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玥走過,仿佛一個隱形人,沒有人看到她的身影。


    一邊吃著猴頭菇餅幹,她望見了——佇立於龍國h市內的,占地遼闊的“世紀災變”紀念館。


    這樣的紀念館還有許多,堪比羅瓦莎那邊司鵲自己建的“偉大司鵲紀念館”。


    如今,翟星與羅瓦莎成為了互通有無的友好聯盟,雙方借助喜鵲留下的黑水夢境溝通,仿佛一對雙子星世界。


    玥玥旁若無人走進紀念館,此時已經閉館,遊客陸續走出,他們拿著時間之戒、諾亞之鏈的仿製周邊,還有一些小畫像、小字扇。現在,不會再有人指責他們“娛樂至死”了,沒有人類積分進度條危機,沒有高維的惡意覬覦,即使購買這些東西,也沒人指責他們浪費積分。


    “……如果你在這裏,會高興嗎?”玥玥自言自語,望著遊客們陸陸續續散場:“你應該會第一次為人們買周邊的行為,而感到高興吧。這說明一切都結束了。”


    無人回答她。


    紀念館按照十一個副本劃分區域,玥玥走進了第十一個區域羅瓦莎。這裏有一個房間,百分之百還原了界主當年在羅瓦莎暫住的房間。


    玥玥穿過了鮮紅的長繩圍欄,猶如透明的幽靈,攝像頭捕捉不到她的身影。


    房間中央,有一桌,一椅。正對麵是一扇窗戶,背後是一張床,床鋪潔淨,幾乎沒怎麽睡過。左側是房門,右側是衣架,衣架上掛著一身棕黑色的長款雙排扣魂獵服。


    除此之外,幾乎別無他物。如此簡單,毫無塵垢,就像一個人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與生命氣息。


    牆上標著五國語言翻譯的標語:【在羅瓦莎副本期間,界主曾在這個房間休息過兩次,每次平均睡眠三個小時。據專家分析,他對於自己死亡的決定,有一部分就是在這裏落成……】


    玥玥坐了下來,房間中央視野很好,桌子放在這裏,應該是為了眼觀六路,防止有人從某個角度偷襲。真是連休息都無法安穩的家夥。


    桌上有一本筆記本,殘留著一些勾畫的痕跡,是他的筆跡,不過肯定是專家們的仿製品。


    零星的詞匯,“鏡麵”、“雙縫”、“錨點”、“熵增”……


    玥玥觸摸著這些幹涸的字眼,假想著他也坐在這個座位上,像她一樣低頭望著筆記本。


    ……他就是這樣,在無盡的孤獨與懷疑裏,在獨自一人的思考與書寫裏,決定了他自己的死亡?


    如果再給他們一點時間。


    如果萬物終焉之主的神降再遲一點點。


    如果他能更愛惜自己一點點。


    結果會不會……有一點點不一樣?


    “玥玥,等回去後,我帶你去參加遊戲展吧,這世上有太多太多好玩的遊戲,不必強求於雙人遊戲。”千年度假時,他的話語猶在耳畔。


    嗯,這世上確實有很多很多好玩的遊戲,不乏精彩出色的單機遊戲。可他真的不明白嗎,和他一起的雙人遊戲,真的很好玩。


    wsad是上下左右,j是攻擊,空格是蹦跳。


    有時候,qwer是技能鍵,d是位移,f是攻擊。


    遊戲很多很多,鍵位也各不相同。


    她喜歡玩一個治愈型的遊戲角色,q技能是回血,w技能是控製,e技能是位移,r技能是複活……如果宇宙是一場遊戲,一場荒謬盛大的遊戲,那麽代表複活的r鍵,到底在哪裏?


    為什麽她已經是高維了,一直找,卻找不到?


    仿佛被尖銳的物體刺破了柔軟的地方,她的視野逐漸水潤模糊。


    ——他是從什麽時候決定以犧牲自己為代價的?


    在小世界陪希禮吃關東煮的時候,看到千琴倒下去的屍體的時候,還是更早?


    他很早就想好了,即使是屍骨無存,也要走向這樣的結局嗎?


    入夜後,亮敞的大燈逐漸隱去,隻剩下昏暗的暖黃燈與攝像頭的瑩紅燈,在黑夜裏閃爍著穩定的頻率。


    “靈知夢使”坐在這裏,仿佛一條不存在的幽魂。


    遙遠的,好像響起了笑聲。散場的遊客們吃著香甜的烤腸,笑著討論下一個旅遊地要去哪裏,假期還剩下幾天。


    世界在玥玥耳邊卻無比寂靜,仿佛遙不可及的宇宙。落不到實處的回響,一遍又一遍,像一場酣暢淋漓的雨,吞沒了她的口鼻。


    一個沒有蘇明安的世界。


    在這個偌大的宇宙裏,再看不見他望過來的眼睛,再聽不見他的聲音。


    她輕輕抹了抹淚水,不知何時,她已淚流滿麵。


    原來,在這樣的結果下,已經輪回了四億多次的人,仍和一個脆弱的孩子沒什麽兩樣。


    她緩緩地趴了下來,枕著雙臂,枕著仿製的筆跡,臉頰貼著冰冷的書頁,閉上了眼睛。就像他偶爾小憩的模樣,就像他們下課後的課間打盹。


    恍惚間,耳邊有了聲音。


    像是有人站在了她身側,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發出柔軟而破碎的笑聲。


    “……這樣很好。”


    “不要為我難過。我實現了理想,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


    在這個夜晚,玥玥枕著書頁,夢到了蘇明安。


    他拉起她的手,邀請她跳了一支舞。


    迢迢星海,滿船清夢,他身穿船長服,與她步伐錯亂地跳了一支舞。


    “枕頭下的童話書,”


    “私自收藏的幸福……”


    步伐踩著水流,船槳打著節拍,小船兒剪開河麵,向著粼粼深處飄去,似是永無盡頭。


    當她抬起眼眸,注視他。


    他便露出了潔淨的、溫柔的、幸福的微笑。仿佛在告訴她,沒什麽關係的,他不討厭這樣的結果。


    “我希望你們幸福。”他重複了一遍,眼中完全沒有他自己:


    “我希望你們幸福。”


    ……


    當玥玥醒來時,麵前仍是黑沉沉的夜、猩紅閃爍的攝像頭、安靜的紀念館。


    眼前,沒有舞步、沒有枕頭、沒有童話書。


    ……


    彼時山田町一正在簽售。


    他一直隱瞞了所有人,其實他是主神世界最大同人周邊的主要繪製者。時至今日,他也隻敢以皮套見人,不敢真身出鏡。


    他身穿洛麗塔,戴著毛絨麵具,給每一個粉絲簽名。


    “甜甜老師,我一直特別喜歡您。”粉絲們害羞地誇讚。


    “謝謝,謝謝……”山田町一心中喜悅。他終於實現了自己曾經的夢想,召開一次聲勢浩大的簽售會。


    一切結束後,他一個人站在走廊裏,望著粉絲們逐漸散場,忽然感到鼻子酸澀。


    ……我終於不再是一個討人厭的家夥了,不再是一個會被指著鼻子說“女裝,真惡心!你怎麽不去死!”的人,不再會一頭主動栽進路邊的河裏。


    他實現了年少的理想,盡管這個理想在大眾看來仍是不被接受的,仍有許多人會戳他脊梁骨。但他已經不再自卑、不再內耗。


    他驕傲地看著龐大的人流。


    “甜甜老師,接下來我們想對您做一個采訪……”一些知名自媒體主扛著攝像頭,微笑對他說。


    這個時候,山田町一卻突然動了動耳朵。


    他聽到了什麽。


    聽到了什麽細微的聲音。


    回過頭,隻見一個人影站在走廊盡頭,似是欣慰地望著他。


    “——你是誰!”山田町一心中一緊。


    他隱瞞了身份,沒有人知道他是舊日英雄山田町一,也沒有人會這樣遠遠注視他,粉絲更是混不進這裏麵。所以,這個人,會是誰?


    像是被某種靈光抓住了心髒,山田町一對著鏡頭歉意一笑:“采訪推遲一下,抱歉。”


    他拔出雙腿就追了過去。


    他知道自己這個舉動很不理智,自己這個馬甲好不容易混到了今天的地位,隻要接受這個高關注度的采訪,就將徹底功成名就……但是,他竟然就這樣放過了。


    隻覺得,心髒像是揪緊般一樣疼。有個聲音在腦海中瘋狂叫囂著,追上去,追上去,山田町一,不追上去,你一定會後悔的。


    “哎,甜甜老師,哎——”身後傳來自媒體主驚訝的叫喊。


    青年的身姿在走廊上奔跑。


    燈光搖曳,淩亂碰撞。


    假發飄起,尼龍發絲泛著金箔般的光,搖擺的洛麗塔裙不是沉重的累贅,反而像是輕盈的風。


    步伐有力,迅捷,輕盈。


    “玉玉,來!”他一聲清嘯,一隻海豚不知從何蹦出,出現在了瓷磚地上,帶著他呲溜一下滑向盡頭。


    當他終於雙手趴住欄杆,望見盡頭的人影。


    ——那是一位,披著黑發的青年。


    青年背對著山田町一,個頭約在一米七六左右,身著白色長衫,黑色長褲,身姿瘦削而單薄。


    “蘇……蘇明安……”山田町一的嗓音在發顫,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能發出這麽沙啞的聲音。他幾乎不可抑製地顫抖:


    “你……你回來了……?呂樹成功把你挖出來了?你回來了?”


    心髒劇烈跳動,仿佛在熱切地期待。


    青年沒有回答,抬起腳步,向著陰影走去。


    “蘇明安!”山田町一拔高了聲音,眼眶通紅,他幾乎在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幾乎以為自己看到了幻覺:“我們在等你回家——蘇明安!回家好不好?為什麽你就不能有個好結局呢?憑什麽呢?”


    “我們都在等你回家啊!!!回來吧!”


    眼淚糊滿了大漫畫家的臉龐,極為狼狽。他哭得像個孩子,沒有想到自己的眼淚能夠這麽多,或許是因為悲傷根本就難以名狀。


    “……”


    青年停住腳步。


    他輕輕歎息一聲。


    ……


    “——界主醒了!”


    “——界主醒了!!!”


    人們紛紛得知了消息——沉睡了好些年的界主,如今醒來了。


    他們走街串巷,四處打聽,急於求證這個好消息。


    “快,快去見見我們的救世主大人!”


    “你傻呀,那能是我們輕易能見到的?還是在電視上看吧!”


    “對,對。不過消息肯定是真的了,網上已經有官方報道了……”


    “界主醒了,真好啊……”


    中央之城。


    一棵浩瀚無垠的世界樹屹立於此,千萬根璀璨的水晶枝條垂落,猶如一顆閃閃發光的龐大藝術品。


    這是伊鳩萊爾留下的半顆世界樹之種,在度過危機後,她分出了半顆世界樹之種給了翟星,幫助翟星孕育養分。不過,在這裏的世界樹可不能稱霸了,它隻是一棵營養樹、一個裝飾品,必須受製於界主。


    世界樹下,站著一位藍發披肩的青年,他容顏俊美,帶著放蕩不羈的笑,耳邊的水晶耳環折射著光華,身周環繞著一層暗紫色的霧。


    幾個孩子環繞著他:


    “無翼哥哥!能讓我們看一看炫酷的死亡之霧嗎?”


    “無翼哥哥!聽說你是當年世紀災變的親曆者,能給我們說說那些厲害的場麵嗎!”


    藍發青年豎起一根食指,含笑著搖了搖頭:


    “無翼哥哥要開一場會,你們先等等哦。”


    當年,四大高維鼎立,無翼與第九席卻一直保持低調,他們原想黃雀在後,卻沒想到第八席轉瞬即逝,第七席和萬物終焉之主也被蘇明安一腳踹飛。眼看大勢已去,第九席建議無翼留在翟星,也許還有機會。


    無翼其實不在意什麽機會,他對萬事萬物都無所謂,他早已完成了姐姐的複仇,沒有欲望也沒有愛恨。他留了下來,當一個街溜子,帶著第九席整日無所事事。


    毫無野心的他就這麽混成了高層,但他知道,第九席早就沒有機會了,這裏畢竟是別人創造的世界。


    無翼走進了會議室,副界主蘇麵包、“海之皇者”路、“心理醫生”易頌、“晨曦天使”林音、“聖裁天使”安東尼、“幻法之主”華德……皆在此處。


    這些在外界跺一跺腳就震天動地的大人物,齊齊安靜地坐在這裏。


    “界主……真的醒了?”無翼嘴角含笑。


    他話還沒說完,便見上首,一人走來。


    頓時,一切疑問都不必言明。


    堂上忽然變得安靜。


    那人披散著黑發,身著簡單的白色長衫、黑色長褲,手提一柄漆黑長柄傘,幹幹淨淨如一張白紙。室光點綴著他骨節分明的雙手,手背上殘留著一些紋路印痕。


    他沐浴著光輝走來,仿佛便是光輝本身。


    所有人皆微微垂下了視線,隨後才緩緩抬起。


    一隻黑貓落在他肩上,舔著毛茸茸的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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