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天高雲淡,無風無雨,蘭芝準備了一點在路上吃的幹糧匆匆帶著狀子出了門,走了十幾裏山路後就到了城門口,她徑直往府衙門口走去。


    劉蘭芝走進府衙卻一籌莫展。她憑什麽告人?她找誰告?狀子怎麽寫?她心思重重地在府衙院內轉了轉。不多時,她神色凝重地從裏麵走出,走了很遠之後,才又沮喪地回頭朝衙那迎望了望,不由歎了口氣。


    這時,秦羅敷從遠處走來,遠遠看見蘭芝臉色憔悴、步履沉重地往前走著,不由愣住,秦羅敷想走過去,走了幾步卻又停住了。


    秦羅敷內疚地望著蘭芝的背影孤單地消失在城門,一種別樣的滋味湧上心頭。


    羅敷回到家裏,徑直往後廳走去,秦母正在護攔邊低頭拾掇著一盆剪秋蘿花,羅敷有些難過地和娘說起蘭芝到府衙告狀的事,秦母頭也不抬地說道:"蘭芝就是狀帖堆成山,我看這官司她也別想告成,她是救不出焦仲卿的!"


    "娘,為什麽?"秦羅敷迷惘地看著母親。


    "能告成嗎?這狀帖都讓你表哥壓死了,遞上去又有什麽用?"秦母直起身子,脫口而出。


    "表哥,這太過份了!"


    "能怪誰?怪,隻怪蘭芝自己。她要是和你表哥成了親,焦仲卿自然也就出來了!"


    "娘,你還是救救焦仲卿吧!"秦羅敷頓了頓,囁嚅道。


    "羅敷,你怎麽還想到焦仲卿?你的心還沒有傷夠?"秦母一愣,側頭不滿地說。


    "可不救出焦仲卿,女兒更傷心。娘,真的是我連累了他。"羅敷微微垂著頭,十分內疚地說,許是心中還有熾愛,雖然沉重,雖然無望,卻令羅敷一無反顧,如飛蛾撲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我說過我不會去救他的。羅敷,你就死了這個心吧!她劉蘭芝願意救就讓她去救好了!"秦母生氣地說罷,又去拾掇著花盆裏的花。


    秦羅敷望著母親,不安地抬起頭注視著花盆裏己凋零的殘花。


    蘭芝從大老遠的府衙無功而返,回到閨房,桌上的箜篌如咋,隻是少了瑟瑟之音,更添了幾許悲涼,如今郎君身在何處?何日才能得以相見!


    蘭芝遲疑地拿起箜篌,沒有了他,彈它作甚?一腔情思拋與誰?蘭芝低頭輕撫箜篌,稍頃又輕輕放下,目光又投向了窗外,一群鳥在嘰嘰喳喳地叫著,從窗口掠過。


    采石場下,沙士飛揚,府衙差役凶神惡煞地喝斥著一群衣衫襤褸的犯人,焦仲卿明顯消瘦了許多,這會兒,他吃力地搬著一塊沉重的石頭小心避開棘刺,緩緩挪動腳步,


    焦仲卿放下石頭想喘口氣,一個差役走過來,揮手就一根鞭子抽過來,焦仲卿忍住痛,小聲呻呤一聲,又咬著牙,重新搬起石頭,步履艱難地挪動腳步,太陽火球一樣的燃燒著,仲卿伸出舌頭,舐了舐幹裂的嘴唇。


    一群鳥從空中飛過。


    焦仲卿抬起頭,神往地朝空中望去,一群小鳥盤旋著漸漸遠去。


    月光如水銀般灑在村莊上,萬籟俱寂,隻有村中一點燭光亮著。


    焦仲卿和犯人們神色疲憊地回到犯人住柵,仲卿腳步踉蹌著走到一排簡陋、髒亂的通鋪上旁,通鋪上捅擠地睡著許多衣衫不整的犯人。


    焦仲卿兩手枕著頭,呆呆地望著窗外的月光,眼前又晃動著和蘭芝在天柱山上那片紅葉林裏,一起悠閑自得地走在鋪滿紅葉的林間小路上的那一幕幕場景,耳畔依稀又響起了她的聲音:


    "我一直尋找的彈琴人竟是先生!"


    "可我,也一直在苦苦尋找小姐你。"


    仲卿側過身子,恍恍惚惚又閃現在蘭芝閨房那一幕,化妝成郎中的焦仲卿打量著蘭芝。


    四目相望,情意切切,他凝視著她,欣賞著她的秀逸,而最先奪走他靈魂的,是她的箜篌聲,他可以通過它看到她的生命和悸動的靈魂。


    焦仲卿痛苦地閉上眼。


    一個犯人懵懵懂懂起來,黑暗中,一下踩了另一個犯人的腳。


    或許踩得不輕,被踩的犯人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犯人們立即被驚醒了,場麵出現一片騷動。


    兩個犯人迅速滾在一團扭打起來,整個狹窄、潮濕、陰暗的住柵頓時混亂不堪,亂成一團。


    兩個帶著火把的衛兵聞聲衝進來,厲聲喝道:"幹什麽?幹什麽?"


    犯人仍然互相扭打著,一會,焦仲卿被推倒在地,衛兵大吼著:"給我住手!"一邊揮鞭抽打著犯人們,焦仲卿掙紮著從扭打的犯人中掙脫出來,衛兵們誤以為焦仲卿也是滋事者,揮鞭向他抽去。


    焦仲卿痛苦地咧了咧嘴,小聲呻呤著。


    夜裏,睡夢中的蘭芝猛然驚醒過來,蘭芝靠在床頭,緊張地大口喘著氣。


    晚風輕輕吹過窗欞,燭光徐徐搖弋,映照著蘭芝那張秀美而略顯憔悴的臉,她失神地望著跳動的燭火發愣,蘭芝索性披衣走到桌旁,坐在桌旁凝思良久。心中湧動的思緒如潮翻滾,她的腦海不停地浮現焦仲卿頭戴枷鎖的麵影,憤恨、痛苦、期盼匯成一聲呐喊在耳邊縈繞。


    她拿起筆在絹帛上寫下一個"狀"字,她還要告高炳臣,一直告下去,直到把焦仲卿救出為止。


    次日早上,羅敷鬱鬱地來到後廳,條案上的周鼎吸了他的視線,睹物思人,對仲卿的愧疚和思念也隻能憑借此物寄托一份默默隱藏的情愫,秦羅敷久久端詳著泛著青光的鼎,眼前又出現了第一次在後廳見到焦仲卿的情景,他俊朗的樣子,他的聲音,他的學識才華,他的沉穩,她在她的幻覺裏遠遠地看著他,仰慕他,她恍惚的秋水般的大眼睛嫵媚而深遂……


    秦羅敷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冥想的世界裏呆得太久了,她渾身一抖,回過神來,眼神淒迷地望著周鼎。


    良久,秦羅敷像是做出某種決定,轉身離去,坐轎直往蘭芝家。


    蘭芝寫完狀子時天已大亮了,這會兒,她神態疲乏的地進來。


    "蘭芝啊,這狀子一份又一份,有消息嗎?"劉蘭生掃了一眼她。


    蘭芝不想理他。


    "我看你是瞎子點燈白費蠟,你別瞎費那個神呐。你隻要和高主簿成了親,這焦仲卿不就放出來了,我們家不也就安寧了,我那冬服的生意不也就拿到手!"劉蘭生有些無恥地說。


    "不信沒有說理的地方,一狀告不成告二狀,二狀告不成告三狀。"


    "你寫多少啦,告成啦?有音訊嗎?還不都是石沉大海?哼!你就告吧!"劉蘭生冷冷地笑道。


    蘭芝不由一怔。


    這時,秦羅敷神情不安地走進客廳,"喲,羅敷!"劉蘭生意外地叫道。


    "蘭芝在嗎?"


    "在在在!"


    秦羅敷微微點頭,向裏走去。


    "你來得好,你去勸勸我那傻妹妹,她還在癡呆呆地遞狀子救焦仲卿呢!"劉蘭生跟在秦羅敷身後說。


    羅敷上了樓,走到蘭芝房間,蘭芝聽到腳步聲忙回過頭,一看是羅敷,吃驚地叫道:"羅敷!"


    "蘭芝!"


    羅敷挨著蘭芝坐下來,兩人都不說話,一陣難諶的沉默之後。


    秦羅敷終於艱難地問道:"你……和我表哥不能重修……?"


    帶著執拗的幻想,羅敷依然心係仲卿,這是羅敷最後的請求了。


    "除非殺死我!"蘭芝淒然地打斷秦羅敷的話,一字一頓地。


    "可、可現在怎麽辦?"秦羅敷看了看蘭芝,不安地說。


    "隻有救出焦仲卿。一想到焦仲卿為我在受苦,我心裏就刀絞般地痛!"說罷,兩滴無聲的淚水珍珠般滾下。


    秦羅敷感同身受,她不由微微一顫。


    "可怎麽救?我眼前隻感到一片漆黑。"蘭芝又喃喃道。


    "我聽說你一直在遞狀子!"秦羅敷心亂如麻地望著蘭芝,思咐著該說還是不該說,表哥雖然可惡,但畢竟是自己的親戚。


    "可到現在,遞上的狀子一點音訊都沒有!"蘭芝說完,又求助似地望著秦羅敷,說:"羅敷,你說怎麽辦?怎麽才能救出焦仲卿啊?"


    "我,我也在想這事!"秦羅敷慌亂地避開蘭芝的目光,搪塞道。


    "不信就告不成,哪怕狀子堆成山,我也要告到底,救出焦仲卿!"


    秦羅敷心一緊,看著蘭芝又慚愧又不安,良久才搖搖頭,說:"隻怕這官司告不贏啊!"


    蘭芝抬起頭,怔怔地望著神情哀傷的秦羅敷,就在這時,一絲深刻的憐憫襲上羅敷心頭,她不再猶豫了。


    "狀子都被我表哥壓了!"羅敷不忍再瞞蘭芝,終於實話相告。


    蘭芝大吃一驚。


    有種隱隱的疼痛襲擊著羅敷的內心,不忍再呆下去,忙告辭出來,坐進轎裏。轎子在山路上輕輕搖晃,秦羅敷心裏十分清楚,在出賣表哥的那一刻起,她和仲卿續緣的夢想也即將結束,或許沒有開始就己經結束。羅敷坐在轎裏,一滴蒼涼的淚水從她眼裏滾下。


    羅敷走後,蘭芝一臉茫然,腦海裏回蕩著羅敷的話:


    "隻怕這官司告不贏啊,狀子都被我表哥壓了!"


    蘭芝憂慮地沉思默想了好一陣子,猛地,一個大膽的念頭油然升起,去府衙門口喊冤去。


    次日一早,府衙門口。


    蘭芝微微低著頭,如石雕般地跪著,胸前的絹帛上赫然寫著一個字"冤!"


    圍著一群人指指點點地議論著:


    "肯定是什麽大冤!"


    "還是一個漂亮的女子呢!"


    "怎麽回事呀?"


    這時,高炳臣和朱儀走來。


    "唔?怎麽回事怎麽回事,圍在衙門口?"高炳臣皺著眉頭。


    高炳臣好奇地伸長脖子,扒開人群望去,立即愣住了。


    高炳臣冷冷地哼了聲,臉色尷尬,轉身向衙裏走去,他急急穿過廊道,邊走邊說:


    "告吧,告到天邊也不行!"


    絹錦店的鄭掌櫃遠遠看到府衙門口圍滿了人,忙好奇地走過來,一邊往裏擠一邊說:"啊,圍著這麽多人,看什麽啊?"


    "一個女子在喊冤呐!"人群裏有人說。


    鄭掌櫃使勁往裏擠去,他瞪大眼睛,仔細打量著蘭芝,頓時驚呆了:"哎呀呀,這不是蘭芝啊?"邊說邊走過去,又接著說:"這、這怎麽回事?蘭芝,你不是馬上就要……哎呀,這怎麽回事啊?"


    蘭芝不答話,淚水涮涮地滾下。


    "哎呀呀,蘭芝,你這麽一個姑娘細皮嫩肉的,跪在這裏怎麽吃得消啊?"鄭掌櫃心疼地俯下身子欲拉蘭芝,蘭芝不肯起身。


    孫少吏從衙裏出來,見狀一愣。


    孫少吏欲上前去跟蘭芝說什麽,他望望四周,突然看見朱儀過來,忙止住腳步。


    轉身又回到書手房,孫少吏看了看已無人氣的焦仲卿的辦公桌子,一絲同情顯現露在他臉上。


    焦母躺在床上已好幾天了,想著焦仲卿在牢房受苦,不知何時母子才能團圓,想到這些,焦母傷心不已。


    "娘!娘!"一會,香草興匆匆地跑進門來喊道。


    焦母回過頭。


    "聽先生大哥說,蘭芝為救哥哥,跪在府衙門口喊冤呢!"


    "哦!"焦母愣了下,忙撐著身子坐起來,問道:"她跪在府衙門口?"


    "都跪老半天了!"香草說。


    "那可難為她了!"焦母心頭一熱,接著又對香草說:"扶我起來吧!"


    焦母尋思著給蘭芝做點吃的送過去,她畢竟是為自己的兒子仲卿在受苦。


    午後的陽光像匕首一樣猛然斜刺在蘭芝身上,樹上的知了乏味地叫著,太陽正猛,一無遮擋地斜射在她稚嫩的臉頰上。


    蘭芝汗淋淋地跪在那裏,仿如石雕一樣一動不動,圍觀的人漸漸退去,隻有幾個稀稀落落的人仍圍觀著。


    蘭芝仍如雕塑般跪著,她隻覺得膝蓋隱隱地在麻木和疼痛,她望著對麵府衙牆壁石縫間被太陽灑蔫的一簇枯草,惴惴不安地等待著未知的結局。


    這會兒,劉蘭生氣衝衝地衝進自家客廳堂,一見劉母,便氣急敗壞地叫道:"哎呀,真是氣死我,臉都丟盡了!"


    劉母迷惑地地望著劉蘭生。


    "蘭芝竟跪在府衙門口替焦仲卿喊起冤來,成什麽體統啊?啊?"劉蘭生指著外麵道。


    "啊?"劉母吃了一驚。


    "哎呀呀,這成什麽話?還嫌丟人現眼不夠啊?"


    "啊喲,這可讓蘭芝吃苦呐!"劉母眼圈一紅,渾濁的淚水猛溢出來。


    "吃苦?活該!"


    "她怎麽受得了這個委屈!"


    "自作自受!"


    劉母聽到兒子這樣寡情的話,突然對劉蘭生怒吼道:"都是你造成的,不是你,蘭芝哪會受這麽大委屈?"


    "我?哎哎,娘,怎麽怪起我來?是我讓她向高主簿悔婚?是我讓她到府衙裏喊冤?這冬服的生意做成做不成就糟在她手裏呢,我還委屈不過來呢!"劉蘭生指著自己鼻子,臉紅脖子粗地說。


    "這騙婚的把戲不是你和高主簿合演的?整個事兒你都清楚,你要是去府衙裏替蘭芝澄清一下,何至於蘭芝到府衙裏跪著喊冤呢?"劉母痛哭流涕地越說越生氣。


    "說來說去,怎麽又繞到我頭上?"劉蘭生說。


    劉母不再多說,趕緊到廚房給蘭芝做了點吃的讓錢氏帶給蘭芝。


    這時候,蘭芝仍跪著府衙門口,雙目直視著府衙裏麵,她要用這無聲的反抗控訴高炳臣的罪惡。


    太陽已偏西了,蘭芝的身影也被映得很長,圍觀的人已漸散去。


    這時,錢氏匆匆走過來,從沙罐裏盛著飯遞給蘭芝,心疼地說:"妹妹,你起來吃一點吧!"


    蘭芝不吭聲。


    "你在這裏跪著不是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了,不吃一點哪撐得住?"錢氏說。


    蘭芝仍不吭聲。


    "你不吃,我心痛啊!"錢氏傷心地看著麵容憔悴的蘭芝,哽咽道。


    夜色如一塊巨大的帷幕一樣垂落下來,府衙門口掛著"府"字的燈籠已亮了起來,如同兩隻獰獰的眼睛,冷嗖地地盯著跪在門前的蘭芝。


    蘭芝用舌頭舐了舐幹裂的嘴唇,一臉倦色,她直了直身子,勉強支撐著。


    這時,焦母和提著飯籃的香草、趙子陵匆匆走來。


    "蘭芝姐,我和娘送飯來了。"香草說。


    "伯母!"蘭芝微微動了動身子。


    "閨女,讓你受苦了!"焦母感動地說。


    "仲卿是為我坐牢的,我在這裏受苦救他也是應該的。他不出來一天,我就在這裏跪一天,哪怕跪死在這裏也要救出他來。"蘭芝動情地望著焦母說。


    焦母難過的點點頭。


    突然,蘭芝身子一晃,眼前一黑,向地麵癱倒下去,恍惚中,隻有淒厲的聲音喚著蘭芝的名字,震耳欲聾,遮掩了一切的喧嘩,所有的人都在這轟鳴中隱身而去,隻有仲卿的身影如一道耀眼的光環,飄然而立……


    喊著:"蘭芝,蘭芝!"焦母大驚,慌忙扶住蘭芝。


    香草趕忙圍過去,驚慌地叫著蘭芝。


    "快給蘭芝喂水!"趙子陵趕忙說。


    孫少吏和朱儀從門裏出來,孫少吏見蘭芝昏倒在地,大吃一驚,他想走過去,但耐於朱儀在旁,又停住了腳步。


    "跪吧,能告出個什麽名堂?告到天邊,我看她也告不贏!"朱儀從蘭芝身旁走過,冷冷地瞥了蘭芝一眼。


    孫少吏不滿地看了朱儀一眼,又側頭憐惜、同情地看了看蘭芝他們,暗暗思忖起來,他的眼睛驟然一亮,一個念頭閃了閃,忙興奮地朝鄭老扳的絹錦店走去。


    鄭掌櫃正在打烊,一眼見孫少吏匆匆走過來,有些意外地,忙招呼道:"哎?孫少吏,稀客稀客!"


    "快去勸勸蘭芝吧!"孫少吏急迫地說。


    "蘭芝還在跪著?我都勸過幾次了,我這就去。"鄭掌櫃吃驚地看著孫少吏,接著又迷惑地問道:"哎哎,她不是和主簿大人馬上要成親了嗎?"


    "那是高主簿騙她允婚的。"


    "怪不得啦!我說高主簿這樣三兩天就上春仙樓的人,真是豬狗不如啊!蘭芝這麽漂亮又聰明的姑娘,怎麽會做他的老婆呢?"


    "哎哎,可別說是我說的!"孫少吏小心盯囑道。


    "好好,我不說,我不說。"鄭掌櫃連忙應道。


    "快去吧!"孫少吏焦急地催促說。


    鄭掌櫃正要離去,孫少吏又叫住鄭掌櫃,說:"慢,鄭掌櫃,告訴蘭芝,太守不在府衙裏,到下麵巡視去了,要救焦仲卿,這稟狀非得直接交到太守大人手裏不可!"


    鄭掌櫃應著,匆匆向府衙門口這邊走來。


    孫少吏望了望匆匆走去的鄭掌櫃,如釋負重地舒了口氣。


    這會兒,焦母和香草正扶著蘭芝,給她喂水,蘭芝微微睜開了眼睛。


    鄭掌櫃急匆匆地過來,小聲道:"蘭芝,別在這跪了,太守大人根本不在府衙裏!"


    "那在哪兒?"香草看著鄭掌櫃,急迫地問道。


    次日天剛放亮,蘭芝就在太守要經過的一座拱橋旁邊等候。蘭芝惶惶不安地看著日頭,焦慮地等著太守從這裏經過,蘭芝苦等了幾個時辰後,忽然,遠遠看見幾個差人從那邊走來,一台四乘的大轎從橋的另一端緩緩上橋,又緩緩下來。


    蘭芝急忙在橋前跪著,擋住了太守的去路。


    "什麽人大膽在前攔轎。"差人厲聲喝道。


    "小女有冤要訴!"


    "太守剛到鄉間視察民情,還沒有休息。"


    太守突然聽到外麵的吵嚷聲,微微掀開轎簾,問道:"怎麽回事?"


    "稟太守,轎下一女口口聲聲有冤要訴。"差人說。


    太守沉呤了一下,稍頃,太守說:"把她的狀子拿來。"


    差人接過蘭芝的狀子又呈給太守,一會,轎子又起駕緩緩前行。


    太守撩動轎簾,急忙看著蘭芝呈遞的稟狀,大吃一驚,臉色立即呈慍怒神色。


    忍不住自語道:"竟有這樣的事?"稍頃,他又重新仔細看了看狀子,臉色不由有些泛青起來。


    日子飛快地流逝,轉眼一個多月過去了,蘭芝呈遞的狀子還沒有任何消息,焦母實在放心不下還在牢裏的兒子,每天都在憂心忡忡、惶惶不安中打發難熬的日子。這天上午,焦母鬱悶地在門口晾衣。


    一會,香草興奮地跑進來,笑著說:"娘,蘭芝的狀子告贏了!"


    "告贏啦?那仲卿……?"焦母驚喜地看著香草。


    "哥過幾天就要回來了!"


    "虧了蘭芝啊!啊呀,托老天爺保佑,托老天保佑!"焦母激動地說道,連忙歡喜地晾好衣服,鬱積了那麽久的愁思、焦慮終於可以化為浮雲遠去,焦母不由喜極而泣。


    劉蘭芝家一派寂靜。這會,劉母在灶前灶後有些恍惚地忙碌著,她呆呆地搓著準備下鍋的米,不一會,錢氏氣喘喘地走進來,興奮地大聲喊道:"娘、娘……!"


    "哎呀,瞧你,什麽事呀?做媳婦的人也伢子似的?"劉母不滿地掃了錢氏一眼。


    "蘭芝的狀子告贏呐!"錢氏終於緩過氣來說。


    "啊喲!"劉母一聽,又驚又喜地看著錢氏。


    "娘,你說高興不高興?"


    "快告訴老爺去。"


    "哎,我這就去。"錢氏剛想轉身離去,卻突然嗅到一股焦味,忙說:"哎呀,鍋裏什麽東西焦了?"


    "啊喲,飯焦了!"劉母大驚,趕忙端開飯鍋。


    錢氏從後屋廊子走到客廳,一臉興奮地往劉員外的書房走去,正撞見劉蘭生從廂房出來。


    "什麽事啊喳喳呼呼的?"


    "蘭芝的狀子告贏呐!"


    "什麽什麽?"劉蘭生一愣。


    錢氏:"蘭芝的狀子總算告贏呐,爹還不知道呢!"說罷,向書房走去。


    "嘿!贏呐,居然讓蘭芝告贏呐,真是太陽從西邊出山了!"劉蘭生納悶地說。他陰鬱地沉下臉,心情立刻晦暗起來,忍不住長歎一聲:"哎呀,我的冬服生意那哪還有指望啊?"也許,冥想中的發財夢被蘭芝這一告就破滅了,劉蘭生不禁黯然神傷。


    一早,府衙廊道裏,幾個衙吏們邊走邊議論著蘭芝打蠃官司的事。


    "聽說焦仲卿要放回來啦!"


    "哎呀,那個小女子真不容易。"


    "哎哎,能把高主簿告輸可不簡單!"


    "這回,高主簿可砸了臉麵囉!"


    高炳臣耳聽著幾個衙吏的議論聲,遠遠地幹咳兩聲。


    幾個衙吏一回頭,發現是高炳臣,急忙收聲停下來。


    高炳臣黑著臉,有些尬尷局促地從他們身旁走過。


    孫少吏聽到蘭芝告蠃官司的消息很興奮,這會兒,他打量著焦仲卿的桌子,高興地拍拍桌子,情不自禁地笑道:"仲卿兄,你總算要回來呐!"


    "孫少吏,在找誰說話呢?"朱儀揣著一疊公文過來,猶疑道。


    "我在和焦仲卿說話呀!"孫少吏故意說。


    "焦仲卿?"


    "哎?焦仲卿這不馬上要回來了?"孫少吏笑著對朱儀說。


    "這個劉蘭芝竟把狀子告到太守大人那裏了!"朱儀不悅地說。


    "朱兄,你可說過,告到天邊也告不贏呢!"孫少吏瞥了朱儀一眼,揶揄道。


    "焦仲卿回來就有好日子過?"朱儀淡淡地說,臉上流露出不屑。


    孫少吏一怔,難道高炳臣又在耍什麽花招,孫少吏不由有些替焦擔心起來。


    這是一些令人記不住的日子,一切都變化太快了。


    這天,焦仲卿艱難地背著一塊石頭,步履艱難地走著,他的腳有些紅腫,一雙被石頭磨穿的鞋子裸露著滿是血跡的腳背,他吃力地放下石頭,喘了口氣,一會,一個衛官樣的人向他走過去,跟他說著什麽。


    焦仲卿怔地望著衛官,稍頃,露出一絲欣喜的笑容,他急忙走回簡陋的住柵,草草收拾了幾件東西之後便向采石場門口走去。


    兩個衛兵打開木柵大門,焦仲卿夾著包裹從裏麵走出,久違了的自由又瞬息回歸,很快就要見到蘭芝了,他的內心不由升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激動。


    他眯著眼朝前麵望去。


    "仲卿!"


    忽然從遠處傳來蘭芝的喊聲。


    焦仲卿循聲望去,立刻驚喜地愣住。


    "蘭芝!"


    "仲卿!"


    倆人喊著對方的名字,迎上去,緊緊擁抱在一起,蘭芝終於控製不住,眼淚像開了閘的河水嘩嘩啦啦傾流而下,蘭芝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緊緊抱住他,在經曆了那麽長時間的分別和煎熬之後,居然還能重逢在一起,蘭芝百感交集,身體無法自製地抖著。這時,焦仲卿稍稍鬆開她一點,久久凝視著蘭芝,他從來沒有在這樣一張滿溢淚水與深情的女性的臉孔上,捕捉到如此內涵的表情,她盈滿了淚水的丹風眼,以及她的嘴角處那一道沉思的皺紋,都恰到好處地體現著她內在的沉著、深邃與滄桑。焦仲卿收回己泛紅的目光,拉著蘭芝的手向前走去。


    秦羅敷也悄悄來到了這裏,嗬!阻止我去見他吧,在充滿迷亂、失望、痛苦的時刻,羅敷不停地叫自己的心不要去,她的心隨著她每一步粉碎,但那也不能阻止她前進,她叫過自己千百遍,走吧,一切己不可能,可她還是像著了魔一樣地朝采石場走去。此刻,她遠遠地看著這一幕,心如刀絞,淚如雨下……


    轉眼秋天又到了,鄉野梯田的稻穀在微涼的秋風中搖弋,這會兒,鄉間大道上,一陣悠揚、歡樂的嗩呐聲陣陣吹來,一列迎親的隊伍轉過山梁,出現在秋收的原野上。


    隊伍前麵四個吹著嗩呐、喇叭的樂手,鼓著腮幫,扭著身子,興高采烈地吹著迎親的喜樂。


    緊隨其後的是四個抬著花轎的轎夫,隨著樂曲的節奏,也興備地扭著腳步。轎子跟隨搖擺顫動著。


    焦仲卿身著大紅喜袍,斜挎著大紅花朵的斜披,一臉喜氣地騎在馬上,緊隨轎旁。


    此刻,坐在轎子裏搭著紅蓋頭的蘭芝,沉浸在劇烈的幸福裏,她的嘴角浮起一絲甜蜜的笑容。顛動、搖擺的轎子也顛得她的心向著不可知的神秘遊去,一種全新的生活吸引著她,她不時地微微掀開蓋頭,好奇地打量著轎簾外麵的世界。


    小拱橋下,清澈的河水平靜地向前流去,一群村姑嬉笑著在河邊洗衣,姑娘們聽到悠揚歡快的嗩呐聲,忙抬起頭朝這邊張望。


    這時,迎親的隊伍歡快的向拱橋走來。


    姑娘們一邊望著越來越近的迎親隊伍,一邊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誰家結婚呢?"


    "快去瞧瞧新娘!"


    "喲,朝我們這兒走來了!"


    "哎哎,走我們橋上可沒那麽便宜,得對贏山歌才能放他們走呢!"


    "對對,不對贏啊,不放轎夫走!"


    姑娘們嬉笑著擁上橋頭,她們互相推揉著,嘻嘻哈哈要對方牽頭攔轎。


    這時,迎親的隊伍已走近。


    "你們啦,隻曉得背後說狠呢,真的見了生人又小家子啦,不說我說。"一個姑娘說。她大著膽走向迎親的隊伍,說:"我說抬花轎的大哥哥,今兒要走我們這兒過啊,可得依我們一件事!"


    轎裏,蘭芝微微掀起一點蓋頭,悄悄地對焦仲卿說:"仲卿,哎?外麵什麽事啦!"


    "一群村姑攔轎呢!"焦仲卿笑道。


    "還不快點散喜果!"蘭芝說。


    "對對!"焦仲卿說完,轉身對司儀說:"還不趕快散喜果!"


    "喜果要吃不著急,要依我們一件事呢!"一個村姑說。


    "我說姑娘,什麽事兒趕快說,沒見轎裏抬的是千金,我這肩兒也疼了,腿兒也酸了!"走在前麵,抬著轎子的一個單眼皮轎夫說。


    轎裏的蘭芝忍不住"啪滋"一聲笑了。


    "對山歌,對贏了就放你們過橋!"村姑又說。


    "姑娘,我還以為多大事,我們有的是歌手,來吧!"單眼皮那個轎夫不以為然地說。


    這時,最先上橋攔轎的那個姑娘清了清嗓門,唱道:


    "一條大河波連波,


    橋上過來一群鵝;"


    單眼皮轎夫對唱道:


    "妹在河邊洗衣裳,


    男抬花轎接的是新娘;"


    姑娘又唱道:


    "歪脖曲頸朝天歌,


    呆頭呆腦莫要掉下河。"


    單眼皮轎夫"哈哈"大笑起來,隨即唱道:


    "小妹今年一十五,


    來年吹吹打打送妹入洞房。"


    幾個轎夫立即附和唱道:"來年吹吹打打送妹入洞房。"眾人唱罷,哈哈大笑,一邊又興奮地扭著轎。


    轎子裏,蘭芝朝騎在馬上的仲卿笑了笑,突然,轎子晃了晃,嚇得蘭芝一驚一乍。


    村姑們被羞得閃到一邊,笑著叫罵著:"壞!""壞家夥!"


    轎夫們大笑。


    "散喜果!"焦仲卿高喊著。


    迎親的隊伍繼續在一片悠揚、歡快的嗩呐聲中向前行進,緩緩來到一道小山崗,


    走著走著就突然停住了,蘭芝微掀蓋頭,好奇地伸出頭。


    原來是幾個樵夫歇了柴擔,背插柴刀擋在道上攔轎對歌。


    "樵夫大哥,為什麽擋我們的轎?"單眼皮轎夫說。


    "抬轎的大哥,這都不懂啊?"領頭的一個樵夫笑道。


    "你們歇著擔子,我們抬著轎子,樵夫大哥,有話快說!"轎夫說。


    "對山歌啊,對贏了我們就讓道。"說罷,樵夫放聲高歌起來:


    "高山頂上一捆柴,


    我與小妹上山來,


    氣喘噓噓爬不動,


    哎喲,一跤跌到山下來!"


    眾樵夫立即和著:


    "氣喘噓噓爬不動,


    哎喲喲,一跤跌到山下來!"


    眾轎夫相互推著去應對:"你來!""你來!"


    單眼皮轎夫轉身對另一個模樣清秀的轎夫說:"還是你來吧!"


    "好,來就來吧!"說完,清秀的轎夫便隨即唱道:


    "打柴大哥力氣大,


    翻山淌河都不怕,


    翻山翻過女兒嶺,


    哎喲喲,淌河直踏你家窪!"


    眾轎夫也立即和著:


    "翻山翻過女兒嶺,


    哎喲喲,淌河直踏你家窪!"


    領頭的樵夫點點頭,又回頭對眾人說:"那我們就上肩趕快回家吧!"


    "慢,樵夫大哥上山打柴辛苦了,怎麽著要喝杯喜酒啊!"焦仲卿一擺手。


    眾樵夫立即叫好。


    焦仲卿說罷,示意司儀趕快去敬酒。


    高炳臣悶悶不樂地走進了自家的客廳,堂堂主簿居然敗在一介小吏手下,自己看上的那個女人居然一點也不把自己放在眼裏,反而還告自己一狀,蘭芝圖他什麽呀?竟然和這樣的窮小子結婚,唉!處心積慮設計的騙婚遊戲終成黃梁美夢,付水東流。真真氣煞我也,高炳臣又羞又惱,朱儀小心跟在他後麵。一會,高炳臣一眼看見中堂上依然掛著紅幔、和碩大的"喜"字。


    突然,高炳臣大步衝過去,撲向紅幔,惱怒地撕扯著。


    "主簿大人!"朱儀吃驚地看著一臉怒容的高大人。


    紅幔和"喜"字嘩的一聲落下。


    高炳臣覺得還不解氣,又使勁地在上麵猛踹了幾腳。


    "主簿大人,天下漂亮的女人有的是,你何必為一個村姑生這麽大的氣?!"


    "你不明白,我睡著,想的是劉蘭芝,眼睛睜著,想的也是這個劉蘭芝啊!"


    高炳臣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是否對劉蘭芝是出於一種真正的愛,從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隻是感到自己身上的某種欲望被喚起,也許,他更喜愛的是那一種快感而不是某一個固定的女人。


    可是,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麽他的心卻分明在痛?好像除了蘭芝還沒有其他女人讓他如此發狂。


    這時候,高炳臣蜷縮在書房桌上,他暈沉沉地在書桌上靠了靠,咫尺處,放著秦羅敷送過來的那對玉珮,此刻,那一對武士、仕女造型的小人兒似乎正嘲笑般地看著高炳臣。


    高炳臣看著這對玉佩,腦海裏不由閃現秦羅敷的聲音:


    "這是一對古玉,上麵有一男一女,一看是對情玉。唉,也不知道多少有情人佩戴過。本來另一塊玉我應該親自送給蘭芝,想想還是由表哥送去!"


    "好,我一定要在蘭芝進洞房的那天晚上,親自佩在她身上!"


    高炳臣怔怔地望著,突然憤慨地抓起那對玉珮,朝地麵狠狠摔去,吼道:"見鬼去!"


    玉珮頓時摔成幾段。


    高炳臣鐵青著臉,喘著粗氣,帶著一種敵意和醋意漠漠地望著摔斷的玉珮,他突然想起那單狀子的事情,不用說,肯定是羅敷幹的好事,他轉身向外走去。


    這會兒,迎親的隊伍己走到一片草灘。


    一群放牛的娃兒騎著牛,調皮地堵在道上。


    "哎哎,我說你們這些娃兒為什麽把牛趕在道上不讓我們走啊!"單眼皮轎夫說。


    "大叔,還沒有跟我們對山歌呢!"一個圓臉放牛娃說。


    "你們這些小屁娃兒也對山歌?"模樣消秀的那個轎夫說。


    "隻興你們跟大人對,就不興跟我們對?"又有一個細眼放牛娃說。


    "小屁娃兒也會對山歌?來吧來吧,別耽誤我們抬轎趕路!"單眼皮轎夫滿不在乎地說。


    圓臉放牛娃眨眨眼睛,立即扯著嗓子唱道:


    "園裏花開花重花,


    老屋窠裏門重門,


    河灘牯牛哞哞叫,


    新娘床上為何人疊被?"


    轎裏,蘭芝好奇地掀開一點蓋頭,聽到這裏立即羞紅了臉:"哎喲!"一聲,慌忙放下蓋頭。


    轎夫們聽罷,頓時樂著笑起來。


    "小屁娃兒,在哪裏學來的葷歌?"單眼皮轎夫笑罵道。


    放牛娃兒毫不讓理地:


    "大叔,對啊!"


    "哈,大叔,被我們難倒啦!"


    這時,單眼皮轎夫搗搗清秀的那個轎夫說:"老弟,還是你來對!"


    "哎,這還用我們對,自然新娘對啦!"


    轎裏,蘭芝聽說讓自己對歌,立即驚訝地張著嘴:"啊?"


    "對對,新娘對!"單眼皮轎夫說完便朝身後的轎子說:"新娘啊,可輪到你來啦!"


    "抬轎的大哥,我哪會?"蘭芝為難地說。


    "小屁娃們問的是新娘,自然是新娘你對喔!"清秀的轎夫說。


    "要不,我來對吧!"焦仲卿說。


    "那不行,自然是新娘對!"


    眾轎夫也立即跟著起哄:"對,自然是新娘對!"


    "你不對,我們走不了!"


    眾轎夫又跟著:"你不對,我們走不了!"


    隨著這一唱一和,轎夫們不由自主地又扭起轎子來。


    蘭芝被顛得一上一下,左右晃動著,立即慌忙地:"抬轎的大哥,我對我對。"


    蘭芝微微掀開一點蓋頭,唱道:


    "天上的大雁比翼飛,


    水中的鴛鴦雙戲水,


    湖中的蓮花並蒂開,


    人間男女自然成雙對!"


    孩童們立即大叫:"好啊!""對得好!"


    "小屁娃,還有什麽話說,再不明白,就問你爹娘去喔!"單眼皮轎夫一邊笑一邊扭著轎子。


    "散喜果,快散喜果!"焦仲卿高興地叫著。


    這時,高炳臣己氣衝衝坐在秦家客廳裏,他惱羞成怒地衝羅敷吼叫起來:"狀子是我壓的,誰也不曉得,這事我隻告訴了舅媽。羅敷,你說是不是你告訴了劉蘭芝?是不是你點撥她在府衙門口喊冤?你快說,是不是?"


    秦羅敷一直不吭聲。


    "表妹啊,世上哪有你這樣胳膊肘往外拐的親戚?"


    秦羅敷仍不吭聲。


    "哎?怎麽不吭聲?"


    "不錯,是我告訴蘭芝你壓了狀子,是我告訴蘭芝狀子隻有呈到太守大人手裏,才能救得了焦仲卿!"


    "焦仲卿出來了,你得到了嗎?"高炳臣獰笑了笑。


    秦羅敷一怔。


    "現在懊悔了嗎?"高炳臣看著秦羅敷,幸災樂禍地說。


    "可、可我得到了內心的安寧!"秦羅敷掩飾著內心的痛苦。


    "不,我看你的內心現在正在流血。而我,心裏也在流血。這會兒,焦仲卿和劉蘭芝正在去焦家的路上呢,一路上正悄聲細語卿卿我我呢!羅敷,我從一清早滿耳塞的就是迎親的嗩呐聲、他們的說笑聲。羅敷,你不是嗎?"高炳臣又冷冷一笑。


    "表哥,你不要再說了!"秦羅敷終於忍不住打斷說。


    秦羅敷的淚水再一次慢慢流淌下來,她不知道淚水為誰而流,為自己無以表述的傷痛單戀?還是什麽,她無法解釋自己的情愫,隻知道此生也許都逃脫不了仲卿的影子,變成難舍的記憶。


    依然是悠揚、歡快的嗩呐聲。


    這會兒,迎親的隊伍又上了一座小山崗,轎夫們一個個累得氣喘噓噓。


    "新郎大哥,這腿也酸了,肩也疼了,口也渴了,這天也這麽悶熱,就讓我們歇會轎子,到下麵涼亭喝口水吧!"單眼皮轎夫說。


    "那好,去吧,我在馬上也坐乏了!"


    焦仲卿見眾人散去,趕忙下了馬,摘下身上的紅披放到一旁,悄悄走到轎旁:"蘭芝,天這麽熱,你也出來透透風!"


    "新娘哪能出來呢?"蘭芝吃驚地說。


    "就我倆呢,出來吧!"


    "那你就掀開轎簾吧!"


    焦仲卿輕輕掀開轎簾。


    "那、那你要牽我出來啊,我戴著蓋頭哪看得見?"


    "我牽你出來。"


    焦仲卿激動地伸出手捉住蘭芝的手,小心扶著她走下轎。


    焦仲卿深情凝視著戴著蓋頭的蘭芝,呼吸急促,多年來,他期待和盼望的時刻終於來臨,此刻,他與他心愛的女人終於親密地纏連在一起,他的內心猶如小鹿般的亂跳起來。


    蘭芝的心也異樣的不平靜,她在緊張地等著掀開紅蓋頭的那一瞬。


    "蘭芝,我把你蓋頭揭開。"


    "那、那哪行,仲卿,還沒有進洞房呢?"。


    "沒有人看見,隻有我看呢。我揭啦!"


    "我真的揭了!"


    "那我真的揭啦!"。


    焦仲卿顫抖著揭去蘭芝的蓋頭,眼前的蘭芝是那麽的楚楚動人,兩頰散發著紅酒的顏色,真可謂是國色天香,仲卿癡癡地看著蘭芝,仿佛像夢一樣,那麽的遙遠,又不可思議地出現在他麵前,真實而美麗。


    突然,焦仲卿拉著蘭芝就跑,向天柱山那片紅葉林裏奔去。


    這時候,焦仲卿緊緊地摟著蘭芝,兩顆久戀的苦難的心緊緊貼在一起。


    "還記得那片紅葉林嗎?"良久,蘭芝抬起頭。


    "也是和這片紅葉林一樣,那是我們第一次那麽近地走在一塊,哪能忘記?永生永世也不會忘記!"


    "當時你說,現在還有什麽辦法?我說,什麽辦法也沒有了!"


    "可我們還是終於走到一起了!"


    "是的,我們終於走到一起了。"蘭芝說罷,緊緊地依偎在焦仲卿的胸前。


    突然,蘭芝眼睛一亮。


    遠處,一束紅果掛在枝頭,在風中搖曳著,蘭芝輕輕推開焦仲卿,向紅果方向跑去。


    "知道嗎?那次就是這紅果牽引著我,讓我聽到琴音,見到了你!"


    "是嘛!"


    焦仲卿笑著,忙迎過去。


    "啊,下雨啦?"突然,蘭芝驚慌地抬起頭。


    焦仲卿也抬頭朝空中望去,隻見烏雲滾滾而來。


    "不好!"焦仲卿忙拉著蘭芝向轎子那邊跑去。


    焦仲卿慌忙扶蘭芝進轎。


    "不好了,下雨囉!"


    轎夫們急忙抬起轎子大步走著,迎親的隊伍冒雨急忙離去。


    秦羅敷心情憂煩地獨自在後花園徘徊,花瓣上的水珠閃閃發亮,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清香,她感覺自己無論做什麽,都無法從一種悲傷的情緒中掙脫出來,這使她更難過。


    "羅敷!"


    秦羅敷抬起頭,母親在不遠處望著她,秦母走過來,心疼地說:"我已經見你在園裏走了半天啦!"


    "娘,我在這裏散散心!"秦羅敷強作輕鬆地說。


    "我知道你心裏很難過!"秦母歎道。


    "娘!"秦羅敷被戳到痛處,微微垂下頭。


    "是你告訴蘭芝你表哥壓了狀子吧?要不,她怎麽會攔轎喊冤,向太守直呈狀子?"


    秦羅敷默默地沒有吭聲。


    "你啊,真不該幫蘭芝救出焦仲卿!"秦母埋怨說。


    "娘,我沒有做錯。錯,也不在焦仲卿,而在於表哥。"


    "你啊,還嘴硬!你得到了什麽?得到的是悲傷,得到的是痛苦,得到的是眼淚!"


    "不救出焦仲卿,我心裏會更難過,一輩子會覺得欠了人家!娘,我現在倒是心裏好受些!"


    "我看出,你啊到現在還沒有忘掉他!"秦母說罷又搖搖頭,接著又說:"唉,你該早就忘掉他!"


    秦羅敷低下頭,心裏一下子又莫名其妙地難受起來。


    焦家屋裏,擠滿了前來賀喜的鄉親,一片喜氣洋洋。


    焦母笑容滿麵地迎著來恭賀的客人,散發著花生、板栗一類的喜果。


    香草忙著給客人上茶,這時,一陣嗩呐聲傳來,香草抬起頭,驚喜地說:"來了,來了!"


    客人們紛紛都擁到外麵看新郎、新娘。


    花轎在嗩呐聲和鞭炮的煙霧中在焦家門口停下,焦仲卿濕淋淋地跳下馬。


    "新郎官,快接嫂子下轎!"香草迎到焦仲卿身邊,突然又愣住,說:"哎?哥,你的紅披呢?"


    "啊?紅披?我的紅披?"焦仲卿看看身上,頓時愣住。忙過去問轎夫、吹鼓手們:"見到我的紅披嗎?"


    眾人互相問著,都搖著頭。


    轎裏,蘭芝一摸頭,也傻了:"啊呀,我的蓋頭呢?"


    "壞了,壞了,紅披不見了!"焦仲卿愁容滿麵連連叫著。


    這時,趙子陵高聲叫喊著:"請新郎、新娘進廳堂!"


    "沒有紅披怎麽辦?"焦仲卿焦急地望著香草說。


    "哥,就把這披上!"香草急中生智,一把拽下轎上帶花的紅綢布遞給焦仲卿。


    焦仲卿急忙披在肩上,鬆了口氣。


    樂手們興奮地吹著喜樂,焦仲卿忙走過去掀轎簾。


    "我的紅蓋頭不見了!"蘭芝一怔,緊拽住轎簾,焦急地小聲道。


    焦仲卿又愣了愣。


    此時,草灘上那群放牛娃們正頭戴蓋頭,身披紅披拜天拜地,做著玩家家的遊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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