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嶽銳離開縣委大院的同時,羸官坐著他那輛小上海也從縣農行出來,正忙著向回趕。


    這兩天,他一直在為“二龍戲珠”奔忙。第一條龍,果品的那條龍,並沒有讓他多費口舌,便熱熱鬧鬧活動起來了。問題在第二條龍,建水泥廠的那條龍上。問題的關鍵,又在貸款上:五十萬元貸款拿不到手,任你有張鐵嘴,初勝利、張仁那幫小子們的勁兒,也難以鼓得起來。


    經過兩天緊張的“運動”,現在問題總算有了眉目。球又該踢回到初勝利、張仁那幫小子們手裏了!從農行出來,他辦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知那幫小子們火速到小桑園會齊,同時告訴吳海江,以最快速度,按最高規格,準備一桌酒宴。


    小上海駛進罐頭廠頗為氣派的大門時,初勝利、張仁那夥人已大部分到齊,正在吹著電扇、喝著“龍泉”,咒“秋老虎”——秋天的太陽太毒,咒羸官比“秋老虎”還毒,搞得他們全身上下沒有一絲布條兒不泡在汗水裏。


    吳海江親自端茶遞煙招待,夥房裏還在忙個不休。


    “羸官這是玩的麽花招!有迎賓室不讓去,把咱兄弟們搞到你這個破廠子裏來!”


    初勝利發著憤慨。


    “叫你們嚐嚐我的罐頭唄!”吳海江故作詭秘地眨眨眼,說:“不是我吹,你那老同學在小桑園施展這幾年,我這罐頭廠,是他最得意、最顯了臉的地場。你信不信?”


    “得了得了,我就知道你老給他吹!”


    “吹?吹也得有東西吹呀!辦廠那一陣兒……”


    “噢,我明白啦!把我們找這兒,是要你給上一課的。來來來!”初勝利半真半假地招呼著張仁他們,“咱們先聽海江廠長來一堂革命傳統教育課,怎麽樣?”


    “忒!”吳海江紅了臉,擱下茶壺出門去了。


    會客室裏一陣哄笑。其實,羸官辦罐頭廠的那段經曆,初勝利他們沒有誰是不清楚的。


    小桑園葡萄見果的第二年是個好收成。石柱鐵絲搭起的幾百畝架子上,嘟嘟嚕嚕,不知掛起了多少串珠寶。事先講好的,全部賣給“光裕葡萄酒公司”。臨下枝時,因為縣裏與“光裕”鬧了矛盾,人家一口咬定拒收蓬城的葡萄。那時人家是天下獨此一門,原料來源多得是。小桑園卻被坑苦了。二十幾萬斤葡萄下不了架,羸官緊急動員起全村老少,把葡萄向市場上送,賣回了一筆款子。但還是兩眼睜睜,看著幾萬斤葡萄爛在了地裏。羸官發了狠:不能把命運拴在別人的褲腰帶上!不能把眼睛隻盯在自己的家門口!罐頭廠應運而生。不僅葡萄,蘋果。梨、杏、山植,以及雜魚、蠓子蝦等等,統統納入視野。“八方交友,千裏聯姻”的方針也隨之形成。第一批產品出來後,羸官、吳海江帶著樣品跑了近半個中國。在清江他們結識了新成立的“運河貿易公司”總經理安天生。這是位有膽有識的經營家,羸官與他傾心袒腹一拍即合。合同很快簽下了:小桑園每年發送五十萬瓶罐頭,由“運貿”包銷。


    五十萬瓶罐頭分作幾批,如期發往清江去了。清江卻突然來人,要求退貨,廢除合同。理由很簡單:“運河貿易公司”不屬於國營單位,按照上邊的“新精神”,原先貸給他們的二百萬資金被銀行收回,公司麵臨倒閉,無力支付這筆罐頭的款項,也無力開展貿易活動了。來人一再轉達安天生的歉意,一再懇請羸官諒解他們的苦衷。


    擺在羸官麵前的隻有一條路:按照合同規定向對方索取一部分賠償費,然後將五十萬瓶罐頭在當地另尋出路。這是件麻煩事。但羸官相信,憑著產品的質量和自己的手段,那批罐頭決不至於砸在手裏。


    十萬火急。當晚,羸官與吳海江便隨同來人下了清江。


    事實與來人來信所言無二。一度雄心勃勃的安天生,隻有麵壁長歎,表示願意盡自己所能,賠償按照合同規定所應支付的那部分違約金,聽憑貨物另行處理。羸官也隻能安慰勸導一番,黯然而退。


    消息不知被誰走漏了。第二天起床,羸官還沒來得及洗臉,當地幾家國營貿易公司和食品商店的負責人便闖進他下榻的清江賓館三○二號房間。


    一位自稱山東老鄉的貿易公司經理,十分親熱爽快地拍著羸官的肩膀,說:


    “親不親一鄉人。你小老弟在這兒遇到難題兒,我這個老鄉沒二話:五十萬瓶罐頭我包圓兒啦!就按你原先給‘運貿’的價,不讓你吃一分錢的虧!”


    “哎,那不行!”一個果品商店的主任連忙說,“見一麵分一半兒。我們店小,要十萬瓶。


    “我也要十萬!”


    “我要二十萬,一瓶加一分錢!”


    “我要三十萬,一瓶加一分五!”


    這真是做夢難尋的美事兒!愁思滿腹的吳海江當即便要簽約敲定。


    羸官笑笑說:“各位老鄉、領導這麽信任和支持我們,真是感激不盡。可我們剛到這兒,總得先喘口氣,總得先跟‘運貿’把事情辦利索了才好說吧?”


    毀啦!這個嘴上沒毛的鄉下小子原來是個猴精!不須說,這是看出貨高熱手,要摸行情的。笑眯眯的老鄉、你爭我搶的同行們露出一臉的不快。不過態度還是非常友好的。買賣不成仁義在嘛!何況小嶽經理剛到,輕鬆幾天再談生意上的事,完全應該,完全應該!嘴上這樣說,心裏自然還有另外一種說法:你姓嶽的小子再猴精,清江就這麽大塊地麵,不經我們幾個大戶,你那五十萬瓶罐頭想要輕輕易易出手,恐怕也難。你總不能丟進江裏,或者再花一筆運費倒騰到別處去吧?到那時,嘿嘿!……


    客人們禮貌地告辭了。告辭的同時各人留下一張名片,聲明說:有事可以隨時聯係,他們願意隨時效勞。吳海江看出羸官的棋,自己進行了好一番反省。


    果然,當天羸官對清江罐頭生產的情況、市場銷售價格及趨勢,進行了詳細調查。結果是令人滿意的:每瓶罐頭至少可以再提高三分錢,一萬五千元額外利潤可以穩拿。羸官很為自己得意了一番,晚飯時對吳海江說:


    “這才叫作‘塞翁失馬,安知非福?’‘運貿’倒台,倒讓咱們撈了便宜!行,晚上給留下名片的那幾位通通氣,約他們明天來正式談。”


    晚上聯係通了,但那幾位象是預謀好了似地,一律回話:明天實在抽不出時間再談,多多包涵,多多包涵!至於什麽時候抽得出時間,回答也大同小異:小嶽經理大老遠地來一趟不容易,清江也算蘇北名城,名勝景觀很多,可以先好好觀賞觀賞,玩上幾天再說嘛。


    忒!一碟子端得走的清江,從早到晚灰灰蒙蒙,別說真正的名勝景觀並無幾處,即使有興致何來?那五十萬瓶罐頭在庫房多壓一天,便要多付一天的費用呢!


    “清楚了吧,這才是咱們的老鄉和同行!”羸官說。這本也是情理中事。做生意嘛,哪個不要點手腕?任憑別人稀柿子一樣捏巴的能有幾個?但隻要貨在行情在,一點小小手腕終究改變不了大局。一段小小的插曲罷了。


    令人納罕的是:羸官當晚竟然睡翻了夜似地在床上碾了半宿,把吳海江也攪得一夜未得安生。


    “今天怎麽辦?”清早起來,吳海江問。


    “什麽怎麽辦?人家不是要咱們多玩幾天嗎?玩!這一次咱們非玩上個夠不可!”


    事到而今有什麽辦法呢?或許也隻有以逸待勞可以穩住陣腳了。


    羸官全然不是一副悲天憫人無精打采的氣色。吃過早飯,從賓館租來一輛小上海,直奔“運貿”和與“運貿”有關的幾個單位,去跟人家拉唄閑聊。閑聊的中心是那位倒了台的總經理安天生。他原先都幹過什麽工作,怎麽想起要辦“運貿”和砸了自己鐵飯碗的?“運貿”辦起一年多開展了哪幾項大的業務活動,都是怎麽開展的?他手下有幾個助手,家中有幾個孩子,愛人為人如何?此人與上下左右關係如何,與客戶關係如何,與家庭關係如何?“運貿”倒台,各方麵對他有何評論和反應?……問題無所不包,不厭其詳。吳海江認定羸官隻是出於無聊或好奇心,至多也不過是想從“運貿”總經理的成功與失敗中,汲取某些教訓罷了。果然,羸官第二天便對安天生失去了興趣,開始了真正的“玩”。他們登上航輪,先向北至台兒莊,又向南至揚州、鎮江、杭州,遍覽中運河、裏運河和江南運河兩岸風光。中途每到一地,還要對當地風土人情、物產經濟進行一番考察。羸官一路考察的情況記了滿滿一大本子,以至吳海江詢問他,是不是有意要步安天生之後塵,在運河上開辟一條新的“絲綢之路”,是不是有意效法古代名士徐霞客,寫一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嶽羸官遊記》。


    這自然是戲語、玩笑話。


    然而,五十萬瓶罐頭的主人失蹤二十多天,對於那幾位打下如意算盤、留下名片的老鄉和同行們,卻不是開玩笑的事情。羸官回到賓館不過半小時,他們便不約而同匯聚而來。冷落自然是不見了。除了初次的熱情之外又增加了慷慨:價格可以再適當增加一點;更重要的增加,是“一點”江蘇特產、清江特產和幾張邀請前去品嚐“便宴”的請柬。


    主動權又一次回到羸官手裏!這次是該刹一刹“地頭蛇”們銳氣威風的時候了!


    吳海江興奮不已。


    羸官卻連連賠著情兒,對來客說,那五十萬瓶罐頭已經全部有主了。


    驚愕,憤怒,冷笑……客人們拂袖而去。


    吳海江大惑不解:天!這是搞的什麽鬼名堂嘛!你四處兜風這麽多天,不就是迫使對方就範?辭了幾家大戶,那五十萬瓶罐頭銷給準?難道真要推進清江再增加一點汙染不成?


    更使吳海江大惑不解的還在晚上。


    晚上。按照預先約定的時間,安天生帶著好不容易湊起的賠償金來到清江賓館時,羸官已經擺起一桌酒宴。與酒宴同時,還有一紙新擬的補充合同:五十萬瓶罐頭的價款,待銷售後補交;小桑園綜合開發公司自願暫借十萬元人民幣,作為“運河貿易公司”開展業務的臨時經費。


    安天生驚呆了。望著一紙補充合同,恍恍惚惚,如同墜入十裏雲霧。


    “總經理,我知道你是個英雄,現在正是落難的當兒。”羸官誠懇而豪爽地說,“我嶽羸官算不上英雄,但英雄落難,我願意搭一把手。我隻有一句話:希望你不要因為眼下一時落難失了英雄氣!我等著你‘運河貿易公司’重新振興發達的那一天!”


    年過四十,身高一米八○的安天生,被羸官幾句話說得大淚珠落。他早已獲悉幾個單位搶購那批罐頭的消息。他想象不出天下竟有如此仗義、如此肝膽的奇人、奇事!當確信這一切都是無可懷疑的之後,他起身倒了兩杯酒,一杯舉到羸官麵前,一杯舉過頭頂,咬鋼嚼鐵般地說:


    “今天就算是我安天生高攀了小嶽經理,拜了小嶽經理這個生死兄弟!老天爺在上!日後我安天生和‘運河貿易公司’,果真應了小嶽兄弟的話,我……”


    他不說了,天下壓根兒沒有任何話能夠表達此刻他的心情。他把高擎的一杯酒灑到地上一半,然後同羸官手中的酒杯一碰,昂首向天,一傾見底。……


    兩個月後,“運河貿易公司”奇跡般地複活了,清江來信報喜告捷。


    又過了兩個月,“運河貿易公司”振興了、崛起了,總經理安天生帶領手下一行十幾名幹將大員,千裏迢迢趕到東海之濱。


    如今,“運河貿易公司”已成為當地一個跨省區、經營額超億元的大公司。不知多少廠家千方百計、甚至不擇手段與之溝通關係。但小桑園的罐頭飲料,小桑園的土特產品,小桑園需要的各類物資,無論何時、何種情況下,一律優先銷售和供應。羸官用一條無形的紐帶,把小桑園同大運河緊緊聯接在一起了。


    羸官走進罐頭廠會客室,立刻被初勝利、張仁那夥“董事”——按照約定,“龍山水泥廠”一旦成行,各村首腦便組成董事會——包圍了。他坦然、輕鬆地回答了人們最關心的貸款問題之後,即請眾人入席。


    酒宴是豐盛的,對蝦、海參、鮑魚也上來了。這次酒宴對於羸官說來,其重要性,是決不下於當年宴請“運貿”總經理安天生那一次的。


    “各位董事先生,咱們是先禮後兵,還是先兵後禮啊?”一切就緒,羸官出了題目,“咱們北方佬老實巴交,一般先簽合同後喝酒。廣州那邊正反著。要談生意?


    好,先喝酒。灌你一個迷迷登登,再拿出合同:簽簽字吧!你稍稍一走神兒,得了,靜等著挨坑哭鼻子吧!”


    “那咱還是先簽,要不便宜不得讓你一個人賺了去呀!”初勝利笑嘻嘻地說。


    “那好,對合同稿誰還有意見,說吧。”


    沒人張口,也沒人表態。


    “合同就是法律,現在不說,將來後悔藥可沒處買去!”他幹脆點起名:“嶺山後。”


    “我們不就是保證石灰石供應嗎?賬我們算過,一年賺個十萬八萬不成問題。”


    張仁回答。


    “李龍塘。”


    “我們保證火山灰。就是那屹祖宗風水破了,少不了爹媽跟著我受點委屈。”


    “王思聖。”


    “沒問題。”


    “鄒培德?”


    “和他一樣。”


    逐個查對確無異議之後,羸官第一個走到鋪著紫紅絨布的桌前簽了字。初勝利、張仁等依次走過。這夥算得上小知識分子的支部書記們,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名字有著好不沉重的分量,第一次發現自己連名字也寫不理想,而且越認真,越寫得歪七扭八不成樣子。瞎!早知有這種時候,請個書法老師學上幾年也值當哩!


    “好了,‘二龍戲珠’這會兒算是成了一半,這酒喝的也有名堂了。”重新回到酒席桌邊時羸官說,“正山叔,你是元老,你先開個頭怎麽樣?”


    吳正山今天一式銀灰色中山裝,也不推辭,說:“我開個頭也行。我早說過我是個老古董。先前羸官說‘二龍戲珠’,我心裏也嘀嘀咕咕。那些不說啦,我敬酒。


    我就是一句話:今天咱們好比桃園三結義,一百單八條好漢拜忠義堂。往後啊,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哪個當逃兵當叛徒,天打五雷轟!讚成這話的舉杯,亮底兒!”


    吳正山一飲而盡,眾人自然沒有敢冒天打五雷轟罪過的。


    依次祝酒。輪到初勝利時,他非要與羸官來上幾個“哥倆好。”吳正山知道羸官酒量不大,想阻止,羸官先一拍巴掌一揚拳,幹上了。


    屋裏頓時響起“六六六”“五魁首”的劃拳聲。


    四五個回合下來,初勝利大獲全勝,羸官眼珠兒也有些紅了。


    “勝利這小子淨搗鬼!不算!不算!”


    “喔!賴皮咯!”“不行!不行!”“罰!罰兩杯!”初勝利、張仁一夥,一齊衝著羸官起哄。


    “你們幾個本事大怎麽著?”吳正山探過腦袋,“來,哪個跟我來幾下子!”


    他把手朝初勝利手上拍,初勝利急忙躲開,朝張仁和嚷得最歡的那個鼻尖上挑個紅痣的“紅鼻子哥哥”麵前靠,那兩人也連忙搖頭。


    開玩笑,誰不知道“白幹大王”吳正山哪!


    據說是在“祖國山河一片紅”那陣兒,一次吳正山推著一小車地瓜幹子到城裏換酒。換了兩大桶老白幹,還剩出滿滿一鋼精鍋沒處盛。酒廠的人要他再買一個塑料桶,他說:“我還是盛肚子裏吧。”端起鋼精鍋咕咚咕咚一陣子,酒竟然就沒了。


    那是六十度的烈性酒,那一鋼精鍋至少四五斤,把個酒廠裏的人驚得眼圓舌卷。吳正山抹抹嘴,推起兩桶酒就往回返。酒廠廠長認定他走不出幾步就得趴下,派人隨在後邊要看熱鬧。沒想一直跟到大桑園村頭,吳正山除了撒了一潑尿,連個趔趄都沒打。“白幹大王”的名號由此四揚。如今吳正山雖說上了幾歲年紀,真要較量起來,初勝利、張仁幾個綁到一起,也未必贏得了他。


    “要論喝酒,你們差遠了,我也不行。我那爺,那才算是這個!”吳正山得意,挑起拇指。


    “你是白幹大王,那老爺子不成了‘白幹神仙’啦!”


    “不在這,在個意思。”吳正山繪聲繪色講起來:


    “那年我十一,我爺八十,每晚都是我陪著他睡。他饞酒饞得要命。過陽曆年前一天,俺媽給他買了一瓶,怕他看見,藏到碗櫥裏。俺爺知道了,夜裏翻過來覆過去不闔眼,跟我說:媽個巴子,今黑下怎麽就翻夜啦?我說:八成是叫那瓶酒給饞的。俺爺說:可也差不離,你說我是喝了它還是留著明兒過節?我說:我就知道你的意思。俺爺說:知道更好,放那兒說不定叫耗子給我踢蹬了呢,幹脆!說著,起身下炕了。到碗櫥那邊咕咚咕咚一陣回來,孜得不行。我說:行了,這會兒沒心事了,睡覺吧。俺爺上炕,咂著嘴唇,好一會兒說:山子,你媽這回買的麽個好酒,還鹹絲絲的。我一聽,忙說:壞啦:俺媽買了瓶醬油也在碗櫥裏,別是讓你喝啦!


    跑去一看,果不然,那瓶酒一動沒動,醬油瓶子幹了底兒。俺爺一聽倒樂了,說:


    上算,一瓶酒頂了兩瓶喝!


    羸官、初勝利等笑得前仰後合、捶胸頓足,幾乎沒把一桌酒席給掀了。


    吳正山講故事有功,被賞了三杯酒。


    “誰還有好聽的故事貢獻出來,賞酒五杯!”羸官懸出賞格。


    “好聽的還不有的是啊?”張仁眼珠一旋,伸手抓杯,“我先喝了賞酒再說。”


    “那不行!先講後喝!”


    “先講後喝?”


    “先講後喝。”


    “那好,我講個美人的故事給你們涮涮耳朵吧!你們說,天底下哪兒的美人最絕?”


    “這個問題嘛,得認真考察考察!”


    “巴黎出美人,這還用問?”


    “你們全是老外了不是!”張仁鄭重其事地說一句屈一個指頭:“天下美人出中國;中國美人出山東;山東美人出蓬城;蓬城美人出李龍山。”


    “喂,有講究頭!李龍山的美人咱怎麽沒見哪?”


    “哎!沒見你就別囉囉,聽我細細兒跟你說。”


    講故事成了說山東快書。聲調抑揚頓挫,一雙筷子嗒嗒地代替了銅板。


    當今世上美人多,美人偏生在山窩。


    有個村子的名兒咱先不講,位置就在李龍山的前半坡。


    村裏一個美人你就別說有多俊,柳葉眉,櫻桃嘴地,輕輕一笑就是倆酒窩。……


    “老套子!老套子!”有人喊。


    誰說老套子閉上嘴,聽我把新鮮事兒往下說。……


    初勝利早已聽出門道,接口道:


    那個美女芳名就叫肖小玉,愛上的小夥是他羸官哥。……


    張仁的包袱被人揭穿,沮喪地坐下了。眾人一陣哄笑,羸官也被逗得樂了。


    “你們這也叫講故事?罰!每人三杯!”


    張仁接過一杯喝了。初勝利卻涎著臉盯住羸官說:“說正經的吧,要是在過去,要是小玉再高出那麽一絲絲,說不定皇後娘娘也當上了。你老兄,溜牆根去吧!”


    羸官招呼眾人喝酒,隻是裝作沒有聽見。


    “哎,你們說,女的漂亮的好還是醜的好?”一杯酒下肚,紅鼻子哥哥忽然問。


    這夥人正處在一個複雜的年齡,有的剛剛結婚,有的還在談著對象。女人,尤其姑娘是他們經常的話題。而且一旦提起,每每便肆意泛濫,失去遮攔。


    “廢話!沒聽說誰,見了漂亮姑娘朝一邊躲的!”


    “那才不一定!”


    “不一定?你怎麽單挑俊媳婦,不找個醜閨女摟著?”


    “呃,這就得看怎麽說了。我給你們說個故事。”紅鼻子哥哥鼻尖上的紅痣閃了幾閃,一本正經地道:“話說蘇州有個廠子,廠子裏邊有個女的,比林黛玉還得猛出幾分。


    張仁:“林黛玉算什麽呀!挑一擔水得掉井裏!”


    “哎哎哎!”初勝利連忙揪了他一把。


    紅鼻子哥哥並不受他們幹擾,有聲有色地講著:“那女的三十一、二了,屁股後邊至少還跟著一打。後來被廠長看上了。兩個人先是偷偷摸摸在一起粘,後來幹脆就大搖大擺朝家裏領。


    張仁:“他媳婦呢?”


    “這不就說她漂亮嗎?人家廠長的媳婦每次見那女的來,又是買菜又是做飯,還得趕著那女的說:‘大妹子,快上床吧,被窩我都給你們暖好啦!’……”


    “胡扯!胡扯!”“天下哪有這種事兒!”“該不是說的你紅鼻子哥哥自己吧?”


    初勝利、張仁等人一陣哄笑、一陣叫嚷。


    “別說啦!”羸官突然發一聲喊,把一隻酒杯撥到地上。一聲脆響,眾人驚住了。


    “我說酒喝得多了吧!”吳正山連忙來扶羸官,“要不要醒醒酒?”


    羸官一愣,突然站起,換過杯滿滿斟上,銳聲嚷道:“你們光顧了胡扯!酒剩下誰負責任?喝!缺一罰十!我帶頭!”


    咕咚一聲。吳正山心裏打了一個顫。


    送走客人,太陽已經歪到馬雅河那邊去了。天上還是沒有風,“秋老虎”威風還是不減。田野裏收獲已經開始,早熟的豆子花生正在被割倒刨出。羸官坐在河邊的樹蔭下,身上仿佛散了架兒。


    “喝多啦,快回去歇著吧。”吳正山勸慰地說,“有事,有我和海江呢。”


    “知道。”羸官隨口應著。到小桑園這幾年,他一直克製自己盡量少喝酒或不喝酒。今天確是多喝了幾杯。但如果論起酒量,實在則算不了什麽。上技工中專時,他和幾個好友打賭,啃著成蘿卜,一次就喝過一瓶景芝白幹。


    “要不我送你回去?”吳正山問。他對羸官懷有一種父親般的情感,也看出羸官今天的酒喝得有點溪蹺。


    羸官搖搖頭,抬起有些發紅的眼睛:“正山叔,石衡保兒子的情況,你查過了沒有?”


    吳正山詫異地翕動了一下嘴角。石硼丁兒被開除的消息,是那天小玉當著他和羸官的麵講的。小玉的用意很明顯。但兩人都沒有表態。因為羸官從外地外村招聘了一批能人到小桑園落戶,小桑園的一姓天下被打破,惹得老尊主和家族裏原先的幾位頭麵人物四處告狀,明裏暗裏設置障礙。羸官雖然不肯屈從他們的壓力,對招人聘人的事卻謹慎多了。吳正山是被視為吳家叛逆的,受的氣自然也不少。石硼丁兒不過是個十一、二歲的少年,處境縱然令人同情,收到小桑園來也並沒有多少理由。這件事已經過去幾天了,吳正山不明白羸官何以重新提出來。


    “我想把他先收到咱這兒來,你看行不行?”羸官又問。


    “收是可以。”吳正山思謀著說,“隻是那樣一來,你和河那邊又得一場熱鬧。


    我尋思著,你們終究是父子,盡可能的還是別……”


    “這根本就扯不到熱鬧不熱鬧的事兒!”羸官跳起來說,“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犯了什麽罪了學上不成,活也不讓幹,這是什麽王法?什麽共產黨社會主義?舊社會碰上善人還收養孤兒味!咱們總不能眼看一個孩子受欺負不管不問吧?”


    好象覺出過於衝動,他緩了口氣又說:


    “再說,咱可以作為招工,讓他半天幹活半天上學,等他父親回來再說嘛!”


    透過羸官的衝動,吳正山感受到了一股動人心扉的浪潮。那浪潮中翻卷的是對弱小善良的同情和對不公正、醜惡的嫉恨。他甚至猜出,羸官的決定和衝動,與方才酒宴上摔碎的那隻酒杯,有著某種隱秘的聯係。


    “我同意收。媽個巴子,咱揣個黨票總得像那麽回事兒!……我這就找小玉去!”


    吳正山趿遝著一串腳步離去了。羸官整理了幾下衣服,起身直向馬雅河對岸去。


    一次酒宴,使羸官心中生發起一種奇異而強烈的願望:他急於回到馬雅河對岸的那個家中,急於見到那個愛他、憐他也讓他愛憐和同情的母親。


    院門大敞而開,院裏靜悄悄的。羸官跨進家門時,耳邊卻傳來一聲驚叫:


    “哥!你回來啦!”


    銀屏從屋裏跑出,勾住羸官的脖子,打秋千似的悠了一圈兒,又朝從牆角跳起吠叫著的愷撒踢去威脅的一腳。


    “哥,你在家,我得溫習功課去”


    銀屏鐵定要上高考班了,這幾天已經開始給“摩托車”加油了。


    “爺爺在嗎?”


    “沒!”


    “媽呢?”


    “我怎麽知道!”回答已經是在大門外了。


    一座院落,隻剩下羸官和一位愷撒。


    愷撒後腿圈伏,前足支撐,兩耳扌宅立,警戒地注視著這位似曾相識的來人。


    羸官與這位昔日的夥伴早已生疏了。不惟生疏,作為一種象征,簡直視若寇仇。尤其現在,一見那副神氣十足盛氣淩人的樣兒,就恨不得抓起一根棍子,給它留下幾記重重的教訓。


    兩對目光冷冷地對峙了不下兩分鍾,羸官才撇下愷撒朝屋裏去。身後傳來幾聲犬吠,完全是威脅和警告的意思。


    “哎呀我的羸官子耶!”


    羸官剛踏上門階,徐夏子嬸忽然從廚房裏冒出來。手裏端一個藥銚子,湯藥已經潷淨,隻把藥渣倒進院子一角的垃圾桶去。


    “你這個羸官子呀!多長時候沒回來了?你把你那媽和你這個姥,全都不要了是不?”


    徐夏子嬸快嘴如刀,羸官隻好陪著笑臉。


    “姥,我有那麽大膽子?人家事多嘛。”


    “事多就不能抽空回來幾趟?你沒見你那媽,想你都想得瘋啦!”


    “我這不回來啦——哎,姥,你給誰熬的藥呀?”


    “給誰熬的?你媽的唄。”


    “俺媽病啦?”


    “你說說你這個兒子!你媽病了這好幾天,你還不知道!”


    “你和俺舅也不告訴我!姥,俺媽得的麽病?”


    “麽病,頭暈,心口窩疼,血脈不齊。還不都是讓你那爸給氣的!你那爸呀,真是沒良心!在外邊……”


    徐夏子嬸把藥渣倒了,又把藥銚子在自來水管上衝洗幹淨。這才又說:


    “羸官子呀,待會兒見了你媽,好好勸導勸導她,讓她想開點兒。啊!你媽心裏頭就是有你。你勸勸,她定準能聽。啊!”


    徐夏子嬸出院門去了。羸官一屁股坐到院中的石階上。


    ……你媽病了……讓你爸氣的……他在外邊……如同天空中突然襲來一股風暴,羸官的腦海立刻變成了一片波濤連天的汪洋。一種異乎尋常的震驚和痛楚的情感,迅猛地在他心中衝激著、洶湧著,形成了一股異乎尋常的感情的洪濤:刻骨銘心的愛,刻骨銘心的恨,刻骨銘心的屈辱……


    這種愛、恨和屈辱,是從那件蝙蝠衫時就開始了的。


    那個夜晚他原本多麽興奮!那是他夢寐以求的時刻呀!還是在上初中的時候,他的眼睛就經常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尋找那個苗條婀娜的身影。那身影簡直就是一輪迷人的明月。從學校回村不久,那輪明月便深深地印進他心靈中了,那一舉一動。


    一言一語、一顰一笑,甚至包括生氣時陵起的秀目和掀起的紅唇,都無不洋溢著動人的詩情。小玉恬靜、靈秀,如山中的一株修竹;秋玲則雍容華貴,像一朵盛開的牡丹。修竹固然可愛,牡丹卻更容易讓人心迷神馳。對於心狂血熱的小夥子,尤其如此。


    羸官是真正愛上了秋玲,正像青山愛上了碧水,藍天愛上了白雲。


    那次他聽秋玲稱讚蝙蝠衫後,利用出差的機會,跑遍了大半個廣州市區,用高出幾倍的價格買回了那件漂亮的蝙蝠衫。那天他與秋玲約好會麵的地點時間,把改了不知多少遍、抄了不知多少遍,才終於寫成的一封求愛信,小心地放進蝙蝠衫衣袋,要把自己的一片聖潔的愛,奉獻給自己心中的安琪兒。


    走到街心拐彎的路口,他意外地聽到了暗影中的一串對話:


    “看見沒有,姓嶽的把小相好的又找去啦!”


    “哪個姓嶽的?”


    “還有哪個?除了天老爺數他大的那一個唄!”


    “小相好的是哪個?”


    “還有哪個?彭彪子的閨女唄。”


    “這可不敢瞎說!”


    “瞎說嘴上長療!去年秋裏人家就眼見了的!


    羸官被驚得魂飛魄散,心裏仿佛噴出了血。嶽鵬程與秋玲關係密切他是知道的,卻萬沒有想到……當他清醒之後,立即飛也似地跑回家中,抓起一根棍子便要去找嶽鵬程。棍子被奪下了,淑貞連聲追問發生了什麽事兒,羸官隻是放聲大哭。他仇恨!他屈辱!然而,他怎麽能夠把這仇恨和屈辱的真相,告訴慈愛的母親呢?……


    他離開了那個毀滅了他的愛情、根本不配他稱為爸爸的人。他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和才智去創造新的生活,去與那個人爭雄鬥法。那仇恨和屈辱被深深地埋在心的底層。那無形的東西,正如同掩埋於地下的原子核,無時不揮發出巨大的能量。今天的酒宴失態,酒宴後突然作出的收留石硼丁兒的決定,以及生發的急於回家和見到母親的願望,便正是那深埋心底的“原子核”作用的顯現。


    然而,他怎麽也沒想到,當他企望回到母親身邊,用自己的愛和母親的愛,去熨平那仇恨和屈辱的創傷時,得到的卻是更加刻骨銘心的仇恨和屈辱!


    他要徹底根除這仇恨和屈辱!他要等著母親回來,堅決地勸母親與那個人斷絕一切聯係,搬到小桑園去!為了母親能夠免除屈辱和痛苦,為了母親能夠得到安寧和幸福,他願意終生侍奉在母親膝前。哪怕需要把自己的血肉之軀一點一點割下,去換取母親的一絲欣慰,換取母親所需要的一粒仙丹、一棵長生草,羸官也在所不惜!


    一種崇高得近乎神聖的情流升騰起來。羸官被深深地感動了。他覺出了眼睛的潮潤。那潮潤旋即便凝作了涔涔熱淚,破眶四溢……


    那近乎神聖的情流很快升騰到了極致,隨之,以一種異乎尋常的速度和力量,變成了截然相反的仇恨。那仇恨使羸官以近乎瘋狂的神態跳躍起來。


    一盆培植了六七個年頭,被嶽鵬程視為誇耀之物的君子蘭,被猛地摔到院牆角落。一聲悶響驚起他撤,張牙舞爪直向羸官撲來。羸官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切罪惡的元凶,抓起一根棍棒,便迎上前去。愷撒從未遇到過這樣凶猛的進攻,不得不帶著一身鱗傷敗下陣去,遠遠地站在院門那邊,用驚恐燥啞的音調,發著警報和已經起不了多少作用的威脅。


    羸官氣猶未盡。他奔到屋裏,拉開抽屜、打開箱子、掀開床單,把屬於嶽鵬程的一切杯盤器皿、家什物件、書信古玩,統統丟進一個廢舊物品堆裏。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又在房間裏搜尋著,把搜索出來的一切物品,以最簡便的方式或者就地毀壞,或者丟到人眼不及的旮旯裏。


    他進到會客間。牆上那幅舊式結婚照上,憨笑的嶽鵬程好像在嘲弄他。他搬過一把椅子把結婚照撤下,一揚手就要向地板上丟去。然而,那揚起的手突然僵住了。


    那幅舊式結婚照在羸官麵前微微顫抖著:那憨笑,那短刷子辮,那滿身的泥土腥氣……


    一束神奇的電流從羸官心頭掠過,兩行水晶般的淚珠,緩緩地出現在麵頰上了。結婚照落到了地板上,羸官的淚滴也隨之在地板上成串墜落。……爸爸,那是羸官的爸爸呀!家,那是養育羸官長大成人的家呀!……


    仿佛過了很久,羸官被一串開門入室的響聲驚醒了。他連忙爬起來,淑貞已經站在麵前了。


    四目相視。那是母親的目光和兒子的目光,是探詢和回答、撫慰和勸導、理解和慈愛的目光。用不著一句話一個字,淑貞與羸官的心便徹底溝通了。


    “媽……”帶著顫音的輕輕一喚。接著的,是與孩提時代幾乎無二的一個動作——羸官撲到淑貞麵前了。


    淑貞身心一陣顫抖。她熱淚盈眶,緩緩地撫摸著兒子堅實寬厚的肩膀。兒子已經高出自己一頭了,可依然還是那個摯愛著母親的兒子!


    但僅僅一會兒,淑貞便一抹麵頰,把羸官推開了:“羸官,你快歇著去。”


    淑貞麻利地把結婚照收起,放到電視櫥後的牆角,又拿過笤帚,掃起破碎的玻璃片。同時似責備似掩飾地說:


    “這麽大的人了,還是那麽毛毛躁躁!”


    好象是為了彌補過夫,羸官趕忙把掃起的玻璃碎片送到屋外。


    “你從哪兒回來的?小玉怎麽沒一塊來?後天是她長尾巴,可別忘了讓她回來過。”淑貞說。蓬城習俗,過生日又稱長尾巴,不僅要喝長尾巴麵,還要用麵捏成雞狗豬兔等生肖物,蒸熟吃下。長尾巴的日子,對於尚未成家立業的孩子們,一向是有著非同尋常意義的。


    母親形容憔悴,有誰知道她忍受了多少煎熬啊!然而……羸官覺得咽喉一陣堵塞。方才發誓賭咒要勸母親離婚棄家的念頭和決心,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羸官和小玉兩天前就合好了。那天羸官重新跨進那座舊屋院時,小玉正在煎藥。


    聽到羸官故意遞過的咳嗽,她迎過的是一把冰冷的雪雨:“你來幹什麽?”


    “小玉,……怎麽家門都不讓我進啦?”


    “就是!就是不讓壞小子進!”小玉一手隔著門框,兩片紅而簿的嘴唇好看地繃緊著。


    “這麽說我成壞小子啦?小玉,你聽我說……”


    “你還是說你這大經理登門有什麽公事吧!”


    “……報喜”


    “少耍貧嘴!”


    “不信?按照你的建議,‘二龍戲珠’很快就要上馬啦!”


    “上馬管我什麽事兒?”


    “沒有你還不知拖到猴年馬年哪。勝利他們說了,等開工那天,要把你當做第一功臣供到城隍廟裏,給你燒香磕頭呢!”


    兩天沒到河那邊去,小玉盼的就是這個“壞小子”的到來。她不去找他,怕的是會助長他的“壞氣”;更重要的是要考驗考驗這個“壞小子”到底安的什麽心思。


    “壞小子”兩天按兵不動,把她那顆柔嫩的心如同放進油鍋裏。羸官的幾聲咳嗽和似真似哄的話,帶給她的是多大的喜悅和欣慰啊!


    還有什麽可說的呢?難道非要羸官認罪討饒不成?那樣的羸官小玉才惡心呢!


    “聽小玉說,你又興隆著要建水泥廠。那貸款的事兒有門了嗎?”淑貞轉了話題。


    “我跟縣裏和農行一說,人家樂得蹦高。市裏也開了口,隻等批文下來啦。”


    講起二龍戲珠,羸官立時神采煥然,把方才的種種心緒都丟到一邊去了。


    “怎麽聽說今年銀行緊縮,貸款也很有限——哎,你坐著,媽給你做飯去。


    “我剛吃了飯回來。


    “小孩子丫丫,過個門檻就是兩碗。我做晚飯。”


    “那,你歇著,我去做。”


    “你還想把我的鍋底燒炸啦?做飯,等著飯做你吧!”


    淑貞翻起的是多少年前的一件往事。那次淑貞去姑媽家伺候病人,家裏隻剩下九歲的羸官和嶽鵬程兩人。嶽鵬程爹媽一起當,忙得不亦樂乎。一次飯沒做完有人找,便吩咐羸官燒火,自己甩手走了。偏巧鍋底忘了添水,嶽鵬程回來一看,鍋底被燒裂了幾道大口子,飯幾乎沒有掉進火裏。淑貞回來後父子倆搶著告狀,惹得淑貞笑也不是恨也不是。淑貞無意中提起這件事,數落中透出了幾多親情溫熱。


    淑貞朝身上係著圍裙,又吩咐說:“羸官,給媽擇菜!”


    這似乎已經是一個曆史鏡頭了:淑貞刷鋁合麵,羸官蹲在一邊,笨拙而仔細地擇著韭菜。世間一切的一切,一霎間都變得那麽融洽、歡樂和甜蜜了。


    “貸款再緊縮、再少,還缺得了我的?”羸官邊擇韭菜邊回答著方才淑貞的問題,“我這是重點。再說有小桑園上千萬資產作保,對頭一年保準本利還清!”


    “好!天底下就我兒子能!”


    淑貞樂著,羸官也樂著。


    愷撒一直站在院門那邊偷聽著屋裏的談話。它齜著牙,不時顛顛躓躓,似乎怎麽也搞不明白,這個院落裏發生了什麽事情。不明白那位視它如同心上人的主人,竟然撇下它,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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