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臨離眸光變幻幾許,來不及思考其他,隻是迅速出手從安陌的手腕上扯下了這條骨鏈。


    見安陌不解的目光落了過來,臨離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的行為似乎過激了,她垂眸,聲音低低地解釋著。


    像是為自己找的開脫借口。


    “我來。”


    “我和他們是同類人。”


    她體內也有蠱。


    說著,不等安陌拒絕,她把骨鏈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不知為何,臨離一戴上骨鏈,就感覺骨鏈像是有所感應般,變得異常興奮起來。


    是的,興奮。


    而不是對周圍蠱蟲的那種危險的抵觸感應。


    而是一種失而複得的莫名熟悉感,像是感應到了久違的氣息而產生的一種莫名興奮。


    臨離心下存疑,但也不清楚骨鏈的具體用處,隻覺得骨鏈的溫潤與她肌膚上的體溫相恰,無比的貼合。


    ......


    陽城一間廢棄的小屋,地板上稀稀拉拉地堆放著廢品。


    房間昏暗得看不清人影,隻有窗外微弱的燈光照進來。


    少年正交叉著雙腿端坐在一塊大紙板上,背脊挺得筆直,臉色有些發沉,那張向來柔和的臉此時冷峻又嚴峻。


    沒想到,赤比他想象中還要瘋狂。


    號令的這群凶蠱竟如此霸道,生性猛烈凶殘。


    他若是不用傀儡術的話,隻怕真的對付不了遠在千裏之外的蠱蟲。


    那個血族女孩......


    他本不想操控暴露自己的,而且任何禁術都有風險,稍有不慎就會被反噬。


    但是如今也別無辦法了。


    赤的事他得兜底,最重要的是,不能讓無辜的人死在苗疆蠱術上。


    香爐裏點燃著不知名的香,輕煙飄散於這方小室內,逐漸驅散少年腦中那雜亂的思緒。


    蠱蟲在手腕處拱得異常激烈,少年繃緊了神經,雙手施法,力度剛健,靈活變幻。


    不過片刻,他的額頭就滲出了細密的汗。


    少年臉色蒼白,打著手勢,氣勢卻無比淩厲,看似柔弱的身姿裏卻蘊藏著巨大的能量。


    乖巧的外表褪去之後,那雙漂亮的眼眸裏盛了漆黑的濃霧,深不可測,似是擁有毀天滅地的氣勢,毫無血色的薄唇微啟。


    呼啦啦的風聲卷入,從破敗的窗外席卷而來,掀起少年的風衣下擺和額頭碎發。


    風揚,術起。


    乍一看,風雲亂,術法生,真像哪位仙子下凡,此時正在施法渡劫一般。


    “邪降凶蠱,厄符陰咒,奪魂控術,鬼邪陰靈......”


    每念一句,少年的臉色就蒼白一分,淡色的唇被他強撐著精氣神而咬出了血痕,平添了一抹嗜血的瘋狂。


    眼底是化不開的濃鬱厲勢。


    “人用其術,不可作亂,危災禍事,通通退散......”


    在少年強製施行傀儡術進行遠程控蠱的同時,戴上了骨鏈的臨離幾乎是被迫隨著少年的動作而同步。


    她腿微曲,幹脆利落地雙腿交疊坐在了地上。


    任憑周圍的蠱蟲圍了過來,但是卻不能再靠近她和安陌分毫。


    臨離眼神一瞬就變了模樣,穩中帶剛,剛中帶韌,徒生出一股似她又不像她的傲然風骨。


    多了一絲.......像是正道的氣息。


    那是獨屬於苗族一派渾然天成的正派氣魄。


    冷靜,霸道,堅韌,不可摧,不可折。


    在和控蠱人感應到的某一瞬間,臨離徒生出一股強烈的預感。


    她感覺自己本該如此,強大無畏,一身傲骨。


    這才該是她。


    這才該是他們。


    最後存活下來的異族人。


    他們體內的血脈,從不該是讓他們受盡冷眼和委屈的恥辱,他們也能夠成為拯救蒼生的英雄。


    本就亦正亦邪的他們,即使世道不公,不容他們,可......他們還是會拚了命地想救下那些無辜的人。


    不止此刻被操控的臨離,還有那嘴角滲了血絲、氣血全無但仍在拚命支撐著自己的少年。


    傀儡術起,木偶人動。


    以身試法,緣起緣滅,因果相隨。


    這是天道的緣法。


    動用禁術的少年,最終以一己之力承下所有因果。


    這些因果善惡,少年並非不知,但他還是義無反顧地做了。


    喉間腥甜湧起,少年極力壓製,那殷紅的血液還是從嘴角蜿蜒而下。


    嘴角帶血的少年,邪氣橫生,氣息冷冽。


    被反噬的身體,如同落入凡間的仙子,必須以身抗衡天道,度過這場天劫才能救這世道。


    手腕不可控地顫抖,少年此時已經筋疲力盡了。


    凶蠱性烈,少年能夠通過骨鏈中的子蠱感知到那邊的危急,也盡力想要壓製。


    但奈何,傀儡術的施展已耗盡他的氣力,以他如今的狀態,他無法壓製住那沾了血、被人血獻祭過的凶蠱。


    那不止幾個,而是一群,以人血獻祭過的,單單這幾個因素加在一起,就讓蠱蟲變了性。


    鬼有厲鬼,蠱有凶蠱。


    古室裏,無氣流交錯衝撞卻無端起烈風,獵獵作響,似風起雲湧之勢。


    凜然的氣勢讓凶蠱不敢靠近,被迫堵在外圍。


    臨離渾身緊繃,在少年失力猛地吐血之際,隻覺得心髒驟然收縮,像是被一隻大手緊緊攥住。


    難以言喻的疼襲來。


    心髒處莫名騰升起一股不知名的慌亂,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隻知道在那一瞬間,自己失了心神,連神智都有些迷離的恍惚。


    下意識,臨離幾乎是立即確定,骨鏈的主人受了傷。


    而且是重傷。


    被反噬了嗎......


    這樣下意識的認知讓臨離的心一抽一抽地疼,悶悶的,喘不過氣來。


    怎麽回事?


    為何,她能夠隱約感應到骨鏈主人的狀態。


    極差,差到連她都無端滋生出心煩意亂的恐慌。


    臨離雙手撐在地上,臉上布滿了汗,她雙眼有些迷離,正急促地大口呼吸著。


    喘不過氣的感覺。


    像是溺水了一樣。


    心髒劇烈地跳動著,那股不知緣由的恐慌一直未退散,緊隨著她的心髒,極速蔓延至全身。


    臨離緩了一會,才渙散著眼神,低頭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腕,那裏的淡青色血管裏,有異物在順著她的血液而湧動。


    似興奮,像不安。


    很奇怪,臨離覺得應該是擔憂和恐慌占了上風。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體內的蠱。


    小小的,隱藏在血液中,劇烈湧動,給她帶來不安的心慌感。


    而此時,她體內的蠱似乎感應到了遠方的什麽,正在歇斯底裏地做出回應。


    那股未知名的心悸,似乎就來自於遠在千裏之外的召喚和感應。


    她是誰?


    他又是誰?


    臨離腦子亂糟糟的,模糊一片。


    而少年的狀態也沒好到哪裏去,地上是一灘鮮紅的血跡,他抬手擦了擦嘴角。


    氣力全無,本就受了內傷的他被反噬過後,施法被打斷,咳嗽讓他蒼白的臉色多了一絲潤紅。


    沒想到反噬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禁術禁術,原來禁的首先是人心貪念,其次才是術法陣道。


    所以少年才會被迫半途終止,被反噬損體。


    不能再拖了......


    少年低垂著眼睫,眸色多了一抹堅韌。


    哪怕以身殉道,他也必須趁著自己神智還算清醒之際,把那些陷入狂暴狀態的凶蠱給解決了。


    少年立即強撐起精神,渾身氣勢一變,雙手抬起,施法一氣嗬成。


    “以我萬疆福澤,聖體之軀,”少年雙手變幻,指尖處多了三張符紙,符紙翻轉間,薄薄的紙張卻如鋒利的利刃,劃破了他的掌心。


    長痕突現,他的血染上符紙,“予血破陣,不破不立,驅邪保安......”


    符紙淩空自少年指尖飛出,漂浮於香爐上方,無火自燃。


    烈焰燃起,風聲驟響。


    那微弱的光映襯著少年漆黑邪魅的眼眸,如寒潭般風起雲動,一抹嗜血的紅光自漆黑的眼眸中乍現,冷厲又無端的邪佞。


    分不清正邪。


    一念。


    少年周身氣息冷沉駭人,術法收,氣勢淩人的聲音響在這漆黑的夜裏。


    如萬鈞之勢,勢不可擋。


    “萬蠱聽令,破!”


    赤以身祭蠱,少年以血破陣。


    千裏之隔的兩方氣場和磁場激烈相撞,最終兩敗俱傷。


    赤的瘋狂,凶蠱的暴虐,他們在這一刻,莫名地感應到了什麽危險。


    “以我萬疆福澤,聖體之軀,予血破陣,不破不立,驅邪保安......”


    少女的聲音響徹在室內,無端生了寒涼之氣,眸色染上了銳利和寒芒,如出鞘的劍,不可阻擋。


    臨離緊閉的雙眸突地一睜,凜然正氣勢如破竹般竄流而出,朝著四麵八方湧動而去。


    “萬蠱聽令,破!”


    赤的禁術被破,周遭的凶蠱感應到了巨大的威脅,全都湧動著掙紮了起來。


    那股強大的威懾力襲來,強製性地壓製住它們,排山倒海般的磅礴氣焰,讓它們更加暴虐地想要亂竄,遠離這個地方。


    赤是首當其衝遭到反噬的,在他神智癲狂之際,隻感覺自己猛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扯拽住。


    最後“砰”的一聲巨響,他重重地砸倒在地。


    怎麽會這樣?


    竟然有人破了他的陣法!


    在最後清醒的意識彌留之際,赤能夠明顯地感覺到五髒六腑的巨痛,無數的蠱蟲爬行湧動,體內萬蠱啃噬的那股激烈痛意讓人窒息,恨不得就此死去一了百了。


    赤最終死於爆體而亡。


    他以身祭蠱,就得承受被凶蠱反噬的威力。


    漆黑的膿血自各處血管流出,腐屍的臭味越發濃烈,他麵目猙獰地躺在地上,痛得他渾身顫抖。


    但隻能眼睜睜地感受著體內的毒素蔓延至全身,最後身體各處的血管破裂,爆體而亡,死狀慘烈。


    至死他也沒懂,為何自己苦心積慮這麽久,甚至以身祭蠱,卻還是輸給了這群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贏的人。


    他不甘心!


    他恨,恨所有人!


    他就這樣帶著滿腔恨意下了地獄。


    赤已死,陣法破,活死人倒地再無動靜,受他操控的凶蠱在激烈的掙紮過後,也隨之爆體而亡。


    漆黑的膿水流了一地,惡心的惡臭充斥著整個室內,夾雜著腐屍味,還有毒蟲散發的那種腐爛味和一些難以辨別的混合藥劑味。


    臨離滿頭大汗,坐在地上,她低著頭,呼吸急促,那股心悸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手腕處,那異物在血液裏撲騰著,像是在給她傳遞什麽重要的信息。


    骨鏈的主人出事了......


    符紙化成灰燼,落於地上,似乎在宣告著這場對決的結束。


    而少年在感知到凶蠱被滅之後,心底才鬆了口氣。


    好在,沒有釀成大禍。


    苗疆一族沒有成為罪魁禍首。


    心神俱疲,一口血氣噴湧而上,落了滿地的血花,少年眸色渙散,最終無力地倒在紙板上。


    所有的因果,古書上有所記載,皆由他一人承擔。


    少年徹底昏死過去。


    臨離手腕的顫動也從劇烈逐漸變得微弱,臉色蒼白的她怔怔地盯著那處,心裏不好的預感湧了上來。


    心髒跳動得比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像是要從心房處跳動而出。


    心悸胸悶的感覺湧遍全身。


    傀儡術過後,她意識昏沉,雙手緊攥成拳,用盡全身力氣,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安陌一直時刻注意著她的狀態,這會赤死了之後,她正準備蹲下身來扶起臨離。


    卻見臨離猛地坐直身體,閉著眼睛打坐起來。


    臨離呼吸急促,眉心是化不開的鬱氣死結。


    安陌以為她是剛被傀儡術操控過,身體累極,此時正閉目養息,調整自己的狀態,便沒有再上前,想等她自我調息一會。


    隻是深邃探究的眸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還染上了擔憂。


    寒氣逼人,此時天色暗然。


    本該平靜無風的夜空卻突地無端響起了一道轟隆碾過天際的驚雷,緊接著就是自漆黑夜色裏劈下的一道帶光閃電。


    無風無雨卻突起驚雷閃電,不正常的天氣現象莫名的惹人心驚膽戰。


    早起出街或上班的行人紛紛看了一眼那道雷霆閃電,都害怕地縮回了腳,躲進了自家或者別家的屋簷下,不敢再出去一步。


    太邪乎了。


    這平靜無波的天氣下,怎麽就突起驚雷閃電了呢?


    霹靂閃電劃過的亮光自窗外照亮了少年毫無血色的俊顏,少年倒在地上,卻毫無察覺。


    唯一能夠感應到危險的隻有臨離。


    那雷鳴電閃如同在臨離的腦中炸開一般,轟隆隆的聲音碾過,炸響在耳邊,砸在心尖上。


    昏死過去的少年全然不知危險的降臨,而遠在千裏之外的臨離卻因這腦中一劃而過的天雷閃電而心髒驟縮。


    渾身的血液逆流,冷得徹骨。


    原來,使用禁術的反噬竟會是天劫......


    可是,明明是救人之舉,明明是除害善舉,為何還要錯冤好人?


    赤明明死有餘辜,但是承受反噬的還有骨鏈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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