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東川省十**治人物表彰大會”橫幅下的新任省政法委書記張友成恍然意識到,自己幾十年“清廉到變態”、幾近滿分的職業生涯,在三分鍾前被他那張帶著慣性的嘴抹上了一個黑亮的汙點。在新媒體時代,這樣的汙點勢必會成為全社會發酵的焦點。這讓他有些懊惱。


    三分鍾前,剛開完表彰大會的張友成和省公安廳廳長嚴正義、省檢察院檢察長袁宏偉、省高院院長陳長青等相關領導正與十位戴著大紅花的“法治人物”準備握手留念,台下掌聲雷動。而大會禮堂外的馬路上,一個高擎著“高義大善法律良心”錦旗的老太太同樣引發了小規模的騷動。


    錦旗一角用小字繡著“贈:省檢察院檢察二部主任何樹國”的字樣。何樹國本來也是“十**治人物”的熱門候選人,但他主動將獲得榮譽的機會讓給了橙州地區刑事執行檢察院副檢察長武強。現在有百姓自發地給何樹國送錦旗,張友成認為這是一件樹立典型、為“法治人物”造輿論的大好事,所以他馬上讓保安護著老太太進到禮堂廣場中間,並準備親自就此事發表即興演講。


    記者們飛快地架起了鏡頭和麥克風。見著張友成伸過來的大手,老太太卻是一臉木訥茫然。


    “感謝對我們法治工作的支持,你們的認可正是我們工作的追求!”見慣了緊張群眾的張友成熱情地伸出了手,沒想到老太太卻側身閃躲了過去。


    “我要親手交給何樹國。”


    “陳明忠!何樹國在哪?讓他趕緊過來!”張友成回頭招呼著自己的秘書。


    記者比畫著手勢,攝像機已經開機了。


    “今天是我們省‘十**治人物’表彰大會。法治建設直接關係民生,法治製度建設得越完善,人民的幸福獲得感就越強。所以,表彰大會,我們不僅要聽法律人的聲音,也要聽一聽人民的聲音……”


    張友成一邊發表著演講,眼角餘光瞧見自己的秘書陳明忠正帶著何樹國準備上台,何樹國卻在刹那間停下了腳步。張友成盯著何樹國,可何樹國臉色蒼白,目光落在了站在張友成身旁這個老太太身上。


    “這份錦旗意義重大,它代表著我們主持了人民的正義!得到了人民的認可!這就是我們政法人最大的殊榮!”


    張友成沒有停下演講,心裏卻咯噔了一下,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有可能哪裏搞錯了。他的大腦飛快地運轉,從十幾分鍾前老太太出現之時開始搜尋蛛絲馬跡,並準備一切可能扭轉局麵的預案。但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那個一直顯得木訥的老太太幾乎是在何樹國伸出手的同時,像川劇變臉一樣把手中的錦旗翻了個麵兒。所有人都看到了,錦旗的背麵赫然繡著幾個更大的黃字:“貪贓枉法?狗吃良心。”


    張友成抑揚頓挫的聲音仍然飄在空中,下一句卻怎麽也說不出來了。台上台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時間停止了。何樹國伸出去的手僵在空中,求助的目光瞥向旁邊的領導們,領導們卻全都沒有任何動靜。大家都被這一突發場麵震住了。


    片刻的靜止瞬間被老太太一聲淒厲的叫喊打破,老太太爆發了。


    “還我兒子!”老太太身上的編織袋落在地上,手裏的錦旗卻被拋向了天空,整個人像喪屍一樣撲到何樹國身上。周圍的幹部群眾總算被按了播放鍵,張友成和何樹國身邊的人伸手要把老太太和何樹國拉開,老太太的號哭聲頓時響徹天空。


    “何樹國這樣的貪官,有一個算一個!能拿錢買的都買了,掏不出錢的就往死裏整!我們窮人家沒錢就沒活路了!你還我兒子!還我兒子!還我兒子!”


    台上幾個大老爺們兒拉了老太太半天,不知道老太太哪裏來的力氣,死死抱住何樹國不肯放手。何樹國耳邊嗡嗡作響,入眼的全是大大小小的各色鏡頭。再往遠處看去,路過禮堂門口的百姓中有不少人正舉著手機錄個不停。


    “事兒小不了了!”何樹國心裏一陣絕望,他實在無法擺脫老太太的糾纏,幹脆橫著抱起了老太太,朝禮堂大門口狂奔。


    人群不斷地閃開,何樹國與老太太這一對奇特的組合,迅速奔上了台階。戴著紅花的刑偵總隊隊長邊國立衝過來試圖幫忙,忽然發現台階沿途有血跡,大聲驚叫道:“有凶器,大家讓開!”


    人群頓時閃開,隻留下邊國立抓著近乎瘋狂的老太太的手。邊國立扭頭衝著人群陰沉地看了一眼,人群中立即冒出兩個精幹的便衣,幹淨利落地在老太太的胳膊大關節和頸部穴位處下手,老太太頓時無力地鬆開了手。一枚帶血的刀片掉在地上,頓時灑下斑斑血跡。


    老太太癱軟在台階上。她的左手手腕割開了一個小孩嘴一樣的大口子,鮮血不斷湧出。老太太兩眼一翻白,腿一蹬,暈了過去。


    一道閃光掠過,那是專業的單反相機的拍攝。臉色鐵青的張友成扭頭就要回禮堂,一幫領導幹部急忙跟著走了進去。


    “亂彈琴!這是什麽情況啊?你們幾位都在這兒,說說,這事兒讓我這個政法委書記怎麽幹?我當著電視台的麵說的那些話,算什麽?人民的正義!人民的評價!人民的打臉!我們政法委的臉還往哪兒放?老袁!”張友成拍了桌子。


    “老領導,您就別說了!我現在也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袁宏偉說的倒是實話,他剛剛從張友成手上接過省檢察院檢察長的位置,椅子還沒坐熱,現在就出了這麽大的事兒。


    “領導,是何樹國何主任,他想進來匯報一下情況……”外麵傳來有些緊張的聲音,那是秘書陳明忠,正在門口探頭探腦。


    “讓他來!”


    何樹國緊張地站在屋子中間,看一眼張友成,這位剛剛調走的省檢察院檢察長——他的老領導;又看一眼他現在的頂頭上司袁宏偉檢察長,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


    張友成板著臉不說話,袁宏偉也沒什麽好臉色:“行了行了,你要是覺得你的解釋能挽回今天的局麵,那你就說話;要是挽回不了什麽,就什麽也別說了!”


    “那我就不說了。”何樹國也是個人物,梗著脖子嘀咕一句。


    “你們打什麽啞謎呢?啊?說,打什麽啞謎?我張友成丟人栽麵子無所謂,可要是有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瞞著我,那可就兩說了!”


    “張書記,這老太太叫胡雪娥,是沈廣軍的母親。”何樹國抬起頭來說。


    “‘930殺人案’的事情?”


    “是……”


    張友成臉色陰沉,不說話了。


    “930殺人案”,說起來並不複雜:保險調查員沈廣軍在一片橡樹林裏殺死了運輸公司老板徐大發,作案手法殘忍,一把沾滿油汙的改錐從徐大發眼睛紮進去,外麵隻留下一個肮髒的錐柄。


    這個簡單的案子之所以引起巨大的社會反響,主要還是因為沈廣軍殺人之後倉皇逃離現場,而他當時正在尋找離奇失蹤的六歲侄女苗苗。孩子的失蹤直接導致其兄嫂離婚,父親去世。沈廣軍一步走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家破人亡。


    可能是無法麵對這個可怕的結果,沈廣軍從案發之後到整個訴訟完成,直到最終被送往位於橙州鎮的省第一監獄服刑,一直堅持稱自己沒有與徐大發發生衝突,更不承認殺人。他堅稱自己進入橡樹林的時候人已經死亡,但又拿不出任何能支撐自己說法的證據。最終,法庭認可了警方的調查結果,采納了公訴人何樹國的意見,合議庭最終判處沈廣軍死刑、緩期兩年執行。本來何樹國是力主死刑立即執行的,但法庭認同沈廣軍所言,說徐大發與苗苗失蹤可能有關係,沈廣軍也是因此與之衝突才導致殺人的,最終判了沈廣軍死緩。


    入獄後,沈廣軍采取各種辦法申訴,甚至拒絕配合監獄方麵進行改造,拒絕積分。這也就意味著無法立功和減刑。這是真正受了冤屈的人才會有的破釜沉舟之舉。但所有知道這個案子的人,沒有一個人相信沈廣軍是冤枉的——除了他的母親胡雪娥,這個靠自己衰老的肩膀撐著已經稀爛的家、一直為小兒子奔走的老太太。


    現在,胡雪娥當著全省幾乎所有重要的政法幹部的麵,以血相逼,讓信息發酵到整個網絡,形成全社會的話題,逼著已經講出“人民的正義”的張友成躲無可躲,必須舊案再查。此案本來是張友成在擔任省檢察院檢察長時親自過問的,現在他剛剛履新省政法委書記,肩上的擔子更重,所麵對的挑戰更嚴峻。在眾多必須麵對的嚴峻挑戰麵前,現在突然又增加了一件最難辦的事情,張友成頭大是必然的了。但他必須有所行動。此案再查,如果結果出現變化,說明張友成此前判斷失誤;如果結果沒變,胡雪娥和沈廣軍也不會甘心,還會繼續申訴上訪,輿論必然還會無休止地發酵。新媒體時代,這麽多鏡頭對著自己記錄下了剛才的演講,明天,不,很可能就是現在,網絡上已經開始傳播自己慷慨激昂的演講畫麵,以及下方數以萬計的“打臉”評論和轉發。


    安排省檢察院檢察長袁宏偉牽頭、省公安廳廳長嚴正義、省高院院長陳長青及一幹相關單位全力配合對“930殺人案”進行複查之後,張友成匆匆離開,他還得趕赴一個家鄉父老前來祝賀他履新的飯局。臨行前,他重點強調一件事情:“930殺人案”複查清楚之前,沈廣軍絕對不能出現任何問題!


    張友成帶著妻子鄭雙雪和兒子張一葦在餐館辦了個簡單的家宴招待老家波立市的政商界朋友。大家正在敘舊的時候,包間的門突然被打開,東川“首富”黃雨虹假借尋找張一葦的名義,直接闖入了宴席。張友成的臉頓時就黑了。


    黃雨虹的愛人是波立市人,他十多年前在波立市搞房地產開發的時候,曾經出過一件人命關天的大事兒,當時擔任波立市檢察院檢察長的張友成秉公執法幫他解了困。但張友成的脾氣很硬,他認為那是自己應該做的,所以拒絕了黃雨虹各種物質的和精神的“感謝”,兩人始終未走近。可是此一時彼一時,張友成調到省城海平市之後,鄭雙雪和張一葦各自在商場上打拚,黃雨虹也漸漸奮鬥成了“首富”,鄭雙雪主打新能源產業的無雙集團和張一葦主打人臉識別黑科技的電眼科技居然都和黃雨虹產生了或多或少的投資關係,這令張友成非常不高興。


    更令張友成不安的是,幾年前,海平市漸漸傳出了一個“平城四少”的名號,這四個人分別是黃雨虹之子黃四海、張友成之子張一葦、省軍區原司令肖向群之子肖萌、歌唱家孫進江之子孫一笑。兩年前,黃四海在平城ktv888號包間因為爭風吃醋,失手殺了肖萌,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關進了省第一監獄。可怕的是,張一葦當時也在殺人現場,幸好案發時他到大廳去跳舞,沒有被牽扯進去。但即使這樣,張友成也嚇出一身冷汗,多次嚴厲批評張一葦。


    在這種情況下,黃雨虹突然闖進包間,誰都明白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於接近新任政法委書記,為自己坐牢的兒子開後門兒!所以,張友成根本沒客氣,不光拒絕黃雨虹在包間裏坐下,即使後來在鄭雙雪的勸說之下讓他坐下了,也沒給什麽好臉色。更絕的是,黃雨虹假裝說自己搞員工福利送來了一小推車珍貴的禮物放在包間裏,結果被張友成直接讓飯店工作人員作為搖獎節目禮品發掉了。


    按一般情況來看,這就算把人給得罪了。回到家裏之後,鄭雙雪對張友成的表現非常不滿,因為她的無雙集團與黃雨虹有戰略合作,張友成在酒席上痛快了,鄭雙雪不痛快的日子可就來了。兩人一吵起來,張友成就直接挑明觀點:黃雨虹闖進來的目的就是為他的殺人犯兒子減刑!在這種原則問題上,張友成從來是一點兒都不讓的,這是他做人的底線。


    鄭雙雪也火了:“那我倒想討教討教:為什麽胡雪娥當眾打你的臉,駁了你的麵子,罵了你們政法係統,你馬上就答應要給人家一個‘人民的正義’……而黃雨虹端著酒,承諾給你老家人工作機會,帶著大筆投資想資助我和一葦的公司,你的反應就完全反過來了,完全不接觸人家,把人家當洪水猛獸來看?都是求你辦事兒,你這是按什麽邏輯來區別對待的?”


    這話反擊得有水平,張友成一時間居然愣住了,說不出話來。


    “都是有求於你,你隻幫窮人,不幫富人;隻幫打臉的,不幫跪舔的……我怎麽感覺你這個政法委書記有點政治不正確啊?你這是變相鼓勵上訪、鬧事,變相歧視先富起來的人……要是這樣的話,那我們發家致富奔小康圖的是什麽呀?就是圖你這個區別對待嗎?如今,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發家致富不就是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嗎?”鄭雙雪見張友成語塞,頓時得理不饒人。


    張友成不再跟鄭雙雪糾纏,他非常嚴肅地強調自己一直以來的觀點:“隻要你和張一葦還在海平市、東川省做生意,你就別想利用我的影響力去撈錢!尤其是黃雨虹這樣屁股上有屎的人,你們千萬別跟他搞在一起!我在這方麵有潔癖!你給我好自為之!”


    張友成實在不知道怎麽解決這些問題,他給鄭雙雪摔了門,自己到院子裏散步去了。


    而張友成一直擔心的兒子張一葦此時已經到了非常高檔的雲之頂會所——這是他在總裁班學習時的班長新運來新總組織的,就是給大夥兒創造一個社交機會。跟過去經曆過的許多次聚會一樣,這一次,他也遇到了一個可愛的小美女——網絡作家喬逸。跟以前不一樣的是,以前那些小姑娘空有一副好皮囊,但肚子裏沒東西。這一次這個網絡作家喬逸,卻非常風趣幽默,逗得張一葦不停地哈哈大笑。更令張一葦驚喜的是,組局的新運來新總介紹張一葦身份的時候,喬逸一直在那兒唱歌,並不知道他是什麽人。也就是說,喬逸並不是為了張一葦的家庭和身份而與他交往的。另一個驚喜是,張一葦雖然網絡小說看得很少,但確實看過喬逸寫的小說《梨花碎雨》。


    兩人酒後回到喬逸的公寓,激情之下,就再也沒有出來。


    本來,這隻是非常平常的一次豔遇,或者叫一夜情,或者叫一見鍾情,甚至叫愛情。但第二天天亮的時候,事情卻發生了本質的變化。


    天亮時分,三峰片區管片民警張浩宇和三峰派出所治安警王赫神情嚴肅地快步向喬逸的公寓走過來,前麵是一位中年男性——物業管理員老鄭。


    門開了,站在門口的是穿著短褲、光著上身的張一葦,他非常吃驚。


    “對不起,先生,我們接到報警,說398公寓發生一起強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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