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逍拿著手機站了很久,電話還是沒有撥出去。


    他發現自己的顧慮也很多。怕吵醒她,怕她不接,怕她又重複一遍他們分手了,怕他們談不攏就會對彼此說狠話。想給她打電話隻是一個念頭而已,他並沒有什麽新鮮的事情可以對她說。“我們不分手了好不好”實在是一個太無力的訴求,他還有很多問題需要解決,他應該給式微一個答案。在那之前,說什麽都是徒勞。


    三年都熬過來了,也許真的不急於一時。


    顧昂在辦公室走來走去,往返已經不下十趟。


    陳逍終於放棄了給式微打電話的念頭,他掃了顧昂一眼,“你打扮成這樣是要見未來嶽丈?”


    顧昂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框,“你見徐式微她爸的時候戴眼鏡了麽?”


    “她家有我的眼鏡,睡衣,以及電動刮胡刀。”陳逍說,看著顧昂吸了下鼻子,露出個你贏了的表情。


    陳逍卻沒有一點勝利的感覺。相反,想到這裏,他的心裏泛起一些惆悵。顧昂完全可以察覺出他這種惆悵,因為就在幾天前,他剛剛向陳逍證明了,他女朋友的父母喜歡他,和他女朋友的父母喜歡他做他們的女婿是兩碼事,同理可證他自家親媽的意願。這個血一般的現實讓陳逍相當受傷。這些年,陳逍在自己家待的時間還沒有在式微家待的時間長,周末、逢年過節,他必定會去式微家裏報到。兩個老人待他像待親兒子,他肯定想不明白,怎麽他們就會反對他和式微在一起呢?


    這一點連顧昂都想不明白。他隻是敏銳地發現了式微父母的這個心理,並且稍加利用,將了陳逍一軍。


    之後他就體會到自己這事做得確實不地道。尤其是在陳逍和他打完架,留下他媽,他,還有紀與安三個人在服務站的時候,顧昂深切地意識到自己可能玩過頭了。


    陳逍的媽媽看到紀與安,整個人從震怒變成震驚。


    尤其,陳逍走之前對顧昂甩出的那幾句話,讓她愈發摸不著頭腦。和自己兒子同居了三年的女子,雖然不被自己認可,卻覺得陳逍對人家負有責任,應該娶回家的紀與安和顧昂又有什麽關係?


    她千裏迢迢來到望城,為的就是阻止陳逍因為一時衝動做出不理智的選擇,對紀與安一家無法交代,為什麽情況看起來和自己三年來所知道的都不一樣?


    陳逍走了,於嵐隻能找顧昂和紀與安要一個說法。


    紀與安在聽完顧昂和陳逍的對話之後,人已經失落到了極致,隻是看著顧昂,什麽都說不出來。顧昂在被兩個怨念的女人盯了半分鍾之後,非常識時務地舉手投降,表示“有話好說……”


    顧昂沒想到的是,他和於嵐、紀與安的話還沒說完,陳逍和式微又分手了。


    這件事會發生,顧昂難辭其咎。但歸根結底,顧昂覺得是陳逍和式微自己的原因,更直接一些,是式微的性格導致。


    感覺自己受了傷,就找個地方縮起來,對原來的一切都不管不顧。徐式微這樣的女子,顧昂還真不怎麽看得上。偏偏陳逍喜歡,偏偏陳逍又當了紀與安三年的男朋友,偏偏徐式微來到望城,偏偏又讓徐迦遇上了她,偏偏徐迦是他的表弟。


    這幾年,出於各種原因,他多少還在暗中照應過式微。


    看著她孤身一人租下這家小店,一開始總是坐在窗前發呆,月缺葉落都能讓她落下淚來,不和任何人說話,隻是清晨和傍晚走去海邊看海。


    生命進行得無聲無息。這樣的日子沒過幾天,她似乎緩回來了些,開始籌謀小店。


    收購回憶,販賣時光。


    她的小店開得很有意思,然而,她並不以此為賣點。對於生意,這個女子從來都不怎麽上心。她在乎的是能夠收到足夠令她感動的,可以替換掉自己一部分記憶的故事,這種事情當然要隨緣。


    她苦心孤詣地想要忘記過去,同時也想要走得更遠。


    顧昂沒有告訴陳逍,這三年式微並非什麽都沒有幹。就好像她的大學時代,看起來狀況不斷,是一個總和麻煩脫不開幹係的角色,但她仍是很出風頭的一個人。而這三年,式微能在“當鋪”完全沒有盈利的情況下,過得有聲有色,她當然有自己謀生的方式。不但如此,她對自己的未來也同樣有著打算。


    就在不久之前,顧昂攔下了uva傳播學院發給式微的錄取信。顧昂打聽到電話麵試的時間,分明在陳逍來了望城之後。這些,他沒有和陳逍說,他想陳逍也不會去問,而式微自然也不會告訴他。


    可是,總有一天陳逍會知道她的打算,那個時候,他們之間的矛盾可能要比現在更大。


    現在,他們已經和三年前有了很大的不同。背叛者陳逍成了捍衛愛情的那一個,而被拋棄的式微反而成了一個可以狠得下心高飛遠走的人。


    角色已經發生了改變。


    也許陳逍意識到了,所以更加悵惘,也許他沒意識到,隻是對現狀感到迷惑。無論是哪一種,擺在他們兩人麵前的,都是一個難關。好在,顧昂不是一個對別人的感情生活感興趣的人。他隻是喜歡看戲,隻要精彩熱鬧就好,至於結局是悲是喜,和他毫不相幹。


    他關心的人,自始至終其實都隻有一個。


    他想著,就聽到陳逍的手機鈴聲響了。陳逍看了他一眼,說了一聲“紀學仁”,然後微微坐直身子接起電話。顧昂立刻抖擻精神,把陳逍和徐式微的破事情拋在腦後。此時,當務之急是接見這位很有可能成為自己未來嶽丈的少將軍——紀與安的父親。


    顧昂和陳逍從十樓乘直梯下來,一路引來無數人側目。


    有資曆的老醫生認出西裝筆挺的年輕人就是他們的董事長,雖對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晚輩沒什麽好感,多少還是會打一下招呼。顧昂臉上掛著少見的恰到好處的笑容,不時與人點頭致意,在陳逍看來,這廝真是把欺世盜名的勾當做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特別人模人樣,一點兒都看不出是個一肚子壞水兒的紈絝子弟。


    身後的年輕醫生和小護士們都已按著胸口低聲驚呼出來,“天哪這個是董事長嗎?好帥好帥的!”一群人點頭如搗蒜。


    陳逍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太靈敏了些,竟然還聽到了經典對白如下。


    “他結婚了沒有啊?”


    “沒吧,之前不是流傳這位董事天煞孤星,沒人敢惹的,誰能嫁給他啊?連女朋友都沒有吧……”


    “還沒有女朋友?那有情人沒有?”


    陳逍無比汗顏。沒女朋友的話有情人沒有,這是什麽天才邏輯。他忍不住低聲咳嗽一下,看見顧昂靠在一邊笑得人畜無害。


    “很得意?”陳逍聲音壓得不能更低。


    “還好。”金絲眼鏡後麵,顧昂那雙桃花眼眼波流轉,“習慣了。”


    陳逍覺得早上真不該吃飯來著。


    電梯一路停了八次,沒有一個人下去。一群人茫然地看著彼此,有人皺眉,有人裝傻。好不容易到了一層,老專家們的臉已經黑成了一塊碳。


    陳逍一臉黑線地看著顧昂摘了眼鏡,笑得春風得意的樣子,覺得今生認識顧昂,真是無限哀涼。


    “夠了啊。”忍不住踹他一腳,“禍害自家醫院裏的員工對你有什麽好處?不要忘了你還要見你未來嶽丈。”


    “啊,對。”顧昂又戴上眼鏡,繼續裝斯文敗類,“來吧,我未來的親親嶽丈。”他邊整理西裝邊向外走著,“抓緊時間,趕快匯報。他喜歡吃什麽,喝什麽,抽什麽牌子的煙,看哪個國家的a片……對了,他老人家喜歡妞麽?”


    他扶了扶眼鏡,回頭看陳逍石化一樣還站在原地,翻了個白眼,推他一把,“這麽嚴肅幹什麽?是男人都有所需,嶽母大人去世得早,這方麵與安肯定不會關心,當然要我們多加體諒……”


    他話沒說完,被陳逍一把捂住嘴巴,轉身就被按著鞠了一躬,就聽見陳逍說:“伯父,您這麽快就到了啊,有失遠迎……”


    “遠迎倒不必了。”紀學仁語氣聽不出什麽異常,好像剛才顧昂的話他一句都沒聽見。然而,說出來的話每一句都讓陳逍心裏打顫,“還有勞賢侄給我送了這麽個大禮。”他淡淡掃一眼顧昂,“這位賢婿,咱們這是第一次見?”


    什麽叫強中自有強中手,見過紀學仁和顧昂的第一次照麵,才能得出更深刻的結論。


    中午飯,顧昂訂了附近一家台灣餐館。


    陳逍開車,從後視鏡裏能看到紀學仁一副首長做派,一絲不苟,正襟危坐。而顧昂像是被霜打了的小白菜,竟然難得有點兒蔫頭耷腦的樣子。


    好心問一句:“還好吧?”


    顧昂苦著一張臉,哼哼兩聲。


    陳逍忍不住想笑。認識顧昂這三年,一直覺得他是個飛天遁地般有恃無恐的主兒,如今卻也有認栽的一天,未嚐不是一件好事。


    後座上,紀學仁忽然發話,“去接一下與安。”


    陳逍看了一眼顧昂,發現顧昂也一臉不明所以的表情看著他。琢磨著是這老爺子的突發奇想,應付道:“快到了。我先送你們過去,然後再去接她。”


    “你去接?”紀學仁忽而又問。陳逍瞥一眼後視鏡,老爺子的表情有幾分缺乏信任。


    陳逍訕訕地笑著問:“伯父想讓誰去接?”


    “就你去。”紀學仁說,“你去接我放心。”然後看一眼顧昂,重重歎了口氣。


    顧昂心裏咯噔一下,臉上表情更難看了幾分。陳逍隻覺得自己一掃這幾日的陰霾,心情大好起來。


    紀與安打了一早上顧昂的電話都不通。


    心裏隱隱覺得會有事發生。在知道自己要和陳逍假訂婚的消息之後,不搞出點事來就不是顧昂了。隻是顧昂可以掌控她的全部,她卻不能反過來揣測顧昂。


    那原本就是超出她控製範圍的事,而她也不喜歡控製。


    早早地,她就等在機場大廳裏準備接機。一個人煢煢孑立,沒有讓任何人陪,包括陳逍。畢竟和他是假訂婚,他並不需要為一個假扮的身份而盡任何實質性的義務。三年裏,他們在一起朝夕相處,她試過喜歡上他,或許也動過一點心,最後卻發現,在他的心裏並沒有她的位置,而她所等候的,也另有其人。


    他們之間就到此為止了。


    假裝訂婚,讓她的父親可以放心。然後她出國,離開這裏的全部是非。異域國度,所有景色都改變了,所有語言都被重新標注,她總能忘記這裏的一切,然後遇到一個人,重新開始。


    說起來有些失敗。


    不能和顧昂在一起是個失敗,和陳逍在一起過也是個失敗。好在,失敗過了還可以重頭再來。她隻需要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陌生的地點,陌生的人,陌生的語言。她很失敗地發現自己竟然隻有在一個完全空白的環境下,才能重新開始,抹殺這一段失敗的過去。


    現在也沒什麽好計較的了,能重新開始本就不容易。


    像式微。她想起那個一共也沒見過幾次麵的女子,想起她的故事。當年在校園裏叱吒風雲的一個人,因為感覺受到傷害,說走也就走了。


    她曾經覺得誇張,現在卻終於懂了。


    當一個女子會為了一個男人背井離鄉的時候,她並不是因為怨恨,並不是因為心狠,並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因為太愛了。


    因為太愛,沒有辦法在充滿回憶的地方,獨自一人走下去。


    那些地方,他們曾經一起去過,那些話,他也曾說給她聽,那些人,曾經見證過他們幸福的時光。而後,她卻失去了與他同行的資格。曾經美好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間枯萎,變成蒼脆卻鋒利的枯葉,劃傷血肉。


    說起來是她的錯。不曾了解他們之間深刻的過去,隻是覺得可以達成同盟。那個時候,她本以為,陳逍是喜歡寧馨的。殊不知,別人耳線裏悠緩播放著的慢歌,早在一眼萬年的世界裏崢嶸變色。


    與安倚著機場的玻璃櫥窗,看著熟悉的身影在視線裏由遠到近,模糊又清晰。


    有些費解他為何會此時在這裏出現,紀與安站直了些,敲了敲身旁的玻璃。險些擦肩而過的男子回過頭來,看到她之後鬆了口氣。站定,招招手。


    紀與安走了出去。


    習慣了陳逍不苟言笑的樣子,此時看起來,總覺得他分外歡快。是因為自己要離開的緣故麽?因為她要離開望城,去到另一個國度,他終於可以給式微和雙方的家庭一個交代,和她解釋清楚一切,然後重歸於好,所以陳逍的心情看上去比同她在一起的那三年輕鬆得多。


    這念頭有些傷人。紀與安想自己的表情大概很不好看,陳逍現在看上去有多歡快她內心就有多悲愴。


    “沒接到人?”陳逍明知故問。


    “聽說是航空管製,延誤了。”


    “好在改簽了更早的那班。”陳逍說,看著女子瞬間變得警覺的表情,心下無奈,也隻有硬著頭皮繼續,“不要看我,我也是後知後覺的那個。”


    紀與安靜默十秒,有些艱難地開口,“所以,你是說老爺子改簽了更早的航班,自己偷摸地提前到了望城,通知了你卻沒有通知我?”


    “對。”陳逍點頭表示推測無誤,“而且,伯父和顧昂已經以未來嶽丈和賢婿的身份會晤了……你要有心理準備。”


    要有心理準備……可是與安心理防線卻在聽到顧昂名字的那一刻坍塌了。


    空中好像有無數的蒲公英混亂地掠過。


    感覺像是心裏的某一片地方被挖開了。那個曾經被偷偷埋葬的,寄予了無限美好希冀的花塚,在經曆過凋零落敗之後,被淚水封存,遺忘在心裏那個不能被觸碰的角落。許多年後,有人揭開了那一處墓穴,她以為入目將會屍骸遍野,卻不想有花朵盛開。


    顧昂。


    當她終於對他不抱任何希望,想要就此離開他的時候,他卻突然又開始幹涉她的生活。


    “未來嶽丈和賢婿是什麽意思?”半晌,紀與安回過神來,抿著唇問。


    “就是現在你再和你爸說你要訂婚了,你爸應該不會覺得你訂婚的對象是我。”陳逍說,看著女子漸漸變得蒼白的臉色,輕輕拍了拍女子的肩膀,“雖然,我對顧昂一直都沒什麽信心,但他這回至少看起來是認真的。你如果還是放不下,就別著急走。這麽多年,還有什麽不能原諒的。”


    原諒。


    的確,顧昂沒有什麽讓她不能原諒的地方。她不原諒顧昂的理由從來都不存在,立場、資格、權利,她一樣都沒有。如果非要讓她找出一個需要自己原諒顧昂的地方,大概她隻能勉強找出他不需要她的原諒這件事。


    在別人眼中,她始終是和顧昂牽扯不清的人。因為這樣的身份,她才有資格對顧昂埋怨,和他鬧情緒。她自己心裏清楚,她從來都不是顧昂的什麽人。


    雖然他說,無論怎樣都會看著她,無論她遇到什麽委屈都可以找他,無論何時他都歡迎她的到來。她對這些話深信不疑,並且經常要用到這種承諾,在每一個脆弱的時刻倉皇地奔向他,可他始終沒有對她說過,這樣的特權意味著什麽。


    每一次她鼓起勇氣叫他名字的時候,他都會恰好有事要忙。


    “顧昂。”


    “啊?稍等,接個電話。”


    “顧昂?”


    “不好意思,我先去開會。”


    “顧昂……”


    “每天麵對一群這樣沒有品位的建築還真是悲哀……唉剛才你叫我?”


    她通過他的躲避確認他和她是真的有緣。若非如此,又為何每一次都在她想要和他表白的時候,恰好被他躲了過去——不多不少,剛剛好,是每一次。


    明明答應會永遠看著她,明明答應給她全部的依靠,明明可以接受她惹出的所有亂攤子,明明對她那麽好,給出的溫柔比她覬覦的還要多,卻偏偏要吝嗇那一句話。


    是想要逃避麽?


    如果是這樣,對她從不避嫌的他,想要逃開的又是什麽呢?


    終於,她鼓起勇氣想要對他坦承自己這些年的感情。無論結果如何,哪怕說出口之後連朋友都沒得做,紀與安也不會後悔。她約顧昂到學校的天台上,支吾了半天,告訴他,自己喜歡上一個人。顧昂這一次難得沒有打斷她。看著她的目光甚至有幾分期待,等她說出口那個人的名字。


    然而那天卻發生了“天台事件”。


    在處理完由此相關的所有事情之後,那個好不容易耐心下來的顧昂再一次消失。


    紀與安也不知道為什麽,在顧昂逼問她那天沒有說出口的人是誰的時候,她張口就說了陳逍。那是從同宿舍的女生口中經常聽到的名字,她甚至不知道是誰,就在這樣的場合下借用了。


    一貫誇張得近乎裝腔作勢的男子聞言有片刻的驚怔,但很快,他溫和而淡漠地笑了笑,摸著她的頭發,說:“小女孩終於長大了。”


    從動作到表情沒有一絲遲疑,像是排演過千百次那樣信手拈來,那時候他的心裏一定是深切地痛過的——對於她的心有他屬,他接受得如此平靜而從容。該是多麽尖銳而鮮明的一種昭示,昭示著她從來都不被放在他打算攜手一生的位置。


    即便如此,她還是會反複地想,不停地想,那樣順暢得仿佛排演過千百次的反應,是真的自然而然的表現,還是當真排演過的。


    她想,她可以接受他有苦衷,為了一個苦盡甘來的圓滿結局守身如玉地等。


    一年。


    兩年。


    三年。


    她在等待中看著顧昂輕而易舉地打進了陳逍的圈子,並把她安置進去。而他自己也認識了陳逍,認識了寧馨,認識了劉銘,認識了所有可能和她有關的人。在她對他宣告自己放棄了等待、身邊有了比他更重要的人的時候,他還一如既往地守在她身邊,沒有責怪,沒有質問,仍是毫無保留地對她好。


    不知道該慶幸還是悲哀。


    比起就此被他厭棄,即便交了男朋友仍能毫無芥蒂地相處,於她,雖然覺得心酸,卻未嚐不是一種安慰。至少,無論如何,他都不會離開她。這種守護,大概是像顧昂這樣的男子,所能給予的最大的溫柔。


    然而,這種前後毫無差別的對待,也徹底瓦解了她對他的最後一絲僥幸的祈盼——友達以上,戀人未滿——她不是顧昂打算付出真心的那個人。


    所以,紀與安並沒有什麽可埋怨顧昂的地方,更談不上原諒或者不原諒。


    顧昂於她,是耗盡了一個女孩最美好的時光、最真摯的愛情去解讀的一個人。太多年以他為戀人的形象設想過許多種可能,卻並不是她的戀人的人。從前不是,現在不是,未來她又不敢去期待。


    這樣的一個人,已經讓她失去了所有責備的語言。


    否定他,就是否定自己。那樣執著而熱切的,糾纏了所有酸甜苦辣悲喜哀愁的五年的人生。否定了她曾以為再也度不過去,卻最終完成的成長。


    她怎麽會不原諒顧昂?


    她隻是還不太確定,顧昂和紀學仁以賢婿和嶽丈的身份坐在一起,是打算給她一個怎樣的交代。心裏隱約是盼望著什麽的,然而,越是盼望越是不敢讓自己抱有太多的期待。


    隻能亦步亦趨地向著那個地方走去。在見到他的那一刻,他的動作,他的表情,他的話語,會決定她該做出怎樣的反應。


    隻有到那個時候,她才知道自己是會哭還是會笑,自己的心是喜是悲。她才能見到,屬於她的,這麽多年的一個結局。


    沉寂了兩個多小時,手機屏幕終於亮起。


    顧昂看著屏幕上跳躍的與安兩個字,禁不住笑一下。和名字在一起的,是他們初識時拍下的照片。


    背景是快速路上擁堵的車流,當前是女孩將開未開的笑顏。


    就在拍攝這張照片的前十分鍾,他們還是完全沒有任何交集的一對路人。


    對於當時的顧昂來說,因為交通事故而造成的堵車完全可以用痛恨來形容。那會兒他正堵在環線上,火氣大得恨不得拉幾架直升機來把礙事的車都丟進南海。從駕駛座出來,沒什麽好氣地撥著電話,就看見一個女孩子從一輛出租車上下來。


    那是他第一次見紀與安。


    對從小就混跡美女之間的顧昂來說,紀與安依然可以用漂亮來形容,好看並且清純。他上下打量著她,同時懶洋洋地安慰著電話那頭的美女,“堵在路上了,可能就是所謂的好事多磨吧……要不我跑過去?”


    這些話對他來說駕輕就熟,張口就來,配合著美女嬌滴滴、似笑還嗔的聲音,倒也不覺得肉麻。


    周圍車輛堵得一步也走不了,他就優哉遊哉地調著情打發時間。


    就在這時,紀與安繞到他身邊,在他麵前招手比畫了一下。以他顧昂二十多年花叢遊走的經驗,被美女搭訕也不是一次兩次。不過被一個一身學生裝、素顏的女孩子搭訕還是頭一回。他好整以暇地眯起眼,做了個抱歉的手勢,示意自己沒空。姿態優雅。


    女孩卻鍥而不舍地比著手勢,“就一下,一下就好。”


    顧昂方按著話筒,略略傾身向這個小女孩,“幹嗎?”


    女孩立刻奉上自己的手機,屏幕已經調到照相的模式,麵帶笑容,“幫忙拍一張照片,一張就好,就拍堵車的盛況!”


    這個借口找得還真是……不知道算高明還是爛。顧昂向來不喜歡心計太多的女生,挑著眉頭,態度尖酸起來,“你自己不會拍?”


    女生很認真地解釋,“我自己拍不到自己嘛。”


    顧昂甩甩手打發他走,“自拍。”


    “我又不是九〇後的非主流,我為什麽要自拍啊?”紀與安看著他,一臉莫名。仿佛對方是個不可理喻的人。


    顧昂也失去耐心。


    然而自己已經拒絕了對方的要求,稍微正常點兒的人都不會再繼續糾纏了吧。顧昂看女孩沒走,垂著頭站在麵前不知在想什麽,也懶得看她,轉過身一手靠著車門,繼續和電話那頭你儂我儂,“不好意思,剛才有個小孩子……和你沒辦法比,根本沒有發育完全,簡直沒有開始發育……”


    正說著,電話被人生硬地搶走。


    顧昂回頭,就看見女孩沉著一張臉。和之前怯怯地帶著笑容的樣子不同,此時的女孩幾乎是傲慢而強勢地對著電話那頭說:“你好,我就是那個沒發育完全的女生。我奉勸你找男朋友要謹慎,像他這樣又自私又自戀的男人,雖然開得起保時捷,但人生也就大抵止步於此,沒有前途的。當然如果這個男人是你包養的眾情人之一,並且他的車是你送的,以上的話就當我沒說。”


    說完,掛了電話,手機丟給顧昂,轉身就走。


    前後不到二十秒的時間,顧昂二十多年無阻礙無挫折的花花公子年代被徹底終結。


    內心還沒來得及小驚歎小傷感一下,顧昂自己卻是怒極反笑。忍不住追上一步,拍拍女孩的肩膀。女孩立馬回身一個側踢,顧昂本能抬手一擋,女孩的腳將將好停在他手臂前不到五厘米的位置。


    還是個練家子。


    顧昂笑笑,另一隻手指著女孩的裙子,似是很善意很誠懇地提醒,“走光了。”


    女孩完全不被他騙,很不屑地哼了一句“幼稚”,簡單明確地表達出,在她眼中,這個風流男子完全不在被她看作男人的檔次上,一邊淡淡地收回動作。


    顧昂卻不以為意,比之之前,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笑得春風化雨,也不和她生氣。


    紀與安終於忍不住問:“什麽事?”


    “幫你照相。”顧昂說。身手敏捷地從她手裏拿過手機,沒等紀與安發飆,已經很進入狀態地說:“微笑微笑……你再不好好照相,車都要開走了啊。”


    很好的態度,很客氣的樣子,不計前嫌的風度……一點都不像剛才那個被她打上一無是處標簽的孔雀男。


    手機重新交回她的手上,她還有些雲裏霧裏地蒙在原地,很難以置信的樣子。


    然後顧昂回到他的保時捷裏,紀與安回到她的出租車上,車流重新開動。


    在那時的紀與安眼中,這個自私自戀的男子大概就隻是她在這個新城市裏的一場莫名其妙的邂逅。使用係數隻有一次,過期不候。卻不知,對顧昂來說,他所邂逅的,是一個堪稱“洗心革麵”的全然不同的人生。


    那一次,紀與安的手機裏,多了的,並不是經由顧昂之手拍出來的照片。而是一個撥打到顧昂手機的電話號碼。而那一張照片,在顧昂的手機裏,作為紀與安的來電顯示,那麽多年,從未更換。


    他們由此相識。慢慢地,知道了對方的名字,知道了對方的故事。


    她知道的是,這個男子用一種堪稱狡詐的方式騙到了她的照片也騙到了她的手機號碼,自私自戀,是個孔雀男,但卻不是那種本性惡劣到該被人道毀滅的紈絝子弟。


    她知道他有過、有著,並將持續不斷地擁有無數的女友。


    她知道他是任何時候都看起來春風得意的男人,年輕、富有、英俊、敏銳、果決、才華橫溢,具備了一個成功男人所該具備的一切,包括那亂得幾乎要讓人想到一部電影(《一聲歎息》)和一部書(《一地雞毛》)的私生活。


    她知道對他來說,能有一個像她這樣“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朋友,算是他對自己道德水準有一定要求的表示。


    她知道他為她做了很多事,給了她很多的幫助和關注,是她永遠可以奔向的最後一個港灣,她知道,並且知道他也懂得,對於他所給予她的一切,她感激並且接受。


    然而,她卻不知道,他其實是喜歡她的。想和她在一起生活,給她一個家,用一種名正言順的方式,在所有人的祝福聲中,明媒正娶。


    為那一天,他做過許多的努力。


    學著寬容,學著平和,學著不那麽裝腔作勢、仗勢欺人,學著理解和接受一些他以前連正眼都不會給的隸屬於草根階層的人,學著思考問題不那麽功利。


    他無條件地相信了她說的,他其實完全可以帶給別人除了名利之外的幸福——真正的幸福,而非他一直貫徹實施的斷章取義的前半個字的福利。


    所以,他不急於表白,因為他還在學,因為她應該懂。


    所以,他不氣她喜歡上別人,因為他可以寬容,因為她本就自由。


    所以,他放她走。


    所以,他等她回來。


    如果他相信那是對的,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麽她的幸福,他一定能給。


    隻是在這條路上走得久了,他終究難免偏離自己最初設定的軌道。因為妒忌而變得不擇手段,因為猜疑而變得冷漠暴戾。他自作主張橫加幹涉了她的生活,然後冷冷地對她說,現在她回來,他隻會覺得惡心。


    他覺得自己成全她太久,久到自己失去耐心,忘記了全部的初衷,也無法再對她坦誠。


    所以在服務站裏,當紀與安說:“惡心也好,嫌棄也罷,我隻想知道,如果三年前我沒有說謊,告訴你我喜歡的人是你,你會接受我嗎?”當著於嵐的麵,顧昂說:“沒有如果。”而他沒有說出口的是,比起這三年來他把她拱手讓人,更讓他感到惡心的是他的自尊心。


    那顆脆弱的自尊心,他明明看穿了她的謊言,卻親手導演了這出錯上加錯的戲。


    被這出戲選中的所有人,都由此踏上感情的歧途。


    一別三年。


    顧昂對著紀學仁說聲“抱歉”,然後接起電話。電話裏女聲聽起來不太自然,支吾了好久,方有一句整話,“有點堵車……”她停頓了一下,又說,“要不我跑過去?”


    似曾相識的話,顧昂忍不住就笑了,“還真是好事多磨。”


    “你在等我麽?”


    “對。”


    “等我,半個小時我一定到。”紀與安說,打開了車門。


    “你下車了?”聽到車門打開的聲音,顧昂方才知道紀與安不是在說笑。他看了紀學仁一眼,未來嶽父大人一臉巍峨正氣,坐得筆直,他忍不住就脊梁骨一凜,不自禁地正襟危坐,“你不是真要跑過來吧?”


    “真的。”紀與安說,語氣堅定。


    “為什麽?”


    “因為……”望海路上的女孩關上車門,對著駕駛座上的男子擺了擺手,最終關上車門。她看著前方擁堵著的車水馬龍,這場景似曾相識。她禁不住微笑。


    “因為,我不想讓你等太久。”


    望海路的兩側圍起了人牆。


    顧昂從餐廳出來,走了幾步終於還是硬著頭皮起跑。


    很不華麗,很掉價,很引人側目卻不是因為讚賞和傾慕——說起來完全不是顧昂的風格。


    認出顧昂的人不少。美女有之,成功人士有之,努力拚搏的上進青年有之。老幼婦孺本來不認識他這張臉,一聽是“顧氏最年輕的老總”,也立刻恍然大悟,“這就是顧家的少爺啊……”然後便會問,“他這是怎麽了?”


    便有資深八卦份子嘿然一聲道:“還能有啥?不是生意做不下去就是失戀了唄。”


    眾人紛紛覺得有道理,頭點得搗蒜一般。


    顧昂很是無言,但是沒空理會街頭輿論,向著愛情一路狂奔。


    望海路上每年都會舉辦馬拉鬆國際比賽,比賽那天這條路會被戒嚴,顧氏還做過讚助商。長長的一條望海路,四十多公裏的藍色隔離帶上,顧氏的logo鮮明地印於其上。多少年都是一枝獨秀,獨領風騷。


    但是好像都比不上今天轟動。


    人群裏有個把好開玩笑的,忍不住遠遠地打趣一句:“顧總,鍛煉身體呢?”


    顧昂擺擺手,接了一句:“追老婆。”


    立時讓人群裏又一陣火爆。有人吹起口哨,有人鼓掌叫好,更有幾個年輕的大學生模樣的稍一合計,齊聲喊道:“顧總追老婆真辛苦!”


    顧昂跑得要死,聽到整齊劃一的口號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簡直想要不顧形象地躺倒在地。忍了好久,方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好說好說,為老婆服務。”


    一路跑得哭笑不得。


    有人拿著手機指著上麵的彩信,在顧昂眼前一晃,問:“這是顧總夫人麽?”


    有人在顧昂路過的時候激動地喊:“顧總挺住!革命雖未成功,夫人就在前方!”


    有人和同伴保持著通話,十分好心地向顧昂提供信息,“根據不完全預測,顧總你照這個速度跑下去,還有五分鍾就能見到夫人了!”


    ……


    顧昂活了二十六年,算是第一次知道了“傾覆”的真正含義。


    十多年來在人前樹立起來的那個睿智風流、理智精明、果決狠辣的形象就這麽毀於一旦。曾經的他並不很清楚別人怎麽看他,因為不關心,也不屑於關心這些瑣碎。他非常確定,人們隻能看到他想要呈現給他們的樣子。一切都由他決定,深思熟慮之後呈現,親善的或者刁鑽的,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此時此刻,他也隻是一個普通人。


    一個被愛衝昏頭腦的、莽撞的、不顧一切地奔跑起來的,逐愛的青年。在這條路上,一切都沒有道路盡頭的那個女子重要。


    而他此時,將上億的身家連同所有浮名都拋在腦後,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這一條路。


    不是他們最初相遇的那一條路,也不是最初的故事。不是戲謔地毫無半點誠意地說:“要不我跑過去?”而是直接向著她即將到來的方向邁出了腳步——


    兩個人都向著對方跑,就能快一點見麵。


    他們都已等了太久。


    式微遠遠地站在人群的後麵,聽著前麵沸騰的歡呼,猜想顧昂和紀與安大約就在不遠處。


    “顧總為愛狂奔”的消息在望城可謂轟動。不過二十來分鍾,望城市民奔走相告,迅速成了大家津津樂道的談資。家住望海路附近的人紛紛出來觀看,甚至有寫字樓老板宣布停工半小時,允許職員前去觀摩盛況。


    很熱烈,很浪漫。


    “當鋪”第一時間得到消息,“停屍房”裏人滿為患。作為占據了望海路上最有利位置的店鋪主人,式微耐不住他們的要求,代表停屍房不廣大的“屍體”們,去親自見證“奇跡發生的時刻”。


    聽起來多少有些離譜,要知道不久前紀與安還是徐式微如假包換的情敵,在陳逍叛變革命的三年裏,她無數次在心裏幻想著把這個人從地球上抹去……


    然而,她還是走到了外邊,去見證這位前任情敵的“愛情時刻”。


    林思亦一看外邊攢動的人頭說了一句:“絕了!”然後斷言,“這裏十有八九就是最後接頭的風水寶地,以後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到這裏感受愛情氛圍,從此附近的地價翻飛,‘當鋪’立刻就要飆升成為最有價值的望海路特色小店。”


    她說得言辭鑿鑿,躊躇滿誌,然後帶著滿心的喜悅,躥進了人群之中。


    徐迦無奈地歎氣,“這個人來瘋……”


    “人來瘋沒什麽不好的。”式微說,“你們這個年紀不就是要熱情洋溢充滿活力樂觀開朗積極向上麽。看你,小小年紀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這讓我們這些上了年紀的人看了,多麽憂心啊……”


    “哪個上了年紀的像你這麽貧。”徐迦說,看著身邊這個兀自歡快的女子,“還是你在暗示我,你現在依舊是大女愁嫁的階段,讓我再努力一下爭取堅持就是勝利?”


    一句話成功讓身邊的女子變了臉色。


    還沒等她開口,他已經搶先一步,“我開玩笑的,別當真。”女子淡淡地嗯了一聲,隨即陷入沉默。


    人群裏爆發出一陣異常熱烈的歡呼。


    幾乎是同時,收到林思亦的視頻通話。徐迦點了接收,喊式微過來看。


    式微把頭湊過來,就看到屏幕上兩個氣喘籲籲對望著的人,女子蹲了下去,而男子單手撐著腰,然後終於忍不住一起笑了出來。


    完成“愛情長跑”的男子西裝革履,麵容精致,氣度風流。雖然剛長跑完畢,依舊有模有樣,有型有款。而女子笑容明麗,大方得體,長發被係成馬尾,比之往日的文靜柔弱,多出幾分颯爽之氣。


    很漂亮的一對璧人。


    麵對周圍的歡呼,顧昂絲毫不亂,表現得鎮定自若,很有大將風度。稍一擺手,旁邊的聲音就弱了下去。隻見顧昂脫了外套,鬆了領帶,他走了兩步到女孩麵前,單膝跪了下去。


    紀與安本是蹲著的,雙手隨意地交叉搭在膝蓋上,見狀微微一笑,說:“你這是幹嗎呀?”


    “我太累了,讓我跪會兒。”顧昂說,然後好像想起什麽,從兜裏掏出一個盒子,舉在紀與安麵前。


    “這是什麽?”


    “猜。”


    “我猜不是戒指。”紀與安說完,把盒子打開。


    那是一個放戒指的盒子,不大的空間內,一張收據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本該擺放戒指的地方。紀與安怔了片刻,隨即樂不可支,笑得跌坐在地上,一手揚著那張收據,一手捂著肚子,“雖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跑步聽起來不像是你會做的事,不過送人一張收據,還真是你的風格啊。”


    “那是因為我不知道你手指的尺寸,如果你心情好,可以隨時拿它去換一枚戒指。隨便什麽樣式,隻要你喜歡。”顧昂說,握起紀與安的手,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他們又說了什麽,從手機傳輸過來的影像裏卻聽不清了。隻見顧昂把紀與安抱起來,原地轉了兩圈。因為太累了,兩人又都坐回地上,對著笑起來。


    林思亦站在人群最前端,看著眼前的畫麵。因為徐迦的緣故,她和顧昂也認識了這麽多年,卻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他。


    一改往日的戲謔風流,今天的顧昂特別的不華麗,卻特別的帥氣。


    身邊女生們嘰嘰喳喳地討論,一句一句躥進她耳朵裏,聽得出來都是羨慕嫉妒恨。而她心裏滿滿的都是祝福。對顧昂的祝福,也是對紀與安的祝福。曾在別人眼中紈絝放蕩的男子和第三者插足的女子,都是對真愛執著的人。


    沒有欺騙別人,也沒有欺騙自己的心意。


    都是值得被祝福的人。


    這樣的人不止他們一對。


    林思亦從側麵偷偷地去看手機屏幕,能看到徐迦和式微的小半邊臉。因為角度的關係,看起來女子像是依偎在男子身側或者是靠在懷裏,而男子小心翼翼地舉著手機,為她調整出最好的觀看角度。


    式微在看畫麵,而徐迦時常會看向身側的女子。


    大概在別人眼中同樣溫暖的畫麵,在林思亦的眼中卻是無限心酸。過了一小會兒,畫麵中的女子消失不見,徐迦也放下了手機,攝像頭對著地麵,然後掛斷。


    林思亦艱難地從人群裏退出去,看到徐迦的側影。


    徐迦拍掉肩頭掉落的枯紅樹葉,臉上泛起自嘲而苦澀的笑。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地握緊,又放鬆,視線放逐到道路的盡頭,再一寸寸地收回。


    然後感覺有人輕輕敲他的後背。


    像是敲門一樣敲三下,說:“你的繆斯走了?”


    徐迦想轉身。一根手指抵在他背上,他側頭的時候看到身後的女孩緩緩地垂著頭,搖著腦袋。於是他沒有動。他聽身後的人緩緩地說:“你現在回頭就能看見我,任何時候你回頭,都能看到我。但是現在你不要動,你就看著前邊,看著她走過的地方,就這麽看著她,永遠跟著她,乘風破浪,勇往直前。我祝你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早日撬了陳逍的牆角,和你這麽多年的執念雙宿雙飛。”


    林思亦抹了一把眼淚,“徐迦,你記住,永遠永遠不要回頭。回頭你就輸了——”她明明是在哭,聲音聽起來卻帶著淡淡的笑意,“你就這麽一直向前,看一輩子吧!”


    “一輩子都不要回頭,一輩子都不要看到我。”


    林思亦說完就走了。


    愛情浪漫公路的主角在接受完群眾熱烈的掌聲、歡呼以及祝福之後,幸福地攜起手來夫妻雙雙把家還,看熱鬧的人隨即作鳥獸散。


    徐迦獨自坐在“當鋪”的門口,看著人群聚攏又散開,不由得想起一句歌詞。那首歌是他以前偶然聽到的,沒有覺得喜歡,更不曾刻意記過歌詞,此時卻突然把歌詞裏的一句話給想起來了。


    那句話是:“人越多,寂寞越開花。”


    他想自己是有些不同往日了。專注於一個人,傾心於一個人,所有的目光都放在她身上,所有的生活都圍著她轉。被拒絕得沒有一絲餘地了還不肯回頭。太不像他。


    曾經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他自己卻想不太清楚了。


    他隻知道,每一個人都無法回到曾經。即便在故事的最後,每一個人又找回了自己的位置,像是感情剛開始發生的時候,如同顧昂和紀與安,他們也都沒有回到曾經。


    發生過的事情像鋼刀刻過歲月,在他們的心裏、記憶裏、性格裏印下痕跡,成為不能磨滅的深刻印跡,成為式微替換不掉的七十八個故事,成為陳逍解答不了的橫亙在他和式微中間的“曆史遺留問題”,成為他永遠也不能彌補的遺憾。


    好在,這樣對著曾經無可奈何的當下,也會成為曾經。


    一切即將過去。


    該發生的都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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