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西的屍體被打撈上岸,三毛撫屍體慟哭,她謝絕朋友守靈,自己牽著荷西的手陪他入睡。


    兩天前還是那個站在飛機外與自己揮手道別的愛人,他那麽英俊、明朗、充滿生機,他的聲音好聽又充滿磁性。而如今他隻是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那個每一次見到妻子都緊緊環住她的荷西,這一次,再也沒能伸出手。


    是隻想擁有最最平凡的生活,工作也好、讀書也好、戀愛也好、旅行也好,都沒有過不著邊際的野心。所以對願望這樣的事,也顯得小心翼翼,甚至隻是希望命運可以稍有寬恕,留下荷西來長久陪伴。


    隻是這也不能夠,是再也不能聽到他回家時急促的腳步聲了,也不能看他緊張地拿出禮物怕被自己責怪的樣子,不能坐在海邊看他一點點沉下去作業,更不能給他做美味的中國食物。


    那個浪漫又溫情的西班牙男子,永遠地沉睡了下去,沒有再醒來。


    而那個守在他身邊的“未亡人”,一夜之間,就白掉了頭發。


    在《夢裏花落知多少》中三毛記錄過當初悲痛至極的心情:


    埋下去的,是你,也是我。走了的,是我們。


    我拿出縫好的小白布口袋來,黑絲帶裏,係進了一握你墳上的黃土。跟我走吧,我愛的!跟著我是否才叫真正安息呢?


    我替你再度整理了一下滿瓶的鮮花,血也似的深紅的玫瑰。留給你,過幾日也是枯殘,而我,要回中國去了,荷西,這是怎麽回事,一瞬間花落人亡,荷西,為什麽不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一切隻是一場噩夢。


    離去的時刻到了,我幾度想放開你,又幾次緊緊抱住你的名字不能放手。黃土下的你寂寞,而我,也是孤零零,為什麽不能也躺在你的身邊。


    父母在山下巴巴地等待著我。荷西,我現在不能做什麽,隻有你曉得,你妻子的心,是埋在什麽地方。


    蒼天,你不說話,對我,天地間最大的奧秘是荷西,而你,不說什麽地收了回去,隻讓我淚眼仰望晴空。


    我最後一次親吻了你,荷西,給我勇氣,放掉你大步走開吧!


    我背著你狂奔而去,跑了一大段路,忍不住停下來回首,我再度向你跑回去,撲倒在你的身上痛哭。


    我愛的人,不忍留下你一個人在黑暗裏,在哪個地方,又到了哪兒去握住你的手安睡?


    我趴在地上哭著開始挖土,讓我再將十指挖出鮮血,將你挖出來,再抱你一次,抱到我們一起爛成白骨吧!


    那時候,我被哭泣著上來的父母帶走了。我不敢掙紮,隻是全身發抖,淚如血湧。最後回首的那一眼,陽光下的十字架亮著新漆。你,沒有一句告別的話留給我。


    那個十字架,是你背,也是我背,不到再相見的日子,我知道,我們不會肯放下……


    荷西永遠地走了,留下三毛在這個孤零零的世間,或者正如蘇軾的那首詞一般,“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這時的三毛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她一遍遍喊荷西的名字,再也得不到回應了。


    過去都是荷西替三毛做事情,荷西去世後,三毛決定為荷西做一些事。


    她去葬儀社結賬,去找法醫看解剖結果,去警察局交回荷西的身份證和駕駛執照,去海防司令部填寫出事經過,去法院申請死亡證明,去市政府請求墓地式樣許可,去社會福利局申報死亡,去打長途電話給馬德裏總公司要荷西的合同證明……還要替荷西找到安眠的位置,替他挖墓穴。


    心早已是死掉了的,於是就拎著死掉的心,一點點去將剩下的事情做完。


    有時候回家去,會想到是不是荷西就在家裏等自己;或者是坐在海邊,想荷西是不是就在水下作業,一會兒就會浮出來;也會再做好了食物,放在桌上,然後故意離開一段時間,想荷西是不是會偷偷出來把它吃光。


    然而一次又一次,除了死一般的沉寂,什麽都不曾再出現過。


    有時候出門又忘記帶鑰匙,是不能再留一把在荷西那裏了。想到這些,就覺得似是到了絕路,前後都是阻擊,不得不逼著自己往前走。這樣的日子著實難過,卻也不能再聯絡到荷西,想來這才是最難過的。


    那年的風似乎格外大,巷子被刮得軟軟的,像睡不醒的老婦人。


    明天荷西會回來嗎。三毛也不知道,她仍舊在試探、在揣測、在下決心,想象著荷西仍舊是在身邊的,在她左右逢源或者萬劫不複的時候,他就在身邊。


    荷西走後三毛痛不欲生,總是在墓旁坐到黃昏。直到墓地的守墓人低低勸慰著“太太,回去吧,天黑了”,她才依依不舍地走回家,然後把自己關進臥室,躺下來,望著天花板,等著黎明的再來。


    清晨六時,墓園開了,她再向荷西的墓地奔去。


    也是那時候,三毛才覺得父母真的老了,他們為這個不孝的女兒揉碎了心,如今還要支撐著她繼續走下去。


    當三毛為了荷西的後事進進出出的時候,居然在街上看到了父親和母親。父親穿著西裝,打了領帶;母親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襯衫,一條白裙子。他們手裏拿著花,是要去看荷西的。


    三毛不知道父母為了找荷西的墓地多走了多少路,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一路找一路問地找到花店,在這個語言不通又炎熱的地方,兩位老人支撐著身體一步一步朝著荷西的墓地走過去。


    花被母親牢牢地攥在手裏,父親被曬得夠嗆,不停地掏出手帕擦汗,烈日下,兩個老人的悲傷那麽重那麽重,壓得他們邁不動步子。


    在老木匠的墓碑店裏,三毛畫下了簡單的十字架形狀,並寫下了一行字:


    荷西·馬利安·葛羅——安息


    你的妻子紀念你。


    是想過死的,同荷西一同去了,再不分離。


    可是死有多難,活著又有多難,這些隻有三毛懂得。


    於是有了這篇聲淚俱下的文章——《背影》,每每讀起仍舊是感傷:


    花被母親緊緊地握在手裏,父親彎著身好似又在掏手帕揩汗,耀眼的陽光下,哀傷,那麽明顯地壓垮了他們的兩肩,那麽沉重地拖住了他們的步伐,四周不斷地有人在我麵前經過,可是我的眼睛隻看見父母漸漸遠去的背影,那份肉體上實實在在的焦渴的感覺又使人昏眩起來。


    一直站在那裏想了又想,不知為什麽自己在這種情境裏,不明白為什麽荷西突然不見了,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父母竟在那兒拿著一束花去上一座誰的墳,千山萬水地來與我們相聚,而這個夢是在一條通向死亡的路上遽然結束。我眼睛幹幹的,沒有一滴淚水,隻是在那兒想癡了過去。


    ……


    要一個人去搬那個對我來說還是太重的十字架和木柵欄,要用手指再一次去挖那片埋著荷西的黃土,喜歡自己去築他永久的寢園,甘心自己用手,用大石塊,去挖,去釘,去圍,替荷西做這世上最後的一件事情。


    我緩緩地開著車子,堤防對麵的人行道上也沾滿了風吹過去的海水,突然,在那一排排被海風蝕剝得幾乎成了骨灰色的老木房子前麵,我看見了在風裏,水霧裏,踽踽獨行的母親。


    ……


    她的頭發在大風裏翻飛著,有時候吹上來蓋住了她的眼睛,可是她手上有那麽多的東西,幾乎沒有一點法子拂去她臉上的亂發。


    眼前孤零零在走著的婦人會是我的母親嗎?會是那個在不久以前還穿著大紅襯衫跟著荷西與我,像孩子似的采野果子的媽媽?是那個同樣的媽媽?為什麽她變了,為什麽這明明是她又實在不是她了?


    人世間的相處,歸根結底都逃不開一個“情”字。


    三毛與荷西的愛情也好,三毛與父母的親情也好,在動情處都足以打動任何的鐵石心腸。


    人世百態,莫過於“相守”與“離別”,這麽輕的字眼,卻有著千金的重量,召喚人們去珍惜、去珍重。


    荷西去世後,三毛獨自在大加那利島開始了她的孀居生活。


    日日與海洋為伴,她想念荷西,又無處寄托感情,身體狀況日漸衰頹。


    後來的一天,三毛收到一封藍色急電,上麵落款處寫著平先生和瓊瑤的名字:


    echo,我們也痛,為你流淚,回來吧,台灣等你,我們愛你。


    離家數年,三毛早已習慣了以漂泊為業,四處為家。


    而家鄉它仍舊在那裏,父母在那裏,根也在那裏。


    是時候回到中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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