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的魏忠賢正是躊躇滿誌。


    ——放眼看去,隻見天低吳楚、眾生匍匐,真是幾千年未有的好日子。


    好雖是好,但他也知道,高處是絕壁。要維持住當前這地位不墜,對上要死死控製住皇帝,對下要讓老百姓服服帖帖。對上倒好辦,寵著那半傻的皇帝玩就是了。麻煩的是對下,靠感化、靠恩德是不行了——老百姓能相信有殺人如麻的菩薩嗎?


    隻有使用恐怖手段!


    魏忠賢專權,一方麵濫施淫威,以鎮壓之權防人之口,誰也不許說不好;另一方麵,又貪功冒賞,要把世間的好處一個人撈完。


    按他這種人的習慣思維,功勞不是靠才幹、靠勤勉奮鬥出來的,而是靠狗仗人勢、巧取而來的。


    特別是自天啟五年(1625)坐穩了位置後,無論朝中還是邊境,凡諸臣有功,他必居首功;有賞,他必得其上賞。


    天啟六年(1626)正月,袁崇煥獲“寧遠大捷”,努爾哈赤被明軍大炮擊傷,不久鬱悶而死。魏忠賢在此事上寸功未立,卻加恩三等。蔭其弟侄一人世襲都指揮使;其侄魏良卿為肅寧伯。心腹黨羽毛也各有賞賜,惟大功臣袁崇煥賞賜卻甚薄。後在輿論壓力下,才升袁為兵部右侍郎。


    兵部右侍郎不過是兵部三把手,不知全明朝還有幾個用兵能超出袁崇煥的!


    越是能幹的,就越往後排,這也是庸官用人的特色之一。但是打仗是關係到明朝國運的事,魏閹之流榮華富貴全賴國運,他們這樣用人、這樣辦事、這樣考慮問題,真是蠢到了家,好像就怕明朝不早亡似的——正人君子其實不該憂憤,隻管看熱鬧就是。


    時隔不久,魏忠賢又進封寧國公,魏良卿加太子太保,4歲侄孫魏翼鵬封平安伯,3歲侄兒魏良棟封東安侯。


    真個是:賭徒出身,文盲學曆,一門公候!


    你能怎樣?


    ——生於濁世,要是太認真了,不等人家把你整死,氣也要氣死了。


    袁大人被壓製,完全是功臣之悲。真是賣命的不如玩狗的。


    那一仗,打得不容易。魏忠賢提拔起來的兵部尚書高第,在天啟六年(1626)正月得知努爾哈赤大兵出動,聞風喪膽,下令全線撤回山海關,連十多萬石軍糧都扔掉不管了。隻有袁崇煥拒不從命,決心獨守一座孤零零的寧遠城。


    正月下旬,努爾哈赤率6萬餘八旗健兒逼近寧遠城,號稱20萬大軍,而袁崇煥麾下守城的明軍僅有2萬。袁崇煥寫血書誓與城池共存亡,將城外居民動員進城,房屋糧食燒毀,堅壁清野。


    寧遠城上,還置有11門西洋“紅夷大炮”,嚴陣以待。這紅夷大炮,是購自澳門、由葡萄牙製造的新式大炮。


    二十四日,後金大兵擺開攻城架勢,袁大人紋絲不亂,隻與一名來“天朝”辦事的朝鮮國翻譯韓瑗在城頭閣中,談古論今,大有諸葛孔明之風。


    “俄頃放一炮,聲動天地,瑗怕不能舉頭。崇煥笑曰:‘賊至矣!’乃開窗,俯見賊兵,滿野而進,城中了無人聲。”(朝鮮李星齡《春坡堂日月錄》)


    寧遠,仿佛一座深不可測的空城。


    總攻開始後,後金軍人馬有重鎧,前鋒有戰車。一時箭飛如蝗,寧遠城上,箭簇密如刺蝟。


    待敵逼近,明軍的西洋大炮開始發言了,每炮一響,煙霧飛騰,後金軍裏必是一片死傷。


    但後金軍拚死的勁頭也真是了得!有少數戰車衝到了城下的炮火死角,突擊隊員開始猛鑿城牆。時間不長,就有三四處地方被鑿通,情勢危矣!


    袁大人穩如泰山:你有拚死精神,我有經濟規律。他命人把官庫中僅有的一萬兩銀子搬上城,凡擊倒一敵,當場即賞銀一錠。士卒精神大振,無不用命,有麵中流矢亦奮勇不退者。


    袁崇煥還親自挑土堵塞缺口,一不小心中箭受傷,就撕下戰袍一角裹上再幹。主將如此,士卒哪裏還肯退後!


    明軍還將一些被褥裏包上火藥,從城頭扔下。當時正是寒冬臘月,估計後金的後勤保障也不大好,一見有免費的好貨就紛紛上去搶奪。待城頭一放火箭,下麵的被褥立刻騰起一片火海,後金戰車盡被燒毀,人也燒死不少。鑿城運動完全失敗。


    這一天一直打到夜裏二更,“城上一時舉火,明燭天地,矢石俱下。戰方酣,自城中每於堞間,推出木櫃子,甚大且長,半在堞內,半出城外,中實伏甲士,立於櫃上,俯下矢石。如是屢次,自城上投枯草油物及棉花,堞堞無數。須臾,地炮大發,自城外遍內外,土石俱揚,火光中見胡人,俱人馬騰空,亂墮者無數”。努爾哈赤見城下戰士死屍枕藉,心為之沮,隻得收兵。


    第二天,再來一遍。努爾哈赤親自督戰,集中大股兵力攻城。袁崇煥登上城樓了望台,監視後金軍動向,等到後金軍衝到逼近城牆的地方,才命炮手瞄準敵人最密集處發炮。“炮過處,打死北騎無算”。


    這一天,後金陣中有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中炮(具體是誰不明),有關史料均有提到:炮擊“並及黃龍幕,傷一裨王。北騎謂出兵不利,以皮革裹屍,號哭奔去。”(《薊遼經略高第奏報》)“奴賊攻寧遠,炮斃一大頭目,用紅布包裹,眾賊抬去。”(張岱《石匱書後集》)


    據推測,正在督戰的努爾哈赤大概也是在這一天負了傷。


    無敵八旗,此時已被明軍嚇得魂飛膽喪,任憑軍官如何揮刀督戰,一到城下掉頭就跑。這一天,激戰最為慘烈。到晚上,後金軍基本上是不行了。


    第三天,正月二十六日,後金軍雖然還圍困著寧遠,但都離得遠遠的。一靠近,西洋大炮就是一頓猛轟。


    努爾哈赤完全沒了主意。後來偶然發現附近的覺華島上有人煙,就派偏師一支(蒙古軍)去攻打。


    島上有七千明軍,是負責看守島上糧草的。由於裝備不足,且是水軍,戰鬥力不強,最後全部陣亡。其餘七千商民也全部被屠殺。


    努爾哈赤心裏才算是稍微平衡了一點兒。


    大戰三天之後,努爾哈赤知道鬥不過袁崇煥,隻得撤軍。到二月上旬,大軍全部撤過遼河以東。袁崇煥“憑堅城、用大炮”的守城戰術大獲全勝!


    當初“寧遠被圍,舉國洶洶”。如今寧遠捷報一到,京師士庶,空巷相慶。天啟也下旨稱:“此七八年來所絕無,深足為封疆吐氣!”


    天啟七年(1627)初,後金皇太極發兵攻朝鮮,約6萬大軍跨過鴨綠江,把朝鮮一舉打服。


    這一時期,袁崇煥一麵與後金議和,一麵爭取時間抓緊修建錦州,中左所和大淩河三城,把防線向前推進170裏。天啟也完全讚同這種暗渡陳倉的辦法。


    皇太極發現了明軍的這一動向,覺得三城若是建完,無異是釘在自己腦門上的三顆釘。於是就趁在朝鮮大勝之機,發6萬大軍,從沈陽出發,渡過遼河,於五月十一日包圍錦州。


    明軍守衛錦州的是趙率教、守衛寧遠的是滿桂等人,袁崇煥在寧遠指揮全局。袁崇煥一貫主張“守為正著”,以堅城利炮,對付後金鐵騎攻城,是以強項對弱項。因此各城隻須守住,不須救援,不給敵人野戰的機會。


    天啟也很讚同這一戰略,並且他還看好寧遠才是山海關的屏障,責令袁崇煥本人不得離開寧遠一步。這樣即便錦州失守,寧遠也決丟不了,從而動搖不了根本。


    在寧錦一線,天羅地網就這麽擺下,等魚上鉤。


    皇太極這人,比他老子努爾哈赤的功夫差得遠,在24天之內,與明軍大戰3次,小戰25次,一點兒便宜沒撈著。其間在錦州和寧遠來回跑了一圈兒,兩圍錦州,攻而不克,中間又偷空去了一趟寧遠,就更不能得手了。


    比較慘的是六月四日第二次打錦州。明軍用西洋大炮、火炮、火彈和箭、石組成火網,後金軍連城牆邊都靠不上。


    後金突擊隊員冒死以車梯強渡護城壕,被火炮轟死無數,城下屍積如山,一仗就死了3000人。士卒回營後,抱頭大哭,如喪考妣。


    皇太極知道再打也是白死——繼承了皇位不一定能繼承天賦,何況老爹都打不贏袁崇煥。當天夜裏,就撤軍了。


    此為“寧錦大捷”。


    在兩次大捷中,天啟皇帝頭腦相當清醒,用人不疑,指揮若定。後勤、兵員保障都很及時。要是給他記個功,那還差不多。但此次魏忠賢又貪天之功為己有,還指使其黨羽攻擊袁崇煥“不救錦州為暮氣”,汙蔑袁崇煥與後金議和導致朝鮮被攻。甚至連撤消寧錦防線的議論都出來了。袁崇煥不服,上疏乞休。


    天啟這時候也翻了臉,不承認自己曾同意議和。袁崇煥隻能淒涼返鄉,回到東莞水南,


    到七八月間論功,舉朝又是盛讚魏公公英明,吏部尚書周應秋稱:“廠臣壯誌吞胡,赤心報國……將洗三朝未雪之恨,褫十年匪茹之凶。偉哉,浴日補天!允矣,安內攘外!”其餘的,也大都是這個調子。


    順理成章,魏氏一門又是一番厚賞。魏良卿甚至封成了太師,這叫什麽事!就連張居正也隻是在臨死前幾天才得到這份榮譽。


    螞螂之子,僅為太師!


    天下沐猴而冠者何其多也,不過像這樣低劣的猴,像這樣嚇人的冠,大概三千年中絕無僅有。


    那時,首投魏忠賢的閹黨分子霍維華,已經當到了兵部代理尚書。他從其愛妾的弟弟那裏聽說,天啟已病入膏肓,活不長了,就起了背離閹黨之心,想悄悄為自己謀個退路。於是上疏,請將給自己的恩蔭,轉給袁崇煥。氣得魏忠賢矯詔罵他:“好生不諳事體!”


    老魏哪裏知道,霍維華要的就是這一效果!


    魏忠賢不僅要搶軍功,其他的功勞——緝奸功、殿功、陵功等,一樣也不放過。


    天啟六年三月,遼東人武長春在逛妓院時,一時高興放了些狂話,講到了遼東邊境明軍與後金軍作戰的情況。他哪知道,就是在窯子裏也有東廠眼線,結果被東廠逮入詔獄。


    隻要落在了許顯純的手裏,老母雞也得變成鴨。一頓嚴刑拷打之後,武大嘴承認了自己是後金奸細。恰在此時,明軍在遼東前線有小勝,捷報馳入京師。許顯純趁機為魏公公邀功,上疏說:“長春敵間,不獲且為亂,賴廠臣忠智立奇勳。”說這個間諜要是不抓住,那得惹出大禍來,全賴魏公公大智大忠立下奇功!


    這功立得也確實夠奇的。天啟一高興,封魏良卿為肅寧伯,賜宅第、莊田,頒鐵券。吏部尚書王紹徽還嫌這不夠,趕緊獻媚,說應該追封魏公公的祖先。天啟就一口氣追封魏忠賢的四世祖先為肅寧伯,這才叫“祖墳冒青煙”了。


    可憐這武嫖客,一張臭嘴惹來身受磔刑,連骨骸也回不了家鄉了,隻便宜了魏忠賢一門老小。


    就連天啟皇帝完婚,魏公公也有蔭封,不知他這“空前絕後”的老家夥對這有什麽功?


    此外,凡是重大工程完工,魏公公都少不了有封賞。天啟五年(1625)正月,泰昌帝的慶陵修好,魏忠賢蔭都督同知。天啟六年(1626)九月,皇極殿落成,魏忠賢晉升“上公”,加恩三等,賜田二千頃。就連王恭廠大爆炸,都有人上疏請論魏忠賢“救火功”,結果還真的就有封賞。


    這樣的冒功無計其數。真個是“今日蔭金吾,明日拜崇侯”,“一門之內,錦衣三十餘人,公侯七人”,豬雞獵狗,一齊升天!


    整個魏氏家族,隻要能沾點兒親的,叔侄孫甥,無一不封。魏良卿原來不過是一市井傭夫,也就是街邊找零活兒幹的雇工,後來又賣過菜。到今日,封伯封侯,加太師、賜鐵券(免死牌)、乘大轎,又代皇帝去祭天、祭祖宗。以致天下人都疑心:魏公公這不是想要篡位了麽?


    這個魏良卿的發跡史,史上獨一無二,可列為中國曆史上最“成功”的草民。


    對於魏忠賢的曆史作用,在明末就已有定評,閹黨殘餘在南明小朝廷時期,雖也曾一度翻案,卻隻能越描越黑。


    但是近些年來,國人思維日漸活躍,有些年輕人喜歡做翻案文章。不管是現代思維也好、是逆反心理也好,總想說魏忠賢沒有那麽壞,且有治國能力;說東林黨無能且小肚雞腸,甚至說天啟時代的東林黨人私德也很糟糕,與閹黨半斤八兩。


    這些新鮮之論,不過是逞一時口舌之快。想要徹底翻掉這個案,一是要有證據,二是要合邏輯。


    東林黨固然有偏激和策略失誤的問題,但作為政府官僚,絕大多數是正人,能夠做到清廉、愛民、不諂附惡勢力。在任何時代裏,能做到這三點,就是好官,無須其他技巧技能或者風度。他們雖然迂腐、固執、對人品要求太苛刻,但這些,都不是罪惡!


    東林的六君子也好,七君子也好,若有一人像閹黨那樣半斤八兩,何至於被追比成那樣也交不夠錢?他們不過是退休官員,無權無勢,又怎麽能贏得百姓舍命保護?


    設身處地地想,我們自己大多都願意“父母官”是個好官,恐怕沒有什麽人喜歡官員越壞越好。如果有人喜歡,其身份大抵是投機鑽營者,那也無須來關心這段曆史了。


    所以我說,有一種東西叫公論,這東西就是曆史的慧眼。是非善惡,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我們再來看看魏忠賢的作為。他在政治舞台上竄紅有七年時間,真正當國有兩年半多一點兒。這個人,究竟有哪些經天緯地之才,我看不到,也推論不出來。


    前麵我已講過,他所幹的,無非是殺忠臣、驅良將、騙昏君、霸朝堂。對忠良的戧害,起的是離散人心的作用。對大明來說,罪莫大焉!朝中烏煙瘴氣,朝廷的公信力也就貶值到一文不值,社會逐漸呈現解體之勢。要知道:民心散易,複聚難矣。


    一個代表公平正義的朝廷,卻以無上權威幹了那麽多壞事,那不是皇帝下個罪己詔或者新君即位就能洗白了的。


    人心是白紙,對你的點點滴滴惡跡,都記得一清二楚。民眾對朝廷的認同感一旦完全消失,政權也就如沙上築塔,眼看著就是——“倒了!倒了!”


    我極力想在曆史的邊角裏,找到關於魏忠賢對明朝做的好事實事。但沒有。沒有就是沒有。一個人若是好,不是某史家的一枝筆就能埋沒掉的。況且,古代人的“史筆”,也不像我們想的那樣可以隨心所欲。


    我在這裏把史料上記載的魏忠賢做的“好事”,盡可能地湊一湊,看他是否功大於過,或者可以兩相抵銷。


    一、魏忠賢救火。天啟六年(1626),禦馬草場——天師庵草場失火,火勢凶猛。魏忠賢親自督率內外官員救火,三日方把火撲滅。據說他還親自端盆澆了水。但是,當今也有史家認為,他大可不必親自動手,其目的還是出風頭、想撈取封賞。


    二、魏忠賢節約。他曾經下令取消後宮長街的路燈,以此節約燈油。但也有人認為,這樣做,是為了方便他和他的爪牙晚上在宮裏幹壞事。


    三、魏忠賢搞舊城改造。由於萬曆怠政,紫禁城內多處建築頹敗荒涼,內金水河也完全淤塞,成了互不連接的小水窪。魏忠賢親自抓改造,將破敗建築修理一新,金水河也得以全部疏通。


    四、魏忠賢為前線籌集馬匹。遼東戰事吃緊,急需馬匹,但這個問題一直難以解決。魏忠賢為國分憂,想了個好辦法。依明朝舊例,大臣有特殊貢獻者可賜給在宮中騎馬的特權,不過,作為條件,騎馬者逢年過節要向皇帝進獻好馬一匹。魏忠賢就一下子賜給幾百名太監在宮中騎馬的特權,而後就不斷地降諭旨進馬,逼得這些太監直罵娘。


    當然,人家也不是吃素的,你要馬,我就花少少的錢買一匹老馬病馬來應付。馬匹交到宮中後,又沒有人好好喂,等分配到前線的時候,那是隨到隨死,哪裏做得成什麽戰馬?倒是可以常見軍士們改善生活,大嚼馬肉。


    五、魏忠賢對待公文非常“認真”。魏忠賢的官職是秉筆太監,但他同時又是個文盲,這一對矛盾集中在他身上,卻也沒難倒他。《酌中誌》說“魏逆不識字,從來不批文書”。他看文件,掌握朝中大事,是靠聽人家朗讀。由於他“頗有記性”,又“擔當能斷”,所以他比天啟還是要“勤政”得多。


    可是,一個不稱職的人驟居高位,拋開黨爭的偏見不說,就他那點兒能力,在政務上也常出笑話。天啟六年初,兵部請示,要把薊鎮鎮虜關的提調(武官名稱)董節,升為都司僉書銜,兼管一個軍事單位的“遊擊將軍”事務。可是,報告到了魏忠賢這兒,發現了有問題。他了解到,提調這一級別與遊擊將軍之間,中間隔了一級。此人為什麽會跳級擢升?他認為必有隱情(行賄了),於是降旨責問。


    兵部很快就有了解釋,說都司僉書一職曆來很少有“實缺”,就是說這僅是一個官級,往往沒有可以實際負責的事務,所以提調一級的武官任滿升職,都以都司僉書一職兼管遊擊將軍的事務,這是慣例,並非跳級。


    但魏忠賢是不肯認錯的——上級領導怎麽能有錯兒?他矯詔把兵部主管武官人事的職方郎中餘大成削籍為民,把人家的幹部資格都給剝奪了。兵部尚書王永光急了,再次說明情況,為餘大成講情。但魏忠賢還是不聽,訓斥兵部,今後提拔武官要“循級序升,不得越次兼管”(《明熹宗實錄》)。


    此謂典型的“以不知為知之”。


    在這前後,還有一件類似的事,倒黴的是閹黨的一個小嘍囉——禮科給事中李茂恒。李茂恒寫了一份奏疏,裏麵有一句話是“曹爾楨整兵山東”。魏忠賢一聽:不對!這個曹爾楨剛給我送過一個大紅包,我給了他山西巡撫的位置,他原是民事行政官,隻有到山西當巡撫(軍民都管)才可能整兵,怎麽在山東就整兵了?哼,讀書人,連山東山西都分不清。在“領導班子”朱批的時候,他就吩咐要批評一下。


    偏偏這個小小閹黨李茂恒,非要堅持原則:我他娘的就是沒錯!上疏辯解說,曹爾楨原為山東布政使(民事省長),雖然已經升職山西,但還未到任,不可能在山西幹什麽事。而年初遼東有警(皇太極要挑釁),兵部曾經令曹爾楨督促地方部隊戒備,所以說“整兵山東”沒什麽錯兒。


    這一說,還得了!這不等於說我魏某人是白癡麽?於是魏忠賢矯詔,斥責李茂恒“不恭”,也給削了籍。對李茂恒來說,是九十九個頭都叩了,就差這一個不肯叩,好不容易混成個閹黨,卻把前程給毀了。


    以上所列,就是魏忠賢屈指可數的“政績”。要說他有才能,也就這一點兒。須知,幹部選用,必由正道,是千年可循的規律。天啟把這樣一個文盲加流氓的人硬給提到國家中樞位置,能幹成什麽樣,那是可想而知的。


    大明這輛瘋狂馬車,在他的驅趕下,不朝懸崖狂奔才是怪了。


    魏忠賢,究竟好在哪裏?


    國家的事,天啟皇帝願意交給他去折騰,也就罷了。那麽魏忠賢的私德如何?


    他是個太監,生活作風方麵的問題不大,關鍵是在當今國人比較敏感的貪汙受賄問題上。


    魏忠賢位居一人之下,操控用人大權;加之舊時官員任命權力又集中在中央,因此要想當官的,必須奔走其門。索賄受賄這一條,魏忠賢他跑不了。逢年過節或者過生日,就更是公開收受。閹黨閣臣魏廣微有一年冬至忘了給魏忠賢送禮,惹得老爺子大怒,埋下了日後失寵的伏筆。


    明代的開國皇帝朱元璋是個受過大苦的農民,出於對官僚腐敗的痛恨,他製定的俸祿標準出奇地低,甚至低於最低生活保障線。這就必然引發官員大麵積的灰色收入。比方,正統年間禦史陳泰說:“今在外諸司文臣去家甚遠,妻子隨行,祿厚者月給米不過二石,薄者一石,又多折鈔,九載之間,仰事俯首之資,道路往來之費,親故問譴之需,滿罷閑居之用,其祿不贍,則不免失其所守,而陷於罪者多矣。”


    錢不夠用,就隻好貪汙,這也是人性化的表現,不必掩蓋這一點。


    明嘉靖以前,由於士風較正(明朝士風之正與邪,都屬曆代罕見),對貪汙受賄尚有所遏製。


    到嘉靖這個昏庸皇帝上台,重用奸相嚴嵩,滿朝賄賂公行,官場風氣一潰千裏。史稱嘉靖時期“貪官暴吏,布滿中外”;嘉隆以後,更是“惟賄是舉,而人皆以貪墨以奉上司”。官場“禮義淪亡,盜賊競作”。張居正整頓之後稍好,到魏忠賢起,貪風又大盛。買官賣官猖獗不可收拾。


    大概情況如何呢?崇禎元年(1628)戶科給事中韓一良曾上《勸廉懲貪》奏疏,從中可見一斑。他說,想當都撫此等地方大員,沒有五六千金就不要想;道府美缺(省市級別的好位置),非得兩三千金不可;一直到州縣各官,都有定價。


    官職有定價,這已和嚴嵩時代一樣了。特別是大批謀到了官的人,“原以錢進,安得不以錢償!”這道理,今人不用點撥就會明白:既然花錢賣了官,就要加倍贏回來。怎麽贏?古今都是同樣的辦法——“侵漁百姓”!


    韓一良是個本份人,他如實報告:即使像他這樣“絕無交際之人”,曾有兩個月內,就退還了別人賄金五百兩。他是個多大的官兒?從七品,就因為能夠參與官員的考核,便有人送錢。兩個月五百兩!所以他在奏疏慨歎:“他可知矣!”其他人怎麽樣,可想而知。


    這樣的老實人,大概隻有明代才有。“絕無交際之人”——想想看,諸位是否可曾遇到過?


    再回想閹黨給魏大中栽的贓,不過三千三百兩;給黃尊素栽的不過二千八百兩。諸君子過去要是有心撈的話,這點錢,最多兩年時間就撈足。從這上,也可看出東林諸君子實在是太本份了!


    魏忠賢總共收了多少?因為他死後定的是“逆案”,崇禎皇帝算的是政治帳,似乎沒有太在乎財產統計,其家產在亂中也散失、轉移了許多。但他失勢後倉皇出京,隨行攜帶的金銀珠寶有40輛車。事急的時候,為賄賂崇禎身邊太監徐應元,一次就送給人家私宅30餘所,連帶裏麵的財產與傭人。


    ——對比一下,他和東林黨君子的經濟情況,何來“半斤八兩”?


    而且閹黨不是他一個人,而是一個集團。人人都貪,少有例外。這一夥蝗蟲總不是造錢的吧,無非是上啃國家、下吃百姓。


    魏忠賢的第一文官走狗崔呈秀,原本就是因貪汙被劾,才跟東林黨鬧翻的。投閹黨後,“負忠賢寵,嗜利彌甚”,收受的稀世珍寶無計其數。


    那個把“好粥”聽成了“好竹”的周應秋,是因為向吏部尚書趙南星求官被拒絕,而和東林黨鬧翻的。楊漣、左光鬥被害死後,他興奮異常,深夜才回家,把睡在自家的一位客人叫醒,大叫:“天眼開,楊漣左光鬥死了!”就這麽個臭名昭著的“煨蹄總憲”,在當上吏部尚書後,天天與下屬文選郎李夔龍商量,怎麽賣官,怎麽索賄,怎麽敲詐百官。還定了指標——“每日勒足萬金”!北京城裏都叫他“周日萬”(《三朝野記》)。


    這個貪汙集團,不僅僅是他們本人,還包括他們的三親六故,也都為人奔走,放手受賄。社會資財,就這麽源源不斷流向一個特定的集團。


    貪官們要貪,必然會排斥正人進入這個集團,以免妨礙他們作惡,這就導致吏治敗壞。吏治一敗壞,國家受害,百姓受窮,中央權威失去公信力,社會矛盾尖銳化,也就是所謂的“國將不國”。這就是閹黨給明朝帶來的最大禍患。


    魏忠賢,何“治國才能”有之?


    現在我們大概可以理解了:東林人近乎苛刻的用人標準,是有它一定道理的。官員隊伍,一定要是清流,國家才能正常運行。這條河要是渾了,臭了,腐了,國家的氣數也就快到頭了。


    魏忠賢不僅受賄,還有強搶人家財產的惡行。行賄受賄畢竟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而看見民有財富,就出手搶,這基本就是官式的土匪了。


    這裏要說的,就是天啟六年(1626)年轟動一時的徽商吳養春“黃山大獄”冤案。


    吳養春是南直隸徽州歙縣(今屬安徽)人,早在萬曆年間他家就是雄踞兩淮的大富豪。其產業覆蓋範圍,北到京津、南至兩浙,各大商埠均有商號,經營範圍涉及鹽業、典當、錢莊、珠寶、綢緞、木材等。可謂家資钜萬,富可敵國。


    他祖孫三代又是書香門第,家築藏書閣,一邊經商一邊苦讀。日本入侵朝鮮時,明朝出兵援助,其祖父吳守禮捐銀三十萬兩助餉,萬曆皇帝一高興,特賜“徵任郎光祿寺署正”;賜其父吳時佐“文華殿中書舍人”;吳養春本人和其他兄弟三人也同被賜蔭官中書。這在當時是一件盛事,史書上有“一日五中書”之稱。


    安徽的黃山,那時候是他家的私產,方圓三百六十裏,三十六峰囊括其中,占地二千四百畝。這一片山上樹多,每年采伐賣的錢據說起碼有十二萬兩。


    這吳養春財大,本身又有官銜,明代是不禁止官員直接經商的,所以他有權有勢,一般來說不會有什麽問題。但是,倒黴是自內鬥起。他與從弟吳養澤因黃山的產權起了糾紛。兩人之間的訴訟經年不息。


    黃山這片山場,是吳養春的父親吳時佐留下的。哥兒倆爭訟時,地方官府曾有“一半入官”之議,但奏報上去後留中未發,也就是不知為何皇帝壓下了沒批。最後因為吳養春財大勢大,贏了官司。吳養澤因為敗訴給氣病了,不久死去。


    這樣的事情,不要說在“衙門口朝南開”的皇權時代,就是今天也不難理解。他吳養春錯就錯在不懂“退一步海闊天空”,況且是自己的親屬。他非要贏者通吃。


    弟弟吳養澤是“人為財死”了,他有個忠實家奴吳榮為主子不平,繼續告狀。


    吳養春不怕這碟小菜,一順手就以“奴仆告主人罪”,把這楞小子送進了大牢。偏巧吳榮瞅個空子從監獄裏跑了,發下毒誓,要為主子報仇雪恨。


    這個無產者跑到北京,到處找門路告狀,一找就找到了翰林院編修吳禮嘉。


    吳禮嘉跟吳養春是徽州老鄉,但與吳養春有仇,一聽說有這事,便思報複,領著吳榮到東廠告了狀。


    估計狀子也是這位翰林先生寫的,頭頭是道。一是告吳養春“家資巨萬,為富不仁,一向結交縉紳,霸占黃山,砍伐樹木貨賣年久,獲利何止數十萬兩……近因大工肇興,采取黃山木植應用,養春膽敢遣家丁文節到京打點,停寢采木旨意”。這一條,是告吳養春心疼皇家造宮殿從他那裏白拿木頭,因此活動有關部門別再征用。不過,這麽大的事,如何一個家丁就能單獨去辦?


    二是告“養春不遵明旨,巧立名色,創崇文書院,招朋聚黨”。這可是犯了大忌。一個鹽商,怎麽會和黨爭扯到了一起?其實這也是告的刁狀。


    明末的鹽商是個很有勢力的群體,有如今日的房地產大鱷,多出自安徽、山西和陝西,他們發達之後,都願意舉家遷到杭州去住(要住就住到人間天堂)。但是明朝政府有規定,沒有戶籍的子弟,不能進入當地府學讀書,更沒有資格參加鄉試。這些外地來的鹽商子弟,家中雖有錢財,卻因戶籍問題登不了仕途。


    這個嚴重損害富人利益的體製弊病,後來被一個包青天式的人物給解決了。


    萬曆三十年(1603)前後,明朝出了個巡鹽禦史,叫葉永盛。他很為這些鹽商子弟們惋惜,就向朝廷奏議,請求給鹽商另置商籍,等同落戶。皇帝覺得有理,就批準了,自此,鹽商的子弟的身份和浙籍學子們就一般無二了,不再是等外移民,可以在當地參加考試了。


    這個愛惜人才的葉永盛,字子沐,是徽州府涇縣人。關於他,史料上記載不多,甚至連生卒年份都不詳,隻知道在萬曆三十二年(1604)的時候還在世。他是萬曆十七年(1589)進士。先後當過兩浙巡鹽禦史、江西按察使。在禦史任上共9年,上疏數十道,聲震天下。後來升至太仆寺卿。


    葉永盛為徽州老鄉們義務辦教育勁頭很大,索性在杭州借了一套別墅為鹽商子弟辦起了講堂,地址就在煙水磯。在杭鹽商感激涕零,紛紛送孩子來就讀。因為有的人家路遠,子弟要坐小船來讀書。葉永盛見了,靈機一動,幹脆租了條小船作流動課堂,自己有空就到處去授課。這種奇異的授課形式,在他身後,成了杭州四十二景中的一景,也就是“崇文舫課”,一直到清朝還有。


    葉永盛任滿離開杭州後,鹽商們集資買下了這幢別墅,改稱“紫陽崇文書院”,又在書院後麵為葉永盛立了生祠,早晚供奉。不搜刮的好官就已是“父母官”,像這樣體察民情的好官,當然就等同於祖宗了。


    所謂“崇文書院”案,就是這樣一個來龍去脈。其宗旨固然是為富人服務,但也不失為好事一樁。可是在這敏感時期,隻要是告你“聚黨”,那就百口莫辯。總之,這一狀的要害,是說吳養春私占黃山,得利千千萬,富比石崇,將謀不軌,另外還貪贓六十萬兩。


    魏忠賢雖不以貪著稱,但有這般大富豪進了他的籠子,怎能不摩拳擦掌?——來人啊,馬上矯詔,榨錢!


    天啟六年(1626)八月,北鎮撫司果然接到聖旨:“吳養春贓銀六十餘萬兩,著行撫按照數追解。其山場木植銀三十餘萬兩,工部即差官會同撫按估價解進,以助大工。山場地二千四百餘畝,並隱匿山地、拖荒地土未收冊者查出升科,盡歸朝廷,不得仍前隱瞞。”這是說,責成地方官追贓,除了追贓六十萬兩外,還要把黃山現有木材作價三十萬兩,由官府變賣,以助“大工敗”修宮殿正等著要錢呢。


    這個案子,還牽連到當地富戶程夢庚和吳君實,也被追贓十三萬六千兩。這幾筆加起來,共一百多萬兩。這樣多的銀子,老魏不可能一口吃下,他是準備公私兼顧。


    不光是錢,政治上的好處也有。為這一案件,老魏又因“發奸剔弊”,撈了一個蔭錦衣衛指揮的封賞。


    吳養春知道了這消息,原以為自己不曾犯法,朝廷無非是榨他的銀子,於是便放手使銀子去打點。其下獄之初,妻汪氏為了救他,四處托人說情,不惜錢財,要一千給一千,要一萬給一萬,等到撫按追解時,家私已去大半。


    官府要是打定主意要你的錢,那窟窿你還能填滿嗎?錢如流水似地花出去,吳養春和他兒子們最後還是被逮到京師,進了詔獄。錦衣衛堂官田爾耕親自主審,在獄中三下兩下就把吳養春等一幹人給拷打死了(入獄者連親族共8人,僅有3人生還)。


    人死了,錢卻還沒繳夠。魏忠賢心想:你家裏總有家產吧?就在當年的十二月派了他的一個爪牙、工部主事呂下問,到徽州府去追查犯人家產,並負責變賣黃山木材。


    這是好肥的一個差!呂下問不由心花怒放,帶了小妾、仆人共30餘人,浩浩蕩蕩來到徽州,準備大撈一把了。舊時辦案,不光是主審官要敲詐,他的隨從也可以敲詐。紅臉白臉的唱一氣,不愁沒人送錢。所以貪官也特別喜歡辦案子,越大越好!


    卻不料,這一幫人到了徽州,一了解情況,傻眼了——吳家經這麽一折騰,早就破產了!家裏人也死了個一幹二淨。


    妻子汪氏感到沒有活路,投繯自盡了;兩個女兒也相繼自縊而死;老母親氣絕身亡。黃山之主,家敗人亡!看來,富人不保護也真是不行。


    ——怎麽辦?呂大人是奉旨前來的,追查不夠數,自己還要吃罪呢!


    不急,他自有辦法。


    這次呂下問能撈到主持勘賣黃山木材的美差,事先就送了魏忠賢一萬兩。此外劉誌選(就是認定自己能死在魏忠賢前頭,冒險攻擊張皇後那個老家夥)做的中間人,辦完差還得送人家一萬兩。除了這二萬兩銀子必須得榨出來外,呂下問自己也得撈得差不多,不然不是白跑一趟?所以他肯定要生事、肯定要詐財。


    吳家沒油水可榨了,呂下問就“不恥下問”,查清了徽州富戶的情況,開出名單,強迫富戶們買木材,議價納銀,任意虐取。在原指標三十萬兩之外,又多加了二萬餘兩(用來支付成本費)。此議一出,當地大姓立刻炸開了鍋!


    這次辦案,吳養春的族人吳獻吉也被牽連進去。吳獻吉一看要被詐財,“三十六計走為上”,跑了。吳養春就讓當地衙門的公差去向吳獻吉的親戚潘漠要人。恰巧這期間潘漠外出不在,公差們張冠李戴找錯了門,跑到了鄰居潘家彥的家去砸大門。


    說來也巧,這家的主人潘家彥也不在家,家中隻有一婦人。兩個公差如狼似虎,破門而入,婦人被驚著了,不要命地喊:“公差強奸啦!”眾鄉鄰對衙門敲詐富戶早就憤憤不平,一聽喊叫,都趕來搭救。


    倆公差嚇得扭頭就跑,一不留神,踩著門口的一塊青石滑倒了。眾人一哄而上,盛怒之下將兩名公差活活打死,而後又焚屍滅跡。大夥揍死了倆狗日的,仍餘怒未消,又大書“殺部安民”的標語到處張貼(這個部,是指工部來人)。


    歙縣的知縣倪元珙(祁門人,天啟二年進士)見亂子要鬧大,就趕忙去見呂下問,告之以其情可憫,眾怒難犯,應以疏導為佳。呂下問是打著“魏”字旗號來的,有恃無恐,哪肯聽一個小縣官的?隻是不允。


    結果,報應當即就來。是夜初更時分,當地大姓煽動群眾萬人,包圍了呂下問暫住的察院公署,呐喊攻擊,聲言要殺呂下問。還放了一把火,把察院大門給燒了!


    呂下問這才知道兔子急了也會咬人,慌了,從後牆頭爬出,狼狽逃竄。幸而身邊還帶有銀子,就買通了隔壁做竹絲器具的人家,躲在人家的屋裏。


    他是沒被百姓逮著,隻是苦了他帶去的一個寵妾陳氏。陳妹妹年方十八九歲,美貌絕倫,倉皇之間呂下問也顧不上她了,被眾人從公署內揪出。一起被抓住的,還有三個同來的呂氏家人的女眷。暴民們為泄憤,就把這幾位女流上下衣裳盡行剝去,令其當街裸走。幾個女子頓時羞赧無地。


    羞辱了女眷還不解氣,眾人還想尋著呂下問,也照樣羞辱一番。一直尋到日落時分,仍沒找到,百姓也就漸漸散了。知縣倪元珙見眾人散去,連忙派人尋著了呂下問,安慰一番,勸他連夜帶了家眷走。老呂這回是不敢不聽了,倪知縣當下就差人護送出境。


    小老婆被迫做了天體運動,老呂又慌又羞,隻想跑得遠遠的。他怕在路上被民眾查出,把隨身帶來的聖旨都給燒了,一天之間狂逃200裏。


    一直跑到績溪縣,還是心有餘悸,自己爬到官署空房子的梁上躲了一整天,見確實沒人追來,才戰戰兢兢地下來。


    事情就這樣鬧大了,肯定要由地方官來處理。徽州知府石萬程不願替魏黨的王八蛋們收拾這個殘局,就告病掛冠而去,剃頭當了和尚。


    這就是著名的“徽州民變”,是一次很給徽州人添光彩的民眾暴動。但是其名聲在現代教科書中卻遠沒有“蘇州民變”響亮,而且不少當代曆史著作在提到這件事時,都說是“險些激起民眾暴動”,而不承認是一場成功實施的暴動。


    民變之後,當地撫按上了一本,講清了原委。魏忠賢見事情辦成這樣,也是沒法兒。不久便有旨下來,說:“呂下問激變地方,不稱任使,著回籍聽勘。著巡按查明起事原由,量懲首惡。”這廢物呂下問不僅丟了官,還白白丟了一萬兩銀,隻便宜了魏忠賢白得了這一萬兩。


    徽州人為此甚是鼓舞。都說是蘇州人打校尉給他們壯的膽。魏忠賢有了上回蘇州的教訓,也隻顧在朝裏弄權,不敢再派緹騎南下去抓什麽首惡了——就是派了也沒人敢去。


    但木頭還是要賣,魏忠賢又打發太仆寺丞許誌吉,去歙縣繼續辦理。


    這個許誌吉,是變賣木頭方案的提議人。讓他去,有解鈴還須係鈴人的意思。一開始,老百姓對他還抱有幻想,因為他也是歙縣人,本鄉本土的,下手總要留點兒情吧?


    哪知道,許誌吉一心想巴結,比呂下問還要狠,把原出售木材的指標又翻了一倍!


    攆走了一個,又來一個,反貪官看來正未有窮期。當地老百姓又鬧開了,群情洶洶!虧得知縣倪元珙從中調停,百姓才安定下來。


    事後,徽州巡按禦史楊春茂緊急召見倪元珙。倪如實陳述了情況,楊巡按對歙縣百姓深表同情,及時向上匯報,寧國府推官鄧啟龍同時也從中周旋,震驚徽州的“黃山山場大案”才得以平息(見《明史紀事本末》《三朝野記》)。


    牽連到這個案子裏來的徽州富翁程夢庚,就更冤了。他為人恃富驕傲,發達後住在嘉興府城。過去曾偶爾在南京得罪了貴州的一位田副使(可能是提學副使),那田副使後來升官到嘉興。程夢庚怕他尋事刁難自己,就帶了萬金前往京師活動,要把這個官攆走。正值吳養春事發,他一頭撞在了魏忠賢的網裏!


    程夢庚坐贓十三萬六千兩,被逮進京後,沒過半個月也死在獄裏了,家私全部抄沒入官。


    清人陸應暘在《樵史演義》裏提到吳養春等人的遭遇,歎道:“反不如那肩耕步擔人,不致殺身的禍。那程夢庚走到京師,自家送上門的,還也有說。吳養春好端端坐在家裏,正是: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這件事,隻是魏忠賢作惡多端中的九牛一毛。其品性如此貪婪、手段如此狠辣,他又好在哪裏?


    好和壞,是與非,固然有公論,但在每個個體的心目中,又很不相同。卑鄙的下屬,看卑鄙的領導往往就很親切;委瑣的下級,對委瑣的上司都本能地願意趨奉。


    所有的人,在口頭上都會說得很堂皇,但具體行事,總有一部分人是根據利益而定。這就是“有奶便是娘”原則。在他們看來,沒奶,還能叫娘麽?什麽正義,崇高、清白,那能當奶喝麽?


    閹黨的組成人員,百分之百都是“喝奶派”。在天啟末年,魏公公的奶,就是現世最甜美的奶。


    於是,關於魏公公“好得很”的輿論就甚囂塵上,漸漸地演化成個人崇拜。


    自天啟六年(1626)中,明朝大地上,陡然興起一個為魏忠賢建造“生祠”的運動。現在的年輕人,已經不大理解“運動”的涵義了,也就是——如火如荼,爭先恐後。


    那麽,什麽叫“生祠”呢?這是中國的一個古老風俗,最早起自漢代,就是為活著的人修建祠堂,以便歌功頌德和禮拜。


    一般的宗族祠堂,是為了拜祭死去的祖先而設的。拜祖先,在中國倫理中屬天經地義,而給活人建祠則要嚴格得多,必須是公認的忠臣義士或青天大老爺,方有資格受用,而且是由群眾自發興建。


    魏忠賢是缺德的典範,他有何德何能享受這個待遇?這是因為,卑鄙者掌握了明朝的全部話語權。


    掌握了話語權的人,沒有不說自己好的。掌握了絕對話語權的人,往往就要開始造神。


    明朝的造神運動,始於閹黨中的封疆大吏。據大多數史料記載,首倡者為浙江巡撫潘汝楨,首次提出動議是在天啟六年的閏六月。當然,也有文獻表明,早在天啟四年,這個苗頭就有,不過轟轟烈烈地成為一場運動,還是在天啟六年以後。


    潘汝楨在動議奏疏上說:“東廠魏忠賢,心勤體國,念切恤民。”他舉的例子是,當年兩浙受災,魏忠賢主張,免除為皇家輸送物品的專營戶向內庫交納的孝敬費用。征用物品入庫,須交納小費,以便驗收合格,這是明朝管庫太監創製的惡例。如果廢除這個惡例確有其事,那魏公公也算多了一件德政。


    潘汝楨說,舉百年積弊一旦革除,有關專營戶如逢再生,“莫不途歌巷舞,欣欣相告”。群眾感恩戴德,因此一致請求給魏公公建生祠。


    民意不可違,很快就有批複下來,“宜從眾請”,準了!


    這個口子一開,大小閹黨馬上看好了行情:既然皇帝也同意,魏公公也坦然接受,那就比比看誰拍的馬屁最響亮吧。


    在一年多時間裏,建造魏氏生祠的運動,迅速在各地展開,有如封疆督撫們的政治表態。據統計,所建生祠遍布九省,共有70餘處。


    到後來更是建到京城來了,內城、宣武門、盧溝橋都有,以至“都城數十裏間,祠宇相望”(《明史》)。在朱元璋的孝陵和鳳陽的皇陵,也有建造。


    這個生祠是個什麽樣子呢?


    可不是我們想象中的一座小廟,而是“飛甍連雲,巍然獨峙於勝境;金碧耀日,儼如天上之王宮。各題其額,則曰:崇德茂勳,普惠報功。兩翼其坊,則曰:三朝捧日,一柱擎天”(《玉鏡新譚》)。


    建一座這樣的生祠,多則幾十萬兩銀,少的也要幾萬兩。各地官員借此又狠狠摟了老百姓一筆。


    平地起樓,必然要占用民地,拆遷民房,砍伐樹木,甚至刨人家祖墳。河南一地建祠,就拆毀民房一萬七千餘間。其中開封府建的祠,仿照帝王規製,拆毀民房兩千多間。老百姓有淚隻能往肚裏咽,那年頭,誰敢做釘子戶啊!


    天啟皇帝還應眾臣之請,給這些生祠題寫匾額,諸如“普德”“廣恩”之類。生祠柱上的對聯則大書“至聖至神,中乾坤而立極;乃文乃武,同日月以長明”之類的頌揚詞(《先撥始誌》)。每一祠,都有一名文武官員專職看守。


    在這個怪胎生祠裏麵,有一個最核心的怪胎,那就是魏忠賢的神聖塑像。這是供人們頂禮膜拜的,正式名稱叫做“喜容”。


    這“喜容”又是何等模樣呢?一般都是“垂旒執笏”,也就是戴著帝王的那種帶穗兒的小帽,手執笏板。具體形狀是“像加冕服,有沉檀塑者,眼耳口鼻手足宛轉一如生人,腸腹則以金玉珠寶充之,髻空一穴,簪以四時花朵”(朱彝尊《靜誌居詩話》)。


    對著這腦袋上插花的偶像,眾官要五拜三叩,口誦魏公公於何年何月對自己的提拔之恩。


    在天啟末年,圍繞這個生祠的問題,黑白忠奸,涇渭分明。我們後人讀這段史,真真如看一場大戲。


    遵化兵備副使耿如杞對生祠塑像有帝王之象而頗不滿,僅半揖而去,被人告發,立刻逮入詔獄,栽贓三千六百兩,後又論為死罪。


    工部郎中葉憲祖對京城主幹道遍布生祠不滿,私下譏諷道:“此天子臨幸國子監之馳道也,駕出,土偶能起立乎?”意謂,假如皇上從路上經過,魏公公的土製偶像能站起來迎送麽?魏忠賢知道後,惱恨異常,將他削了籍。


    順天府尹某人建生祠於宣武門外,諸屬官不肯揖拜,這個府尹就獨自行八拜之禮,之後覺得不是滋味兒,下令:“不揖者死,後至者罪!”


    那個曾經跟七君子之一周起元有過衝突的朱童蒙,後來被魏忠賢提拔為延綏巡撫。他雖然整軍打仗有一套,但依附閹黨也是死心踏地。為了感恩戴德,超規製建造生祠,用了皇家建築才能使用的琉璃瓦。


    巡撫楊邦憲在南昌建祠,為占用地皮,竟搗毀了祭祀周敦頤、程頤、朱熹的“三賢祠”——古之賢人,虛名而已;當今權貴,才是有奶的媽!


    據說曾有個地方的“喜容”因設計不周,帽子小、腦袋大,戴不進去。工匠順手就把“喜容”的腦袋削下去一圈兒。旁邊監工的小宦官見了,抱著魏公公的土偶大哭。這不知輕重的工匠,當然也少不了挨一頓大棍。


    人間何世啊,出來這些群魔亂舞?


    有個國子監生員陸萬齡,還嫌崇拜的不夠,竟然上疏提議:以魏忠賢配祀孔子;以魏之父配祀孔子之父,在國子監西側建立生祠!


    無恥之尤,無過於此!鄉人所說“墨水都喝到狗肚子裏去了”,當指此輩。


    可憐的孔老,生前奔波四方惶惶如喪家之犬,死後誰都可以拿他來耍耍把戲!


    天啟末年,崇拜魏忠賢的濁浪一浪高過一浪。對他的稱呼,也步步升級。從一開始還比較客觀的“廠臣”,到後來的“元臣”“上公”“尚公”“殿爺”“祖爺”“祖爺爺”“千歲”“九千歲”,最後,竟然發展到“九千九百歲”。曆史上的皇族,稱“九千歲”的曾經有過,但一個閹宦,對其稱呼竟達到了“九千九百歲”的高度,簡直駭人聽聞。


    他離皇帝的寶座,隻有幾步之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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