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月模仿他的表情,隻不過是皮笑肉不笑,“我之前也沒瞧出來您的本事呢,今天也算開眼了。隻是不知道,大人還有什麽我們不知道的驚喜啊?”


    對方明顯一愣,隨即便恢複了原樣,完顏琮和漓月若不是對視一眼,都會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太監伸著手往屋裏迎,仿佛自己才是這裏的主人一般,“王爺福晉,進去說。”


    雖然那幾位大人和他的手下早就去清點物資了,但接下來要說的事,總不能是在外麵這樣談的。


    窗外有幾隻寒鴉飛過,在夕陽下顯得格外蕭索淒涼。


    屋內的氣氛似乎被冰凍結了一般,盡管這個太監經曆過衛紹王當年的事情,見識過胡沙虎和術虎高齊那種明目張膽的狂妄、領教過完顏珣和紮阿那的陰狠……但當他說完來意後,還是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


    漓月自然也有同感,她覺得屋內的溫度又降了,不是因為突然降溫,而是……


    她看向完顏琮,她的枕邊人眼中有殺意……


    對!她沒看錯。


    上次還是在他們回汴梁的路上遇襲時流露過這樣的神情,他也就真的這麽做了。


    但是今天麵對的這個人不行。


    漓月和完顏琮分坐在主桌兩邊,她沒有辦法去握他的手,去緩解他的心情,讓他冷靜。


    盡管這個要求真的很令人匪夷所思,但現在的局勢不是能硬碰硬的。


    更悲觀點來說,完顏珣來征求他們的意見都算抬舉他們了,若是旁人,一紙旨意下來你又能怎麽樣呢?還能抗旨不成?


    “我不同意!”


    果然,完顏琮連和漓月互相傳遞個眼色都沒有,就斬釘截鐵地說出這四個字。


    太監也不是一般人,就算頂著這樣的壓力,仍然擠出一絲笑容。


    “王爺,您可要想好,這件事情可是能換您和福晉的自由,而且皇上說了,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


    “你聽不懂嗎?我拒絕了,請回吧。如果你們不高興的話,帶來的東西也可疑一並拿走。”還沒等太監說完,完顏琮就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既然提到了帶來的東西,太監也反應過來一點,這算什麽?提前給的慰藉嗎?


    “王爺這又是哪兒的話,這東西都是皇上親自吩咐要帶給陳州百姓的,怎麽還會帶回呢。”太監看了一眼鄆王福晉,她正柔情款款地看著鄆王,眼中並無憤怒,他覺得這是個突破口。


    “福晉,鄆王雖然說了不同意,但小人還是想聽聽您的想法。”


    漓月直視著太監的眼睛,她這回是知道了術虎高琪說的“不要答應”是什麽意思了,但是這件事情真的對自己誘惑太大,甚至讓自己有種明知是火坑也甘之如飴往下的欲望。


    她沒想到完顏珣要給她親自帶兵的機會,封什麽將不將軍的倒是其次,她之前對陣蒙古時帶的那批人馬會給調過來跟著她,額外還會再給她五萬人馬……


    統領千軍,這是隻要想一想就會讓漓月熱血沸騰的事情啊。


    但是她也明白,為什麽這種事能輪得到她,還不是因為朝中無人了嘛,北邊和東邊的戰事還沒有徹底結束,根本就沒有將領能勝任對抗宋軍的任務,既然術虎高琪是持相左的意見,那自己自然不是術虎高琪舉薦的,那又是誰出的這個主意,又意欲何為呢。


    太監見這個牙尖嘴利的福晉沒有第一時間反駁他,反倒是陷入了沉思,越加覺得這事情有戲,想趁熱打鐵,卻還沒來得及開口就又被打斷。


    “鄆王府的事情自由我做主,漓月,你回房歇著吧。”


    漓月本來是想在這個時候站出來的,但是直覺告訴她,現在還是聽完顏琮的更好。


    “那……我先告辭了!”


    太監沒想到漓月真的會走,臨來之前紮阿那找到自己,特意說一定要當著鄆王福晉的麵說這個事情,定然事半功倍,如果她不在,興許這個差就辦不成了。


    剛才看到鄆王福晉的樣子,心裏就對紮阿那的話又讚同了幾分,可是此時,他又不能打仗旗鼓地去留人家。


    完顏琮一直盯著太監的神情,看他糾結又失落的眼神,心裏更不是滋味。


    他們就是拿住了這點,知道漓月想要什麽!知道自己拿漓月沒辦法!


    還好,還好漓月沒有出言答複什麽,自己還有回旋的餘地。


    他本沒有瞧不起的女子的意思,但是他還是想痛罵朝中那些人,難道金國要靠女子出來打仗了嗎?甚至是用宋國的女子去對抗宋國。


    此時漓月走了,自己在沒有什麽顧忌,如果說剛才的氣氛如同讓太監如墜冰窟,那接下來,就讓他感受一下沉默後的火山爆發吧。


    從府衙的正堂出來還是太陽西沉的時候,到了後院漓月住的地方,晚霞都全然散去了。


    寶嘉一直在屋內等著,倒不是不讓她跟去,而是擔心有別的消息傳來不能及時收到。


    “怎麽回事?”寶嘉一看到漓月的身影就趕緊出生詢問。


    漓月搖搖頭苦笑,隨即又歎了口氣。


    進了屋才問道:“有新的消息傳來嗎?”


    寶嘉搖搖頭。


    漓月也覺得應該不會有了,隻不過為保萬一。她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都涼了,我去給沏一壺新的,很快。”


    天氣漸涼,不知道他們幾時能回來,所以寶嘉沒有沏茶,涼的太快了,王爺和漓月都不是奢靡的性子。但水卻是一直在爐灶上熱著的……


    “不用了,喝點涼茶降降火。”漓月說完便一飲而盡。


    “涼茶也不是冷了的茶啊……”寶嘉一邊向漓月投去埋怨的眼神,這要是涼著了身子,到時候難免王爺不會怪到她頭上。


    轉念一想,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什麽重要信息,為什麽要降火?肯定是生氣了啊!唉,自己這個關注的重點。


    “你們知道是不要答應什麽了嗎?回來就跟我賣關子。”


    在寶嘉的譴責聲中漓月又露出一絲複雜的笑,真不是自己故意賣關子,她是不知道怎麽說,從自己口中說出來這件事,有點像炫耀的意思呢?


    “要不我讓膳房給你來二兩牛肉,再配上一壺好酒?”寶嘉又轉為一副戲謔的口吻。


    漓月自然也知道寶嘉是在開玩笑,早晚也得知道的事,便清了清嗓子。


    “你怎麽不問你家王爺怎麽沒回來?”


    寶嘉這才反應過來,盡好奇事情了,看著漓月臉上也沒有什麽驚惶的神色,知道自家王爺肯定也沒什麽事,但也有點心虛,“咳,王爺肯定是還要事處理!”


    漓月笑笑也不拆穿她,“今年金國對宋加征了歲貢,宋國拒絕了,金國準備打仗,據說大臣們一致推舉我來做這個將軍,領兵出征。”


    聽前麵的話的時候,寶嘉還在想,這是瘋了嗎?好好的加征什麽歲貢啊,還怕樹敵不夠多嗎?


    聽到後麵更是詫異,打仗?


    “派你去?”


    隨著驚訝一層層加深,寶嘉的聲調還是不自覺的拔高。


    “你是覺得我不能勝任還是什麽?”漓月雖然自己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也很驚訝,但是寶嘉的神色顯然已經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她不免有些吃味,寶嘉實在質疑自己的能力嗎?


    寶嘉腦子這時候轉的也是快,馬上就懂了漓月是什麽意思,趕緊說道:“你有什麽不能勝任的,我是覺得他們不要臉!”


    “不要臉”三個字從寶嘉嘴裏說出來,漓月突然發笑起來,這主仆二人氣的點都是一樣的,真是默契。


    “又不是第一次了,之前讓阿琮和我去督軍不也是如此嗎?”漓月現在看起來反而有些輕鬆。


    “那不一樣!”寶嘉斬釘截鐵地說完這四個字,後麵的話就緊忙咽了下去,多的自己也不能說了。


    “哪裏不一樣?”漓月覺得寶嘉的表情很是古怪。


    見寶嘉沒有繼續往下說,漓月便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測,“你是覺得,之前他們過河拆橋,現在有求於人便前來陳州……”


    寶嘉擺擺手,“唉,說這些都沒用,誰叫人家是皇帝呢!”


    她又想到還好提前接到了那個紙條,便問道:“那你們沒有答應吧?”


    “當然沒有。”漓月說完這句話,寶嘉就放心了。


    “那就好!”寶嘉剛要輕撫自己的心口,又覺得不對,她瞪大眼睛問,“不過,他們會同意嗎?”


    “你說呢?”漓月的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見,反問道。


    兩個人都心知肚明,皇上想要派誰做將軍那都是旨意,肯過來和你商量那是給你麵子,你若不要這個麵子,就要承擔後果。


    “王爺真的不會有事吧?”此時寶嘉開始真的擔心起自家的王爺來了。


    “你也應該能想到他知道這件事情後有多生氣,他叫我回來,估計是不想讓我在那裏耽誤他發揮吧,我相信他不會有事的。”漓月說的很淡定,似乎一點都不擔心完顏琮和太監兩個人之間會真的劍拔弩張。


    “王爺該不會一衝動……”


    漓月搖搖頭,“他本來就不是那種衝動的性格,剛剛我也感覺到他的憤怒,但是他不會,殺了太監,就不僅僅是抗旨的事,那是有謀反的嫌疑,不僅你我,整個陳州城的人都跑不了,阿琮再憤怒也不會拉上無辜的人。太監代表完顏珣的意思,也不會和我們鬧翻……”


    “漓月,如果我們不答應,你覺得皇上他會怎麽做?”


    漓月認真思考起來,她不知道完顏珣為什麽要用這種商量的語氣來征求他們的意見,按說,自從上次這兄弟倆攤牌之後,誰心裏怎麽想的難道還不清楚嗎?除非……


    “應該沒有那個太監說的那麽簡單,如果朝中的人一致讚成我來做這個將軍的話,就不會是這個舉語氣,最大的變數應該是義父,他們沒想到他會不同意!”


    漓月越來越覺得自己考慮得有道理,完顏珣的商量是惺惺作態,是做給別人看的。如果直接下旨,說不定會引起武將們的不滿,那不僅是自己領兵對宋的事情沒有著落,可能北方和東北的戰事也會有變動。


    也就是如此,才有了給他們喘息的機會,不能硬著逼迫,隻能用好處來換取這個承諾。


    “他們給出的條件是?”


    漓月這才想起來,還沒和寶嘉說呢,但寶嘉腦子轉的也快,很快就明白了是有把條件的。


    “換我們的自由,我們可以從陳州離開了。”


    “這不廢話嘛,讓你領兵,難道還能在陳州指揮嗎?!還是說,他們本來隻想讓你一個人出去,打算把我們扣在陳州當人質?”


    寶嘉說完,就看到漓月張大了嘴巴。


    這是她沒有想過的,現在想象確實還有點後怕。


    寶嘉輕笑,“不用擔心,完顏珣知道王爺和你應該都是吃軟不吃硬的性格,他扣不扣得住我們是回事,如果他真的有這個想法,肯定得到的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漓月不置可否,這也就是為什麽,盡管完顏琮手中沒有任何權力,也依舊要讓完顏珣忌憚的原因吧。


    “王爺不會答應的,但是皇上又怎麽會是就此罷休的性格……”寶嘉自顧自地分析,“難道這件事情無解嗎?”


    漓月覺得其實很好解,因為她雖然對與完顏珣這種不要臉的行徑很是鄙視,但她並不覺得這其中還有什麽別的陰謀,術虎高琪對她們的忠告更多的應該是從戰略上的,認為這場仗不該打,但若是讓別人去做這個將軍,漓月並不覺得會比自己強,相反,如果把這些兵將的性命交到自己受傷,她還是有信心能降低最大的傷亡。


    而且,她巴不得趁這個機會多咬下來幾塊肉,隻是放她和阿琮的自由怎麽行,今後的自由,她都要!甚至,不止如此……


    但是這些也隻能自己在心裏臆想一下,她也不是兩年前的那個自己了,做事憑著自己的喜好,她現在更多的會站在完顏琮的立場上去考慮事情。


    她家阿琮不希望自己上戰場,怕自己會受傷是一方麵,對於自己皇兄的不信任是另一方麵,當兩個因素同時出現,他怎麽會輕易答應。


    自己這個時候越過他去答應人家?那自己成什麽了!


    不過,她還是有點不理解,為什麽寶嘉和完顏琮的反應那麽大?


    沒待漓月問寶嘉,就聽到腳步聲傳來,這個聲音……


    “阿琮!”漓月從椅子上站起來,轉身就看到了完顏琮。


    完顏琮臉上的慍色未消,但是看著漓月一臉笑容地站起來迎接自己,心馬上就柔軟了,身上的戾氣也散了大半。


    完顏琮走近揉揉漓月的頭發,“怎麽還沒吃?等我嗎?”


    “嗯!我看阿琮也不用吃了,是不是氣都氣飽了。”漓月歪著頭看著完顏琮,眼中盡是玩味。


    寶嘉早就福至心靈,知道自己在這隻有吃狗糧的份,在完顏琮剛進來的時候行了禮就出去傳膳了。


    “人家都說夫妻同心,你夫君都被氣成這個樣子了,我看你倒是開心的很。”完顏琮將中指和食指疊在一起,輕輕地彈了一下漓月的腦門。


    漓月嘟著嘴揉了揉,“我這不是看到平時治病救人的夫君搖身一變要吃人了,嚇得趕緊跑回來了嘛,不過想想夫君做這些都是為了我,又不自覺地歡喜起來了。”


    “油滑!”完顏琮坐下來,任由寶嘉帶著人近來倒茶布菜。


    漓月也不再逗他,也坐到了一旁,“當然了,心裏還是有點小驕傲的。”


    說完她就低下了頭,夾了一口眼前盤子裏的菜,默默塞到了嘴裏。


    漓月是在等著完顏琮撂筷子,然後好好說教一頓的,結果發現自己沒有等來對方的嘮叨,反而等來的碗裏的一塊肉。


    漓月的視線順著從自己碗中離開的筷子一直到掌握它的主人臉上,發現這人沒有一絲不悅,反而麵帶微笑。


    “今天吃的這樣晚,你肯定餓肚子了,多吃點肉補一下。”


    漓月沒好意思吃,而是自己將筷子撂下,看向完顏琮:“你不會不開心嗎?”


    完顏琮知道漓月也想和自己好好談談,便示意寶嘉去門口守著。


    “我知道領兵打仗是你最喜歡的做的事,你跟著我來陳州,一心支持我的事,我也應該支持你。你知道我擔心什麽,所以盡管你再期待,你也不會貿然答應他們,但是如果不讓你去,你會失落,對嗎?”


    漓月被說中的心事,點了點頭,繼續補充,“不僅如此,我知道你皇兄此番做法屬實太過惡心,也不想輕易叫他得逞,他一招呼我就顛顛地跑過去,我成什麽了?這關係到你們之間的博弈,我才不能拖你後腿呢。”


    完顏琮看著漓月越說越氣鼓鼓的樣子,不禁失笑,忍不住捏了捏漓月的臉。


    “誒?”漓月打開他的手。


    這人,說話就說話,怎麽還上手了呢。


    “別人以為的鄆王福晉或是妙手觀音、或是戰場上的羅刹,但是隻有我有這個福氣,看到你會撒嬌、會耍小孩子的一麵,十分可愛。”


    完顏琮沒待漓月回應什麽,便繼續道:“這樣可愛的漓月,我怎麽忍心欺騙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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