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數黑衣人的屍體數量時,冷不丁聽到一陣痛苦的呻吟聲。我嚇了一跳,一旁的三毛也趕忙從地上撿起一把ak,拉了拉槍栓,卻發現槍膛是空的,又撿起一把手槍,我們一起循聲走了過去。


    聲音是從裏麵的過道發出來的,這幾個人大概是在這裏打光了子彈,在往裏麵撤退的過程中被咬中的,一共三個人層疊著倒在了過道口。


    我先扳著最上麵那人的肩膀,把他慢慢地翻過來,這人身上沒什麽傷痕,太陽穴上卻有一個大洞。三毛用手槍比了比自己的太陽穴,示意這人是自殺的,我點點頭,繼續扒開第二個人,這人也是一樣,嘴裏挨了一槍。等最下麵那人露出來時,我們都嚇了一大跳。我認出來,這人就是這群黑衣人當中發號施令的那個,拿手槍頂著蕭潔頭的也是他。


    他看見我們,又發出了一陣輕微的呻吟聲。


    “殺了我……”我聽到他輕聲呢喃,他的眼神裏滿是驚恐的神色,我想他應該不是忍受不了痛苦,而是對自己將要變成感染者恐懼不已。


    我搖搖頭,他的眼神頓時一片灰暗。我俯下身,在他耳邊說:“我不像你,我不殺人,起碼不殺沒有抵抗能力的人……等你死了,我會鑿穿你的腦袋!”


    他的喉嚨口發出呼呼的出氣聲,我直起身子,看到他朝我微微點了點頭,眼神裏又閃過一絲感激,我轉過頭不再看他,又在室內轉了一圈,再沒看到一個活人,便徹底放下心來。


    這時已過中午,大雪已經漸漸停了,風還在不停地刮著,我心裏很感謝這場暴風雪,低溫阻止了感染者的遊蕩,風雪又掩蓋了剛才的喧囂,眼下我們最緊迫的是盡快修好院牆,避免讓那些比感染者更危險的人類發現。


    “咱們先把屍體拖出去!馮伯、陳姨,你們給大夥搞點吃的。”我來到院子裏對眾人說道。


    馮伯和陳姨馬上答應著去了。我們先把爐子搬過來,猴子拿了一截白鐵皮把扯爛的煙囪重新接上,然後我們到院子裏挨個把滿院子的屍體往外拖,就這麽胡亂堆在院牆外麵的街上,這是一個警告,大多數人看到這麽多屍體都會認為這裏是感染者集中的地方,會下意識地躲開。


    我們所有人都有意無意地忽略了老呂的屍體,直到其他的屍體都搬完,包括室內那個斷了手的黑衣人,我們在老呂的屍體旁邊圍了一圈,但沒人動他。


    老呂仰麵躺著,身上蓋了一層薄薄的雪,看起來像是一堆建築垃圾。我們圍在他身旁,垂首不語,楊宇凡又開始小聲哭泣,我覺得胸口一陣一陣的疼,剛剛停止流眼淚的眼睛又開始刺痛起來。


    “幹!”三毛朝雪地裏吐了口唾沫,走過去清理起老呂頭上的積雪,接著大力也走了過去。


    老呂胸口中了三槍,近距離被ak擊中,前麵看不出什麽,但翻過來,背後卻是破破爛爛的一個大洞。


    “我去!”三毛又罵了一聲,我們都知道他為什麽罵,是因為老呂的腦袋完好無損,這意味著我們要在他的頭上補上一記重擊,不然再過十來個小時,病毒就會侵占老呂的延髓就會重新複活,變成追著我們咬的活死人!這對我們和老呂都不是一個好消息。


    大家又都呆了,連三毛也皺起了眉頭,顯然,所有人都不願意去砸爛一個自己朝夕相處的同伴的腦袋。


    “我來吧!”我說道,是因為我的大意,才造成了老呂的死,這是我的責任,“你們去那邊挖個坑,咱們讓老呂入土為安。”


    大力、三毛和猴子都連忙答應了一聲,像是逃跑一樣飛快地離去了。


    我拿起三毛給我的撬棍,走上前去,在老呂的屍體前蹲下,端詳了他一會兒。老呂還是保持著中槍前滿臉驚惶的表情,眼睛圓圓地睜著,麵目扭曲。那時候他正跪在地上求別人饒過自己,有一顆子彈從左胸穿過,一定射中了他的心髒,讓他瞬間斃命。


    “起碼你死得不痛苦!”我低聲嘟噥道,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然後把他的臉側向一邊。


    這時我聽見一聲悲傷的呻吟聲,我抬頭一看,隻見楊宇凡還站在旁邊,捂著嘴,臉上涕淚橫流。


    “你要看這個嗎?”我問道。


    楊宇凡哽咽著說:“他救了我這麽多次,我總得送送他!”


    我點點頭,把手裏的撬棍往老呂的太陽穴上重重一擊!


    我們埋葬完老呂,應楊宇凡的強烈要求,我們在老呂墳前放了一塊大石頭充當墓碑,可是當我們要在石頭上刻字的時候,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老呂的全名。最後隻能刻上“老呂之墓”四個字。


    之後,我們胡亂吃一點馮伯和陳姨做的午飯,趁著大雪將息,趕緊把院牆給修好。好在這個造了一半的廠房裏水泥黃沙磚塊之類的建築材料都是現成的,而且大力和猴子都是農村來的,多多少少都幹過一些水泥活,而我、三毛和楊宇凡隻能老老實實幹幹搬磚之類的下手活,這時候體現了會一門手藝是多麽的重要。


    一直忙到天黑,月亮升上來,我們才重新修好院牆。


    這漫長而又苦逼的一天總算就要結束了,我心裏空落落的,想起早上maggie q的警示,就像是上輩子的事。陳姨讓小凱西來喊我們吃飯,當我走進室內的時候,發現屋子已經重新收拾得整齊幹淨,那些狼藉的雜物,以及黑衣人扔得滿地的武器都不見了,張依玲和蕭潔兩人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著最後一塊血跡。


    晚飯已經在爐子上燉好,照例是雜燴粥,隻是看起來青菜特別多,我想也許是陳姨從被糟蹋的那部分蔬菜裏麵搶救出來的吧,反正不吃掉也浪費,但我一想到這些青菜都曾經被那些惡心的感染者踐踏過,便胃口全無。


    陳姨還是先給放哨的三土盛好粥讓張依玲送去,今天是三土自告奮勇要求自己站崗放哨,他說:“不能光吃飯不幹活。”我想了想也就同意了,畢竟現在少了老呂,他正好補上這個缺。


    陳姨繼續把粥挨個盛好遞給我們,我接過粥碗的時候,看到陳姨手有些發抖,臉色也不大好,臉頰發白,看起來有氣無力,我也沒太在意,心想或許是今天受到了太多驚嚇。


    我喝了一口粥,鹹的差點沒吐出來。我正想開個玩笑,說今天是不是鹽缸打翻了,卻聽見咣當一聲,陳姨手裏的粥碗摔在地上,接著人也晃了晃摔倒在地!


    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馮伯大喊了一聲,撲過去拉陳姨的手。


    “快,把她抬到沙發上!”我大喊。


    馮伯和三毛二人合力把陳姨搬上沙發。我過去一看,隻見陳姨突然之間臉色變得通紅,我摸摸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壞了!”我不禁喊出聲來,一邊的三毛也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裏盡是焦急和驚恐。


    這時候馮伯倒是鎮定了下來,他先是翻看了一下陳姨的雙手和手臂,然後往下摸索著查看陳姨的雙腿,這時我看到陳姨的左腳腳踝處,褲子有撕破的痕跡。


    馮伯顯然也看到了這個破口,他抓住陳姨的褲子往上拉了拉,我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隻見陳姨的腳踝上一個咬痕赫然在目!


    我聽到馮伯呻吟了一聲,頹然地跪倒在地,他抓著陳姨的手,把額頭貼到陳姨的手上,久久不語。


    我又看了看陳姨的傷口,傷口不算很深,但是明顯的破皮見血了。根據我們之前的經驗,被感染者咬中,隻要是見血了,哪怕隻是擦破一點皮,也注定在劫難逃,病情在被咬後最少兩三個小時,最多十二個小時之內發作!


    我在心裏暗暗算了算,從maggie q帶著我們逃亡到現在,差不多已經六個多小時了,意味著陳姨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我看著陳姨的臉,她已經完全陷入昏迷,臉色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額頭上布滿豆大的汗珠,胸口飛快地起伏。這樣的症狀我之前見過幾例,先是高燒不退,然後是深度昏迷,緊接著,不知道什麽時候,患者會呼吸和心跳驟然停止,猛地暴起,露出獠牙不顧一切地撕咬旁邊的人。


    這時張依玲和蕭潔也反應過來出了什麽事,兩個姑娘馬上開始抱頭痛哭,猴子、大力和楊宇凡也是滿麵淒容,木然地站著不知道該怎麽辦。小凱西先是傻愣愣地待了很久,現在才回過神來,走到陳姨旁邊,拉著她的另一隻袖子,輕輕地呼喚:“奶奶……奶奶……”


    我從沒見過一個孩子的眼神是這樣的絕望和驚恐!


    不能再這麽繼續下去!我心裏暗忖,陳姨的感染者化隨時都會完成,萬一暴起傷人可就糟了!


    “馮伯……”我輕喚一聲,但聲音嘶啞,我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膠水黏在一起了。


    馮伯頭也不抬,隻是伸出一隻手朝我擺了擺。


    “奶奶!奶奶!”小凱西還在不停地呼喚,聲音越來越大,拉著陳姨衣袖的力氣也越來越大。


    “宇凡,你帶凱西上樓去!”我朝楊宇凡說道。


    楊宇凡用力點點頭,過來把小凱西抱起來,小凱西隻是稍作掙紮,便任由楊宇凡抱著上樓了,可是眼睛圓圓地睜著一直盯著陳姨,一聲不吭。


    又過了一會兒,我正想再次喚一聲馮伯,他卻長出了一口氣抬起頭,擦了擦眼睛,之後竟然朝我笑了笑,然後語氣平緩地說道:“我知道該怎麽辦。”


    我眼圈馬上紅了,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馮伯揮了揮手又說:“我們都已經老了,知道遲早有這麽一天。”


    接著他伸手撫摸著陳姨的臉繼續說:“我這一輩子啊,窩囊!沒賺什麽錢,連一天好日子也沒讓她過上,可我到哪兒她都跟著,從來不嫌棄……她這個人那,從來不跟人急眼,對誰都好,我有時候脾氣急,跟人吵,她總是拉著我,說咱們吃點虧沒關係……我總是想啊,大半輩子都是你忍著我,讓著我,等老了,我要好好陪陪你,照顧你……”


    “阿源……”馮伯轉過頭對著我說,“麻煩你帶大夥去老呂旁邊再挖個坑……”


    “馮伯……”三毛聲音哽咽地說道,“您是不是回避一下,讓我們來送陳姨?”


    “不必了。”馮伯搖搖手說,“我想送她最後一程。”


    “知道了……”三毛輕聲回答。


    “不好意思……”馮伯又朝我們看了一眼,“能不能讓我單獨跟她待一會兒,我不想讓別人看見,阿源,把你的鐵釺留下。”


    我呆了呆,看了看周圍,並沒有什麽尖銳的東西,看看馮伯的神色還算冷靜,便也放下心來,點點頭,招呼大夥拿了挖土的工具出了門。


    但我們的土坑挖了還沒一半,就聽見裏麵一聲槍響。還沒等我腦子轉過彎來,緊接著又是一槍!


    壞了!我們所有人都瘋了一樣趕回屋子,第一眼就看見馮伯躺在陳姨旁邊,太陽穴汩汩地往外冒著鮮血,手上拿著一把黑衣人留下的手槍!


    這是感染者危機爆發以來送走同伴最多的一天,我們把馮伯和陳姨合葬在一個墓坑裏,在墓前也擺上一塊大石頭,但是和老呂一樣,沒人知道他們倆的全名。


    “馮伯陳姨之墓”我們所有人圍在墓碑前,呆呆地看著兩座新墳,久久的沉默不語。


    “侯賀偉!”猴子突然說道,他抬起頭看著我們繼續說,“我叫侯賀偉,王侯的侯,祝賀的賀,偉大的偉,如果有一天我要躺在這裏,請幫我刻上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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