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後,因為我們學校放假一直比別的學校早,所以我沒有等小牛,一個人拎著包奔回家。


    回家後,每天傍晚我都拿著根漁竿跑到大院後麵過去經常遊泳的那條小河邊釣魚。每次都拎著空空的簍子去河邊,再拎著空空的簍子回家。可我依然樂此不疲,我隻是想找點事情幹幹而已。


    這天,正當我鼻子凍得通紅,依然屹立不倒地站在河邊跟個碉堡似的拿著漁竿一動不動的時候,突然阿千的聲音就從背後傳來:“你個傻x,大冬天的釣魚!難道你不知道動物在冬天都會冬眠的嗎?”


    “魚也冬眠嗎?”我頭也不回地問。


    “這個……好像冬眠吧!”


    “那我們冬天為什麽還能吃著魚?”我依然沒有回頭看她。


    “這……”阿千說不上來了,她站在我身後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一把搶過我的漁竿往河裏一扔:“你他媽的傻啊!大冬天的不冷啊!走,回去!”


    回家待了段時間,大院裏的大嬸大媽們都奇怪地對我爸媽說:“真是女大十八變啊,怎麽你女兒突然就變成這麽個沉默、安靜的女孩兒?”


    不光是我,連阿千都突然變得安靜了。每天晚上我們三個人都會睡在一起,擠在阿千家那張大大的床上,什麽話都不說,直至安靜入睡。


    這年的生日,隻有小牛阿千陪伴我度過,宋從限依然去了外地父母那裏度寒假。我提前就收到了馬龍寄過來的一套護膚品,生日這天,他打來越洋電話。聽到他的聲音,我恍若做夢一般,感覺這個男孩依然在我們的身邊。


    阿千一直沒有跟我們提起明野的事情,我也沒問。我想,當她想告訴我們的時候,自然會說。


    開學後不久,四級分數下來的時候,我一查分數立刻鬆了一口氣,四級終於過了,以82分的高分過的!在給小牛、阿千、宋從限發了個報喜短信後,我立刻奔往網吧給馬龍發了個郵件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大三下學期基本很閑,該做的事情都做得差不多了,大四的同學基本不在學校待了。為了打發過多的時間,我出去找了份工作。幫一個開補習班的老板打工,我教初中高中英語。每天下午上兩個小時,晚上上兩個小時。一小時30塊錢,我一天可以掙120塊,算是高收入了。


    第一個月,我拿著領到手的3600塊錢的工資,給爸媽打了個電話:“爸,以後別給我匯錢了,我現在幫人家補習班上課,一個月工資3600塊呢!”


    我爸一聽急了:“小舞啊,那很辛苦吧?一天上幾個小時啊?晚上不上課吧?女孩晚上出門不安全啊!都怪爸媽沒本事,身體又不好……”


    “爸,你放心吧!很安全的,一天就上兩個小時!”我打斷他的話,安慰道。


    “真的?那我怎麽聽出你嗓子有些啞啊?是不是上課累的?”爸爸還是很擔憂。


    “沒!我感冒了,嗓子有點啞!”我騙他說,其實我自從接了這份工作來,嗓子就沒好過,胖大海喝了好多。一連兩個小時的授課,人又特多,一個班70多人,要扯著嗓門喊呢。在我之前有幾個老師都因為嗓子受不了幹了幾天就走人了。


    “你要多穿點衣服啊!老板要是待你不好,或者太累就別幹了啊!爸媽在家苦點就是了……”爸爸喋喋不休地交代了一番,終於掛了電話。


    3600塊,我一個月花300元,夠我支撐這一學期的了。


    後麵幾個月,當我領到工資的時候,立刻跑到郵局給爸媽匯了過去。每次他們接到匯款,都擔心地打來電話嘮叨半天,後來爸爸實在不放心,幹脆跑到學校,想要看看我到底在打什麽工。


    當小牛把我爸爸帶到我上課的地方,我正站在那家補習班的講台上,聲嘶力竭地對著下麵學生揮舞著雙手,講解課文。爸爸聽到我的嗓子,立刻哭了。他偷偷站在外麵看著我足足吼了兩個小時,下課後,他紅著眼睛把我拖到外麵,堅決地說:“跟你們老板說,明天起你不幹了!你這嗓子受得了嗎?”


    “爸,你怎麽來了?我真沒事!”我瞪了小牛一眼,小牛趕緊解釋:“我也沒辦法啊,叔叔急得要命,我怕他急出個什麽事情來,隻好帶著他來了。”


    爸瞪著眼睛說:“你瞧你這嗓子,都成什麽樣了。你立刻給我辭職!你想讓我和你媽急死啊?你這不孝順的東西!”


    說實在的,我的嗓子真的很疼,去醫院看了,醫生說我是嚴重的聲帶受損,要好好休息。於是我順從地答應了我爸,我和我爸來到老板辦公室裏跟老板說明了情況,老板人很好,爽快地付給了我一個月的工資,惋惜地說:“以後嗓子好了,隨時過來工作,我們隨時歡迎!”


    捧著剛領到手的3600,我留下200塊錢,剩下的全交給爸爸。


    “走,小牛,我們去吃頓好的!”我說。


    中午,我們來到一家火鍋店裏吃自助。我嗓子不好,我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不讓我吃鍋裏那半邊辣的。


    吃過飯後,爸爸就急著往回趕,我留他住一個晚他不肯,說:“店裏忙,你媽一個人忙不過來,還要進貨。”


    我和小牛把我爸送到車站,臨上車的時候,他把我給他的錢掏了出來硬塞給我,說:“這錢你留著自己花,多吃點,越來越瘦了!”


    送走我爸後,我考慮了很多,我甚至考慮是否應該考研。我努力讓自己忙碌起來,按時去上課,按時去自習。同時我開始為自己的出路擔憂,我學的是中文,我不知道中文畢業後,我應該去找什麽工作。


    我依然會想起王浩,想起他心裏依然是鑽心的疼。每當這個時候,我立刻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想想其他的事情。就這樣,我感覺自己的生活越來越安靜,我安然享受著這樣的平靜,澄澈的日子,內心充盈,寧靜。那是我從來不曾體會過的飽滿,豐盛。隻是,我明白在心底最隱秘的角落,有最狂熱,也最潮濕的東西,在慢慢生長,等待著成熟時,蓬然綻放。


    日子像流水一樣很簡單地從我身邊流淌而過,我站在岸邊描述自己回不去的曆史,一筆又一筆。我一點點地變成目光柔和、笑容溫暖的女孩兒。


    這個暑假,我和小牛留下來找工作。學校放假不讓學生居住,於是我和小牛共同租了個房子,一個月一千二。小牛來到一家叫漫步時光的pub裏做調酒師。而我,遊蕩了大半個月了依然沒有找到事情幹。望著大學附近那條林蔭小道上蹲著的一排拿著“家教”“英語家教,已經過專業八級”之類牌子急於推銷自己的大學生,我心情低落。我一學中文的,能找什麽工作呢?


    又過了幾天,我可真急了,眼看口袋裏的錢坐吃山空了。


    這天,我找了一天的工作毫無所得一臉無奈地往回趕。當走到寧波鄞州區萬廣場附近,我突然看見幾個我們學校的學生,衣著寒酸地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散發廣告傳單。萬分無奈之下,於是上前搭話,最終得以站在他們之間。


    我感歎:“從來沒料到自己居然成了散發廣告傳單的,將來如果有一天真要靠這個來養活自己,那可真是遭罪了!”


    他們白了我一眼,說:“愛做不做!生活就是一場輪奸,你不行就讓別人上!後麵等著幹這工作的人多著呢!”


    我咬咬牙安慰自己:我是來體驗生活,勤工儉學的!麵子算什麽,放下來得了!


    一天傳單散下來後,我拿著到手的三十塊錢,為了省下公交錢,腰酸背痛地拖著兩條僵硬的腿走了三十分鍾的路回到住處。


    第二天,我跑到原先打工的那家補習班,重新在那裏扯著嗓子掙錢!這次我學聰明了,去電腦城裏專門買了一個擴音器,這樣上起課來輕鬆多了。雖然課下聽見一學生跟旁邊同桌說:“喂,你說我們英語老師像不像街上那個喊賣什麽耗子老鼠藥的?你看她那耳朵上戴的那什麽玩意兒啊!就像一個賣耗子藥的……”


    我聽了不為所動,管他像什麽,隻要掙到錢!


    每天晚上,我都要備課備到深夜,往往小牛下班了我還在燈下苦苦備課。小牛心疼地說:“唉,這人想混口飯吃,還真不容易啊!”


    我的體重又往下跌了好幾斤,真害怕一陣風就能把我給刮跑。


    突然有一天,我的手機響了,一個陌生的號碼。接通後,我對著手機吼了半天的“喂”,隻聽到裏麵傳來一陣沉重的呼吸,但最終沒有說話。我突然意識到這是誰打來的。


    掛了電話後,我突然發現自己很長時間沒有想起王浩了,或許他在我生命中的痕跡已經磨損殆盡了,又或許是我想多了,可能他從未留下過什麽。


    暑假過後,我拿著掙到的5400塊錢,在宋從限返校後,拖著他和小牛跑到電腦城裏買了一台hp的筆記本電腦。電腦買回來,我就無恥地打了個電話回去,毫不臉紅地讓我爸媽給我把學費生活費寄過來。我媽在電話中對我吼:“放假也不回家,還以為你在外掙多少錢呢!我把錢給你送過去吧,這麽多天不回來,存心想死你媽啊!”


    我怕她過來看到我瘦骨嶙峋的樣子難過,慌忙阻止:“別,媽,省點路費吧!兩趟路不少錢呢!要賣多少蔬菜才賺得回來啊!”


    我媽猶豫了一會兒,最終被金錢戰勝,她勉強地說:“那好吧!我下午就給你匯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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