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晨為羊角哀左伯桃之事歎息半晌,忽然想到知縣的反應,心中想到:“鳳哥兒這般說,難道是想讓知縣大人知道……她跟青姑娘便是左伯桃羊角哀一般的講義氣麽?可大人的反應未免也有些太過……”本正掂掇,又想到雲鬟一句“歪打正著”,又聯想到雲鬟素來的舉止性情,便搖了搖頭,並未追問下去。


    秦晨不問,車內雲鬟微微垂首,也正在出神。


    鄜州縣之所以駭然失態,自然事出有因,卻絕不是她方才回答秦晨的答案。


    長睫掩映,雲鬟垂眸,看似出神,眼前卻出現清晰的數行字——


    刑部主事黃誠,永靖九年至十二年,曾任鄜州縣令,後因貪墨、徇私舞弊等罪,被革職緝拿,審訊中對所有罪名供認不諱。


    入獄後三日,黃誠忽然狂病大發,胡言亂語之餘,竟每做自戕之舉,醫藥無效,數日中,所念者最多的乃是——“古有羊角哀舍命全交,我難道不能為君一死?”


    其他所念誦的零碎句子詩詞,譬如“少年心事當拿雲,誰念幽寒坐嗚咽”等,亦由看守獄卒口述記錄在冊。


    雲鬟往下看去,卻見在書頁底下,另有一行小字,寫道:後經查證,黃誠之所以舉止失常,起因乃永靖九年,二月十六日…


    雲鬟凝神看著,正欲翻頁,卻聽得一聲門響,人未進門,聲先道:“愛妃好興致,竟在本王的書房躲清閑麽?”說話間,腳步聲已漸靠近。


    眼前字跡錯亂,雲鬟手一抖,猛地將書合起來,眼前的光影也隨之閃爍亂舞,猛抬頭之時,是趙黼斜倚在前頭書架旁,身上散散地披著一件暗藍繡墨雲龍紋的素縐外衫,嘴角斜挑,似笑非笑。


    第16章


    話說在鄜州城中,鄜州知縣黃誠拂袖退堂,徑直回到內衙,在書房閉門不出許久。


    將晚掌燈時分,秦晨跟兩個捕快從縣衙側門轉出,正欲歸家,忽然有個小廝匆匆出來,對秦晨道:“秦捕頭,大人叫你。”


    秦晨疑惑,便問何事,那小廝道:“誰知道,先頭自個兒在書房內半天,悄無聲息的,也不許人打擾,方才忽然又讓我們來找您呢,幸喜您還沒家去,快隨我去見大人罷?有什麽事,橫豎去了就知道。”


    秦晨同兩個捕快對視一眼,笑道:“大人的八字兒跟我不是十分相合,萬萬別是什麽犯衝的事兒呢。”


    兩個捕快大笑,推推搡搡地去了,秦晨便隨著那小廝進內衙相見。


    來至書房,那小廝敲門道:“大人,秦捕頭來了。”


    半晌,裏頭方有一聲“請進來”,秦晨擺擺手,對小廝道:“很不敢,我自個兒進去就是了。”說著,便又道:“大人,我進來了。”方推門而入。


    此刻天色已晚,外頭黑黢黢地,室內自不必提,然而卻並未掌燈。


    秦晨左拐往前,定睛細看,才瞧見黃知縣坐在書桌背後,靜靜默默的動也不動,那身形看來倒似幽靈般。


    秦晨心中嘀咕,麵上卻不敢露,上前行禮罷了,便問:“不知大人這會子傳我來,是有什麽事兒呢?”


    隔了會兒,黃誠才道:“你……跟素閑莊那個小丫頭十分相熟麽?”


    秦晨聞言笑笑,道:“大人是說鳳哥兒麽?其實也並不算十分相熟,不過是見過幾次麵罷了。”


    暗影中黃誠抬眸,忽道:“你是如何跟她相識的?你且同本官說來。”


    秦晨錯愕,心底一轉,並不著急回答:“大人問這個做什麽呢?”


    黃誠聽出他的意思,便道:“你放心,本官不是要對她不利。”


    秦晨聞聽,又琢磨了會兒,才笑著答道:“說起鳳哥兒那孩子,委實是萬裏無一……”說著,便把同雲鬟相識種種,以及後來無意去素閑莊,正趕上謝二發飆行凶之事盡數說了。


    秦晨知道黃知縣素來不喜歡自己好賭,也本想隱瞞一二,隻不過一來實在繞不過,二來黃知縣畢竟是個心裏有數的,倘若在這件事上瞞住了,保不住給他看出破綻,那往後所說種種,對他而言自然也可疑起來,且又事關雲鬟跟素閑莊,因此秦晨索性交代的一清二楚。


    末了,秦晨又道:“我瞧素閑莊上的人,不是那種窮凶極惡的,何況他們老的老,小的小,其他的不過是小廝跟婢女,原本連個得力的護院都不曾有,這許多年又安分守己從不曾有事,哪裏還能去害人呢?是後來謝二等來攪鬧要挾,他們才被逼自保罷了。”


    黃誠聽罷,若有所思地問道:“那……你可見過素閑莊那個擅賭的老者了?”


    秦晨笑道:“當時正趕上謝二行凶,後來又因他們逃了,忙著緝拿,且還要搜尋那些逃犯,哪裏還有心思呢,便把此事忘了。”


    黃誠點了點頭,忽然道:“那你可相信她說的……素閑莊真有此人?”


    秦晨一怔:“大人這話……我如何有些不大明白?”


    黃誠卻並不理會,隻仍垂眸想了會子,才道:“你去大牢,把青玫丫頭提出來,本縣要審她。”


    秦晨目瞪口呆:“大人……這功夫兒審案?”


    黃誠淡淡道:“使不得麽?”


    秦晨倒也機靈,白天黃誠一臉冷硬地不肯私下問詢,如今改了主意,自然是大善的,他便忙道:“使得!當然使得,不都是大人一句話的事兒?”他生怕知縣又改變主意,當下忙抽身出去提人。


    就在秦晨邁步出門之時,身後黃誠閉了雙眸,喃喃道:“可知,這並不是我一句話的事……‘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雞一唱天下白……’哈,哈哈。”


    他停了停,微籲一口氣,歎道:“鳳哥兒,謝家鳳哥兒……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秦晨辦事極為利落,飛快去牢中提了青玫,由一個獄卒陪著,來至書房。


    此刻早有小廝將主簿傳了來,備好了紙筆等候。


    進書房之時,秦晨又格外叮囑了青玫幾句,道:“不必怕,隻照實說就是了,大人這回變了主意,隻怕不會再偏信那什麽老程。”


    青玫點了點頭,便隨他入內,跪在地上,耳畔聽黃知縣道:“先前你要私審,本官成全你,如今你速速將實情道來,若有隱瞞,就休怪本官無情了。”


    青玫垂著頭,此刻心底所想的,卻是先前雲鬟離開之時,在耳畔低低叮囑的話。


    青玫定了定神,才說:“那日,我給鳳哥梳頭,不合扯痛了頭發,她罵了我幾句,我心裏不快,便跑了出去……誰知,竟遇見……”


    如此半個時辰後,黃知縣審過了青玫,主簿在側一一記錄在案。


    青玫說罷,垂淚道:“故而在人前的時候,並不敢說出實情,雖然不曾失了清白,但畢竟傳了出去,是說不明的……還求大人寬恕垂憐。”說著,便俯身磕頭。


    秦晨因是捕頭,並非無幹人等,故而也在側旁聽,聽罷又驚又氣,道:“這樣說來,得虧鳳哥兒機靈,不然的話,那夜死的指不定是誰呢,這殺千刀囚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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