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有不測風雲的。他們結婚還不到半年,髙金義那守了半輩子寡、好不容易把七個兒女拉扯大的老娘突發腦血栓,躺在醫院裏偏癱了。高金義帶著媳婦馬不停蹄地趕回老家,等待他的除了老娘的眼淚,還有睜著烏雞眼似的眼睛的兄弟姐妹。


    困難是明擺的,問題是現實的。當務之急是醫藥費怎麽出、老娘歸誰管的問題。由於意見不統一,爭吵是難免的。


    閏春梅吃驚地望著病房裏吵成一鍋粥的高家兄妹,她怎麽也想不到,手足親情競然會是這樣的,還不如她孤兒院一起長大的孤兒們。她俏悄地把高金義叫出了病房。


    高金義的二姐對大姐說:“看見了吧,金義的媳婦把金義拽走了。”大姐氣呼呼地說:“走?他們能走到哪去?他們能飛到天上去那算他們本事!”


    二姐陰乎乎地說:“城裏的女人精著呢,小算盤淮也打不過她們。”大姐朝地上吐了口吐沫,說:“那也沒用。這次誰也別想跑,誰也別想占便宜!”


    高金義進來了,身後跟著剛進高家門沒多久的新媳婦。高金義大聲地說:“你們都別吵了,也別鬧了,你們不養老娘,我們養!”


    高家的兄弟姐妹都不相信自己耳朵似的望著高金義,不知他葫蘆裏賣的是啥藥。


    高金義又說:“娘養大我們不容易,現在我成家了,有條件了,也有能力養咱娘,就讓咱娘跟上我吧!”


    也當過兵的三哥馬上反對:“跟你?咋跟你?你現在還兩地分居哩,你在部隊能帶著老娘?別開玩笑了,不中!不中!”


    高金義說:“俺倆都商量好了,讓咱娘跟她上唐山,她來伺候咱娘!”


    此言一出,高家的人都麵麵相覷,既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同時又都有那麽點內疚不自在。不過內疚歸內疚,他們還是很快就辦理好了老娘去唐山治病養老的事。沒出一個星期,高金義小兩口就帶著偏癱的老娘上路了。


    此事傳到連裏,全連上下深受感動。指導員拍著高金義的肩膀說:“高金義呀,你這媳婦算是撿著了!”


    許副連長更是拍得厲害,把人家都拍得一個肩膀高、一個肩膀低了:“高金義,你這老婆是打著燈籠找的吧?”


    指導員趕緊提醒高金義:“還不快點謝謝人家副連長,你那燈籠還是人家幫你點上的呢!”


    團裏知道這件事後,馬上補助高金義三千塊錢。囯春梅知道了,很不高興,把高金義好一頓埋怨:“咱又不閑難,要什麽補助?心意我們領了,你把錢一分不少地退回去!”高金義說:“這多不好呀,再說這也不光是補助,還帶有獎勵的性質,獎勵你這個孝順的好媳婦。”國春梅說:“我照顧自已的婆婆,要什麽獎勵呀?你在部隊好好幹,就箅是對我最好的獎勵了。”


    哇!這樣的家屬你上哪去找哇?團裏也深受感動,當年就把國春梅樹為模範軍嫂典型。不過獎狀是高金義代她領的,因為她實在脫不開身,來不了北京。


    一晃將近三年,國春梅為了照顧偏癱的婆婆,愣是一次都沒來部隊探過親,更不要說懷孕要孩子了。蒼天不負孝心人,在她的精心照料下,老太太竟然能拄著拐下地走路了,生活也能自理了。畢竟是老年人,落葉歸根的念頭終歸是免不了的。婆婆最終還是冋河南老家落葉去了,國春梅這才有空坐下來好好地喘口氣了。


    氣還沒喘勻,她就懷孕了。她又開始一個人辛苦地在唐山十月懷胎,生下了個漂亮的千斤,小名叫丫丫。


    這樣的好軍嫂能不讓人敬重嗎?許兵連長有空就往她家裏跑,有什麽不對嗎?更何況,許連長是真喜歡白胖白胖的小丫丫,還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地強行給丫丫起了個學名,叫高小陽。她還利用職權,在連裏點名的時候,公然宣布:“高副連長的女兒叫高小陽,大家記住了沒有?”全連齊聲髙呼:“記住了!”


    隊伍解散後,高副連長追著許連長的屁股問:“哎,我說,你為啥非讓我閨女叫高小陽呢?”


    許兵頭也不冋地說:“因為我喜歡高陽公主!”高副連長更不明白了:“高陽公主是誰呀?”許兵手一揮:“回家問你老婆去!”


    電話響了,徐曉斌順手接了。徐曉斌的表情馬上就詭異起來,還看了孟勇敢一眼,對電話裏的人說:“他在,你等著。”


    “哎,找你的。”徐曉斌把電話遞了過去。孟勇敢有些奇怪:“淮呀?”


    “誰,你接接看不就知道了?”徐曉斌將電活塞進孟勇敢手裏。孟勇敢接過電話問:“誰呀?”


    “是我呀。”倪雙影在電話裏細聲細氣地說。孟勇敢一愣,下意識地冒出一句:“怎麽是你呀?”馬上覺著不妥,馬上接著問,問出的話更不妥了:“你有什麽事嗎?”


    看不見倪雙影的表情,但能想象出她的難受。電話裏好一陣沉默,以至於孟勇敢都以為她知難而退地放電話了,也正準備掛電話呢,誰知倪雙影那細聲細氣的聲音又頑強地響了起來:“我這有兩張今晚八一隊的籃球票,你去看嗎?”


    孟勇敢孫猴子一般馬上變了臉,高聲叫起來:“去去去!是今晚的決賽票嗎?”


    “是。”倪雙影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孟勇敢高興得話都不講究了:“奶奶的!你從哪搞的票?這票可難搞了!”


    倪雙影在電話裏笑出聲來,她真是個有點陽光就燦爛的女孩,一點心計都沒有,不知道藏著掖著,讓別人一覽無餘,讓自己處處被動。


    孟勇敢問:“你那兒有幾張票?”


    倪雙影說:“我就有兩張票。”


    孟勇敢看了眼正眼巴巴地望著他的徐曉斌,試探地問:“能都給我叫?”


    倪雙影說:“我還想看呢,我好不容易才搞到兩張票。”


    孟勇敢又問:“你還能再多搞一張嗎?”


    倪雙影肯定是生氣了,聲音也不細了,語氣也不好聽了:“搞不到了!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找別人去!”


    孟勇敢大叫:“去去去!我去還不行嗎?”


    倪雙影的聲音這才降下來,說:“晚上七點半開始,咱們早點走,路上別堵車。”


    孟勇敢放下電話,激動地在屋裏來回轉,搓著手心說:“奶奶的!想什麽就來什麽!上午我還跟別人嘮叨我要是有票就好了,下午票就自動送上門了。你說我的命咋就這麽好呢?”


    徐曉斌沒好氣地說:“你又不嫌人家倪雙影纏人了?你又不躲著人家了?”


    孟勇敢說:“這不甘蔗沒冇兩頭甜嗎,我先啃那頭甜的再說吧。”


    徐曉斌讓他給說笑了,踢了他一腳說:“你小子把握點分寸,別啃過界了。”


    孟勇敢抱著被踢痛的腿說:“哪能呢,這點數我還是有的。”過了一會又補了一句:“我會牢記您老人家的教導,把糖衣吃進去,把炮彈吐出來!”


    倪雙影穿著一身阿迪達斯運動裝,焦急地等在大門口。她不時看看腕上的手表,快七點了,孟勇敢怎麽還沒到?打他手機他又不接,他搗什麽鬼?會不會耍我玩呢?倪雙影又急又氣,東張西望地臉色很不好。


    一輛破得連賊都不稀得偷的老“桑塔納”開了過來,竟然停到了倪雙影跟前。倪雙影一看,孟勇敢正透過髒兮兮的前風擋玻璃向她招手,示意她上車。


    倪雙影跑過去拉前邊的車門,卻怎麽也拉不開。孟勇敢又示意她到後邊去,倪雙影隻好打開了後車門。


    倪雙影上來就探頭去看前邊的車門,意思很明白,她懷疑孟勇敢動了手腳,不讓她坐前邊。比猴還精的孟勇敢豈能看不出她這種小心眼?


    孟勇敢從後視鏡中望著她,告訴她:“你別看了,前邊的門壞了,神仙也打不開!”


    倪雙影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給自己找台階:“真有意思,還沒見過車門壞了的車。”


    孟勇敢啟動了汽車,“哼”了一聲說:“你淨坐好車了,你沒見過的破車多了。”


    倪雙影問:“這是哪的車呀?怎麽這麽破?”孟勇敢說:“這是幹休所的車,已經報廢了,還沒上交呢。”倪雙影說:“我說呢,現在也隻有幹休所才會有這麽破的車。”孟勇敢開了句玩笑:“配套嘛,幹休所的設備都是這樣配的!”這話要是別人聽了,早就心領神會地笑了,可倪雙影卻沒笑,她不但沒笑,她還追問:“為什麽?”


    孟勇敢懶得回答她,假裝沒聽見。


    倪雙影在後邊鍥而不舍:“為什麽?為什麽幹休所這麽配設備?難道老幹部們沒意見嗎?”


    孟勇敢在前邊煩得砸了下喇叭,喇叭竟然也是壞的,一點動靜都沒有。孟勇敢皺著眉頭說:“你好好坐你的車吧,哪這麽多為什麽?”


    正說著,前邊有紅燈,前邊的車停了,孟勇敢也趕緊踩刹車,腳都踩到底了,車還是刹不住。孟勇敢嚇得趕緊去拉手閘,好不容易把車給刹住了。


    倪雙影在後邊長出了一口氣,說:“你到底會不會開車呀?坐你的車嚇死人了!”


    孟勇敢也長出了一口氣,不過他這口氣是悄悄出的,不像倪雙影那麽誇張。他從後視鏡中不高興地看了倪雙影一眼,發現倪雙影正在後視鏡上盯著他看。他一抬手將後視鏡捅了上去,得,誰也別看誰了。更大的麻煩還在前邊呢,正在前邊那個十字路口上等著他倆呢。前邊又是個紅燈,這次孟勇敢有經驗也有準備了。他手腳並用,下邊踩刹車,上邊拉手閘,車剛停穩,孟勇敢就在心裏無聲地叫喚起來:壞了!壞了!奶奶的!怕什麽偏偏遇上什麽!


    孟勇敢開車是上個星期天剛學會的,而且還是野學,野路子學來的。他跟幾個朋友去密雲一個農家樂玩,農家樂門前是很大的一塊空地。孟勇敢說自己就是在農村長大的,這種地方早就玩夠了,還不如趁這個機會學學開車呢。


    學了一個多小時,孟勇敢就把車開得很溜了。他奇怪地問坐在一旁充當他師傅的哥們兒:“這車不是挺好開的嗎?部隊還要那麽多司訓隊幹嗎?”


    那哥們兒笑了,伸手打了他腦袋一下,說:“你小子以為你出師了?告訴你,早著呢!定位停車、坡道起步這些有難度的技術,師傅我還沒教你呢!”


    孟勇敢那天的精神頭十足,再接再厲,逼著師傅又教了教他坡道起步。他也的確學得八九不離十了,自己在坡道上起了好幾次,起得也還不錯。三七開吧,三分失敗,七分成功。連師傅都不得不誇他了:“行啊!不錯,是塊當司機的料!”


    今天他從幹休所開出這輛老爺車的時候,也想到了坡道起步這個問題,也是做了準備的。他從路邊撿了兩塊破磚頭,放進後備廂中,以防萬一。這下好了,那兩塊磚頭該派上用場了吧?


    孟勇敢打開車門下了車,倪雙影搖下車窗,探出頭來一個勁地追問:“哎,你幹什麽去?幹什麽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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