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塤道:“我隻是個想發財的人。今日我在市集上看到一個人拿金砂付賬,似乎是個有錢的主兒,便一路跟著他。不想還未尋到機會下手,他人到了軍營,將一個錢袋交給了你老兄。雖說你是京營的人,不大好惹,可我和兄弟們要吃飯,總不能竹籃打水一場空。於是我們向門前軍士打聽到你的名字,再設法將你誆騙了出來。”


    方大明聞言反而長舒一口氣,道:“原來隻是京城的盜賊……哦,不,原來隻是道上的好漢,我還生怕你們是錦衣衛呢。”


    楊塤道:“我們要是錦衣衛倒好了,錦衣衛一直死死追著我們兄弟不放呢。聽你老兄的語氣,怎麽,錦衣衛也要捉你?”


    方大明不願意多提,隻道:“好漢既已搜去我身上的錢財,算是發了一筆不小的橫財,這就請放我走吧。”


    楊塤道:“那怎麽行?你剛才還說要帶著神機營同伴拿神機銃將我們全部轟死呢。我們已經惹毛了錦衣衛,再惹上神機營,可就死無葬身之地了。抱歉啦,老兄,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這也是不得已。來人,這就殺了他……”


    方大明忙道:“好漢饒命,有話好說,我剛才隻是信口胡謅,當不得真的。”他為了保命,不得不設法套近乎,又道:“其實我跟錦衣衛也是對頭。”


    楊塤道:“哦,這話怎麽說?”


    方大明道:“我最近收了人錢,幫人辦點兒事,要送一個人進監獄。偏巧這案子是錦衣衛辦的,現任錦衣衛長官跟那人交情不錯,我還一直擔心呢。”


    楊塤假裝糊塗,道:“你說什麽呢,怎麽我完全聽不明白?你是不是在有意拖延,好等你同伴來救你?”


    方大明忙道:“不,我說的是實話。那好,我從頭說起。”


    多日前,方大明曾去蔣骨扇鋪探訪過前長官蔣鳴軍,其實他跟蔣鳴軍關係並不好,不過是上頭的命令,不得不去。出來扇鋪時,他遇到一個自稱朱公子的人,對方邀他到對麵酒鋪飲酒,打聽了一些京營的事。


    然前日一大早,忽有人來軍營找他,自稱是朱公子的手下,當麵給了他二兩金子,稱找他幫個忙,二兩金子隻是一半酬勞,事成後還有二兩金子。對方亦直言不諱,說朱公子跟蔣鳴軍和漆匠楊塤有仇,欲趁蔣鳴軍受傷癱瘓不能動彈之機,行一石二鳥之計。


    方大明聽對方語氣不善,大約猜到了究竟,便沒有多問,反正他的任務隻是借口替蔣鳴軍帶話將楊塤騙去,輕易便能賺到四兩金子,相當於四十兩白銀,等於他好幾年的俸祿,何樂而不為呢,於是滿口答應了下來。


    不久後,便有錦衣衛找上門來,要召方大明到公堂作證。方大明雖早猜到朱公子要殺蔣鳴軍,再嫁禍給楊塤,但聽說兵部尚書於謙親自過問此案,便開始有些著慌了。然朱公子手下立即給了他二兩金子,稱隻要他按照計劃堅持說是蔣鳴軍讓他去找楊塤的,便還能得四兩金子。方大明為利益所驅,便在公堂上一力咬死是蔣鳴軍要找楊塤。所幸朱公子的計劃十分周密,有意讓方大明先去貢院附近向總甲閻英打探楊塤蹤跡,閻英又指引方氏去小吃鋪,這樣一來,閻英和鋪主均成為方大明的有力證人,由此順利過關。


    案子審到最後,楊塤當場畫押服罪,被打入死牢待決。方大明這才放下心來,回去美美睡了一覺。今日一早醒來,心中惦記朱公子手下許諾的四兩金子之事,可他不知朱公子住在哪裏,便隻好去最初遇到對方的蔣骨扇鋪附近轉悠了一圈,但沒見到人,隻能訕訕回營。


    原以為那四兩金子多半打了水漂,不想不久朱公子手下便找上門來,將金子付給了他。卻萬萬料不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早有人盯上了那袋金子。


    方大明敘述完經過,又道:“我已經將所有事情都告訴好漢了,隻求好漢放了我。那金子好漢自可留著,而且我有把柄握在好漢手中,決計不敢說出今日之事。”


    一旁逯杲插口道:“你這袋金子可遠遠不隻四兩。”


    方大明道:“是,因為朱公子還想要我替他辦件事。”


    楊塤道:“什麽事?”方大明道:“朱公子想約神機營長官見上一見。”


    原神機營大半將士已歿於土木堡,新組建的神機營仍是京軍精銳,長官由右都督孫鏜兼領。在之前的北京保衛戰中,孫鏜被瓦剌大軍包圍在西直門外,明軍擔心瓦剌軍趁機攻城,拒絕放孫軍入城,孫鏜不得不率部血戰,若不是總兵官石亨及時趕來營救,隻怕要全軍覆沒。


    朱驥已大致猜到了朱公子的用意,聞言大急,問道:“孫都督可答應了?”


    方大明道:“孫都督人去了兵部,我尚未見到他人。”忽意識到什麽,失聲道:“我認得你的聲音,你……你不是錦衣衛長官朱指揮嗎?”


    朱驥見事已敗露,幹脆上前揭下方大明的眼布,冷笑道:“不錯,正是我。快些將事情一五一十地招出來,不然的話……”


    楊塤忙上前道:“朱指揮稍候,我還有句要緊話要問。”


    方大明認出了楊塤,驚訝得合不攏嘴,好半天才道:“你……你不是被打入死牢了嗎?”


    楊塤道:“確實是啊,不過我又出來了。閑話少說,你既見過那名朱公子,他可是跟我差不多高,白白淨淨,文質彬彬的樣子?”


    方大明道:“不,朱公子不是什麽文弱書生,他看起來很強健,像是會功夫的人。”頓了頓,又道:“不過朱公子身邊那個侍從,倒是很像你說的樣子。”


    楊塤道:“侍從?什麽侍從?”方大明道:“我第一次與朱公子在酒鋪飲酒時,他身邊還跟著個侍從,話不多,偶然開口,人也很客氣,看起來像是個讀書人。”


    楊塤道:“他鬢角這裏是不是有顆黑痣?”方大明道:“是啊,你認得他?”隨即又狐疑過來,道:“你不是朱公子的仇人嗎?該認識他和他身邊的人才對。”


    楊塤冷笑道:“我不認識什麽朱公子,不過那侍從倒是認得。”


    朱驥問道:“是他嗎?”楊塤道:“就是他。”


    朱驥便招手叫過逯杲,命道:“你留下來繼續審問方大明,看他還有什麽要交代的。我與楊匠官得趕去辦事了。”


    離開東廠,朱驥先趕來兵部,將方大明一番話稟報給了兵部尚書於謙,又道:“看來朱公子是想利用京營作為起事的主力。”


    於謙道:“目下京營多是新募征來的新丁[2],良莠不齊,魚龍混雜,確實容易給人造成可乘之機。我會立即趕去京營,將將校召集起來。你盡快帶人捉拿朱公子及同黨。”


    朱驥應命而出,與楊塤趕來東城兵馬司。禦史邢宥和兵馬指揮使徐優早已準備妥當,遂一起往觀音寺趕來。


    負責監視的錦衣衛校尉見長官親至,忙上前稟報道:“自逯百戶離開後,又有一人進去,但旋即又出來往觀音寺去了。後來有僧人出來,去兵馬司領了具屍體回來,那人跟過來抬擔架,好像很悲傷的樣子,但不久便又進了那處宅子。”


    朱驥點了點頭,下令包圍宅子,又將附近所有出口都封住,自己一馬當先,先踢門衝了進去。


    院子裏有兩人正蹲在樹下調配什麽東西,聽到動靜,本能地去摸兵器,卻見兵馬司軍士已拉開了弓,隻得縮回了手,束手就擒。


    等到楊塤進來時,短暫的抵抗已然結束。除了兩人被殺外,餘者皆被生擒,軍士在這處前後三進的四合院搜捕出了十七人,反手捆縛後,在院子中跪成幾排。


    楊塤徑直走到一名模樣彪悍的男子麵前,問道:“你就是朱公子吧?可還記得你在我臉上劃的這一刀?”


    朱公子哼了一聲,道:“我早說該殺了你。”


    楊塤指著他身邊的人笑道:“這我可就要感謝郭公子了。郭公子,我猜若不是你堅持要用蔣鳴軍一案陷害我,我是活不到現在的。”


    那男子竟是曾多次光顧蔣骨扇鋪,且對蔣蘇台也有意的鳳陽男子郭信。他低頭沉默了許久,才抬頭道:“不錯,我不該出於私心考慮,我早該殺了你。”又覺得百般不解,道:“我自覺做事周全,不留痕跡,你怎麽會猜到是我?”


    楊塤笑道:“你做事的確周全,但不可能不留痕跡,世上沒有人能做到這一點。我遭人陷害,被指控為殺死蔣鳴軍的凶手,那些證人基本上都是真實可信的,隻有京營軍士方大明一人說了假話。也就是說,方大明是案子的關鍵。我猜你之所以沒有殺死方大明滅口,一是我人還沒被處死,殺死證人太過張揚;二是方大明還有用,你正好可以利用他作過偽證這一點來要挾拉攏他入夥。他是神機營軍職,剛剛升職做了小頭目,能成為你日後謀事的良助。”


    郭信道:“難道是官府捉了方大明,他抵擋不住嚴刑拷問,露了口風?”


    楊塤道:“不,在方大明被捕前,我便已經猜到是你了。其實關鍵還是方大明。”


    方大明是重要證人,楊塤是唯一疑凶,但楊塤之前並不認識方大明,二人無冤無仇,隻有一個共同之處,那就是蔣鳴軍。方大明既然在公堂上作偽證,表明蔣鳴軍被殺一案,他多少參與其事。但他為什麽要殺蔣鳴軍呢?就算二人曾有宿怨,蔣鳴軍已然癱瘓,再也不能重返軍營,他又有什麽動手的必要呢?


    無利不起早,方大明不會冒著丟掉前程的危險參與其中,除非他能從蔣鳴軍之死中得到好處。可對他有什麽好處呢?他既不可能接管蔣骨扇鋪,又不會娶蔣鳴軍孤妹為妻。如此,便隻剩下了一種可能,他是被人收買了。


    收買方大明的人,應該就是殺人真凶了。楊塤剛被朱公子綁架拷問,再醒來時,便倒在蔣鳴軍旁邊,成為殺人凶手。陷害他的人,顯然就是朱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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