麵對天下紛爭,她們是否還能獨善其身。


    “貴人裏麵請。”


    隔壁忽然傳來的聲音打斷了漓月的思緒,寶嘉的“高見”也戛然而止,漓月趕緊給寶嘉使了個眼色。


    你突然就不說話了,這也太明顯了吧,我知道把她們盼來你高興,但也不能暴露得這麽徹底啊!


    寶嘉和漓月那是什麽默契,一個眼神就讀懂了七七八八,感緊大聲嚷道:“我說了半天你都不理我,就知道聽那個說書的,我不跟你說了。”


    “喝茶、喝茶……”漓月笑著給寶嘉到了杯茶,寶嘉自然地接過。


    不一會,隔壁就傳來了嘻嘻鬧鬧的聲音。


    漓月聽著沒意思,還是說書人講得有趣,寶嘉卻興致勃勃豎著耳朵聽。


    “上次我和你說的先不要回娘家,聽我的對了吧。雎州、亳州現在都嚴重得很!死的人埋了都給你挖出來,要重新火葬!”


    另一個婦人心有餘悸,“可不是,我回娘家正是要路過亳州,要是被瘟神攔了路,可不就完了!”


    漓月端起茶杯的手一頓,“瘟症”、“火葬”……一個個詞衝擊著她的大腦,這個情形怎麽和鹿邑縣一樣啊。


    寶嘉也覺得不太妙,漓月對這邊不熟,她可是知道,這兩個城郭正是臨近鹿邑縣,看來,是鹿邑的瘟症傳了過去。


    隔壁那兩人就像知道她正在想什麽一樣,馬上就說起了鹿邑的事,“我聽說鹿邑縣的瘟症都控製住了呀,怎麽還會傳出去?”


    “就是一開始沒發現有瘟症的時候唄,聽說這次的瘟症怪得很,有的人過了半個多月才開始高熱呢!”


    “哎喲,這可有的忙咯。這大軍剛開拔,哪還有錢給她們撥過去啊!”


    “這不就說到點子上了!鹿邑縣城才多大,說封了也就封了,撥錢糧也不會太多,能救就救,救不了,棄了也不可惜。但是亳州和雎州兩地接連上報,我看這回懸。”


    漓月的心一沉,若不是完顏琮和大家齊心協力,找到了救治的方法,朝廷就真的會把鹿邑縣城的人棄了嗎?她悲戚之餘也換了位置去想這個問題,如果她是皇帝,為了能保住更多人的性命,放棄一個不起眼的縣城,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漓月在鹿邑縣待過一段時間,那裏的民風淳樸,人們大多都是良善之輩,她們相信朝廷會救她們……更何況,完顏琮也在那。如果這樣的話,再讓漓月去考慮這件事情,她就十分糾結了。


    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她隻能得出這一個結論,自己便不敢深想。皇帝對他麽的策略到底是什麽,她也幹預不了。


    看見漓月眼中暗淡下去的光,寶嘉悄聲問:“你有什麽想法嗎?”


    “我們不知道那兩個地方具體什麽情況,不能這樣輕易下判斷。還有阿琮,我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我有點擔心……”


    術虎高琪走之前一直沒有給漓月關於那個請求一個明確的答複,而且他走後,自己也沒有其他再去打聽完顏琮事情的路子。


    “怎麽把他忘了!”寶嘉差點就激動地要拍大腿。


    “誰?”


    傍晚時分,漓月和寶嘉在王府裏終於等到了那個人。


    “鄆王福晉,您看這……”


    剛剛燃起的搖曳燈火和正在染滿天空的幽深墨色互相襯托,一個被侍從攙扶著的身影越來越近,看到漓月和寶嘉,他耷拉著的頭努力地向上抬了抬,竟還要拱手,“皇嫂好久不見。”


    沒錯,王府不是鄆王府,而是瀛王府,來者正是完顏瑰。


    “快扶王爺回屋歇著。”漓月看著完顏瑰這個樣子,她也沒了問事情的心思,又看向管家,“你們有沒有煮醒酒湯的藥材,讓寶嘉去幫你們!”


    “哎,是、是。”管家忙不迭地應著,心裏想的卻是,瀛王府也需要一個女主人了。


    完顏瑰一晚上吐了四五回,漓月這才知道,這段時間他經常出去喝酒。這個管家比鄆王府的管家更健談,他說了完顏瑰想要找個差事做的心思,出去交際又沒人敢欺負他,卻也沒人能瞧得上他,有的時候不是別人勸他酒,而是自己要借酒消愁。


    之前完顏琮在的時候,兩個兄弟感情好,還互相照應,但是完顏琮四處義診之後,他就更加孤單。


    這倒是和漓月眼中的完顏瑰一點也不一樣,她記得第一次見到完顏瑰的時候,就能感受到這個年輕人身上的朝氣,他活潑、陽光,而且對自己和阿琮都很友善。


    後來自己發表對蒙古軍的意見時,也是因著他的緣故,漓月覺得他是雖國家大事關心的。這樣的人不被皇帝器重,難道是皇帝還覺得他小,不夠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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