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慕白下了朝回到太尉府, 朝服都沒換便著人去叫鍾羨到書房見他。


    “爹。”片刻之後,鍾羨來到書房,向坐在書桌後頭的鍾慕白行禮。


    “趙樞今天把你的奏折呈交給陛下了。”鍾慕白開門見山,“陛下-體恤你是我的獨子,言稱此事可交由你我父子自行商議。”


    鍾羨眉頭蹙起。


    “我認為商議就不必了,無論你說什麽,我的決定都是不同意。”鍾慕白道。


    “我知道了。”鍾羨再行一禮, 轉身欲走。


    “你去哪兒?”鍾慕白問。


    “進宮。”鍾羨停住腳步, 但沒回身。


    “進宮做什麽?”


    “麵見陛下。我是陛下欽點的今科狀元, 您沒有權力阻止我為朝廷效力。”


    “隻要我一日是你的父親, 我就永遠有這個權力!”鍾慕白拔高聲調道,“你去,你看若是我不同意,他敢不敢派你去兗州?”


    鍾羨霍然回身,看著鍾慕白道:“爹,您為什麽要這樣?”


    “你為什麽要這樣?大龑十三州,你為什麽偏偏自請要去兗州?那日粹園之行, 他跟你說什麽了?”鍾慕白端坐不動。


    “他什麽都沒說。我之所以自請去兗州, 是因為我自己想去,與旁人無關。爹,我不是孩童了,也不糊塗,我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是嗎?那你說說看,你到底想做什麽?去兗州, 叫那些手裏拿刀槍的士兵放下武器,卷起褲腿子下田種地?你覺得你有本事叫他們聽你的,還是有本事讓他們的長官聽你的?抑或,你覺得你能耐大得能讓劉璋聽你的?”


    “我不需要他們聽我的,我隻需要讓他們明白一個道理,他們的地,不是為朝廷種的,不是為別人種的,是為他們自己種的。他們種出來的糧食,是他們的軍糧。自給自足,總比盤剝百姓,向朝廷伸手的強吧。”


    “他們自給自足了,劉璋的好處還能從哪兒去撈?這些年他們不用打仗,也不用種地,隻需借著與贏燁比鄰的名頭向朝廷伸伸手就能過得豐衣足食,這樣的日子誰願意放棄?讓他們明白道理?那隻是你的道理,不是他們的道理。這個道理全朝廷都懂,唯獨你不懂,還敢說自己不幼稚!”鍾慕白冷斥道。


    “我懂!”鍾羨站在門側,陽光從外頭照進來,將他的身影筆直頎長地投在地上。


    “但是,如若沒人去清楚明白地告訴他們這個道理,並用實際行動向他們展示這樣做是完全可行的,他們就會一直懂裝不懂,一直以各種借口陳述自己做不到的理由,趙王會一直理所應當地向朝廷伸手。我就是要讓他這隻手伸得不那麽理所應當。如果我不能在兗州完成軍田製的推行,那我也定要讓陛下知道,讓朝廷內外乃至全天下的軍民都知道,兗州並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想做。他趙王不是保疆衛國的良將,而是大龑的跗骨之疽!”


    鍾慕白看著自己大義凜然義正辭嚴的兒子,低低地笑了起來。他站起身,走到鍾羨麵前,道:“我鍾慕白果然是生了個為朝廷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好兒子。隻是,我就想問你一句,你憑什麽?”


    鍾羨抬眸看他。


    鍾慕白繞著他緩緩踱步,道:“就憑你是新科狀元?還是憑你是陛下派去的朝廷命官?兗州前兩任知州,論資曆,論經驗,他們哪一個不勝出你許多?他們難道不是陛下派去的朝廷命官?結果如何?死了,就像死了兩條犬,無聲無息。前車之鑒在那兒,你憑什麽認為你的結局會與他們不同?你憑什麽認為你就能將兗州的弊病大白於天下?”


    說到此處,他也正好繞著鍾羨走了一圈,再次停步於他麵前,道:“因為你知道,你有他們所欠缺的最關鍵的一道保命符——實力。不是你個人的實力,而是你的姓氏賦予你的實力。因為你姓鍾,你是我鍾慕白的兒子,而我鍾慕白手裏握著讓劉璋不敢輕易動你的權力,這才是你獨一無二的保命符。這才是陛下、我的政敵,乃至你自己認為你才是去兗州的最合適人選的根本原因!”


    “既然你此行的信心是我給你的,那我想要收回你的這份信心,有什麽問題麽?”鍾慕白負著雙手看著鍾羨道。


    “爹,您還記得我十一歲那年,您和先帝打得那場反敗為勝的雎城之戰麽?”鍾羨沉默片刻,忽然問了個與眼下談話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鍾慕白略略反應了一下,才道:“記得。”


    “當時,城都已經破了,慌亂中家人都被衝散,娘和我還有娘的貼身婢女丹秀躲在一間糧鋪門外的木板架下,想等機會跑到北城門那邊去找我們自己的軍隊。那條街已經被劫掠過一回了,本來應該是安全的。但有兩個敵兵不知因為什麽原因又返回了那條街上,挨家挨戶,見人就殺。丹秀見狀不對,為了讓娘和我有機會逃脫,自己跑了出去想引開那兩名敵兵。但很不幸,因為過於慌亂,她跑出去不過幾丈遠就被街上的屍體絆倒。那兩名敵兵發現了她,他們沒有殺她,他們就在街上撕開了她的衣服。丹秀嚇得一直在尖叫,但始終也不曾提及娘和我半個字。娘驚懼傷心而又無能為力,在我身邊捂著嘴泣不成聲。


    當時我手裏有一把劍,在丹秀的刻意引導下,那兩名敵兵都是背對著我們這邊的。我看到其中一名敵兵放下了他的刀並且脫了褲子,而另一名敵兵刀在鞘中,站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著。他們離我們藏身的木板架隻有幾丈遠。


    我沒有殺過人,但是我五歲就在您的指導下開始練劍,到十一歲,我已練了六年,我有這個信心和勇氣將這兩名敵兵斃於劍下。但是,當我製定好完善的刺殺計劃並衝出去時,娘洞穿了我的意圖並扯住了我的衣服想要阻止我。我的劍因此磕在木板架上發出一聲重響。那兩名敵兵發現了我們。


    若不是先帝派來接應我們母子的士兵及時趕到,那天,娘和我都會死在那兩名敵兵刀下。”


    這段往事,鍾慕白曾聽鍾夫人講述過,但鍾羨卻是第一次主動提及此事。他聽完,默然不語。


    “爹,您是不是如娘一般,覺得我當時衝出去想殺那兩名敵兵的舉動是一時衝動意氣用事?在這裏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您,我不是。我衝出去殺人的舉動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我當時的信念隻有一個,我是鍾羨,我是所向披靡的威武大將軍鍾慕白的兒子,我不能讓一個女人犧牲她的貞潔乃至性命來換我苟活下去的一線生機,那將會是我鍾羨終身難忘的噩夢和恥辱。更關鍵的是,我不能讓您和母親與我一起背負這樣的恥辱。


    您覺得鍾這個姓氏賦予我的是高人一等的實力,但其實於我而言,比起實力,它賦予我更多的是榮譽和責任感。是您讓這個姓氏升華到旁人需要仰望的高度,而我,即便不能做得比您更好,但至少也不該給它抹黑。所以有些事情,對於旁人而言是可做可不做,但對於我來說,卻是非做不可。


    兗州,我非去不可。既然您已經洞徹此事背後可能存在的陰謀,那您完全可以做到不讓他們得逞。如果您堅持認為我這個決定是錯誤的,那這個錯誤,您必須和我一起承擔。因為,是您沒有將鍾羨培養成一個膽小懦弱屍位素餐的無用無能無擔當之輩,如若不然,今日,你我父子也就不會有這場爭執了。”


    鍾羨說完,退後兩步朝鍾慕白跪下道:“爹,孩兒明白您種種犀利言辭下包裹的都不過是一顆慈父之心罷了。但您能護我一時,您護不了我一世。既然孩兒遲早都需要自己去麵對這一切,您何不讓孩兒在還能聆聽您教誨的時候就去麵對這一切呢?”他一個頭磕在地上,誠摯道“孩兒心意已決,望父親成全。”


    長樂宮甘露殿,慕容泓屏退眾人,獨留了褚翔在內殿。他在看褚翔呈上來的可以與鍾羨一起去兗州的人員名單。


    看了半晌之後,他伸手揉著因少眠而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問褚翔:“你覺得派誰去最合適?”


    褚翔想了想,道:“回陛下,屬下認為,派誰去都是一樣的。”


    “為何?”


    “因為這些人對陛下絕對忠誠,您要他們保護鍾公子,他們每個人都會眼睛眨都不眨地為鍾公子去死。”褚翔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中帶著一絲他自己都能聽得出來的自豪。


    “此行考驗的不是他們慷慨赴死的勇氣,朕要的是他們能在最大限度上保證鍾羨的安全。”慕容泓道。


    “可是,他們都肯為自己的差事不計生死,還不算最大限度麽?”褚翔疑問。


    慕容泓扶額,將名單遞給他道:“先下去吧。”


    褚翔邀功不成,一臉鬱悶地出去了。


    慕容泓看著書桌上的筆架,陷入了沉思。


    他並不擔心鍾羨說服不了鍾慕白,他了解鍾羨,隻要有信念支撐著他,不管是在口舌上還是在行動上,他都能做到所向披靡。


    他擔心的,是他去兗州之後的境遇。正如長安所言,不管於公於私,他都不希望鍾羨在兗州出事。


    然而鍾羨此番去兗州,武力已經不能算是一種保命手段了,因為如果劉璋真想殺他,要多少高手,才能將他從劉璋十萬大軍的圍困中救出來?要緊的,還是隨機應變的能力和趨利避禍的謀略。就這一點而言,他身邊確實沒人比長安更合適。


    可是,讓長安與鍾羨一起去兗州,如若有個好歹,他會連她最後一麵都見不到。


    他的兄長,他的侄兒,他留不住他們,但他至少還見到了他們的最後一麵,知道他們是如何死的。


    而長安呢,她會在兗州遭遇什麽?她的女子身份會為她帶來何種厄運?她是否曾被殘酷地虐待過?她是怎麽死的?……這一切的一切,他都可能一無所知,而且永遠都不得而知。正如他此刻對他父親死因的困惑一般。


    想到痛苦之處,他又忍不住自我懷疑:這個決定是對的嗎?為了一個劉璋,拿鍾羨去冒險,值得嗎?兗州,他是否可以先放一放,等他有了相當的實力,再去動他呢?


    然而,劉璋會安分地等他羽翼漸豐嗎?他不會,之前是趙樞和鍾慕白等人替他理政,他還有所收斂,而眼下他親政了,他隻會越來越咄咄逼人。他的父親劉敬當初倚老賣老,不聽先帝指揮中了敵軍的埋伏,搭進去三萬多將士的性命不說,他自己還臨陣脫逃了。這樣的人,劉璋居然還有臉讓他追封,那道請求追封的折子,在他看來,與戰書無異。


    而這封戰書,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社稷與私情,他隻能二選其一。


    次日在朝上,鍾慕白一改昨日堅決反對鍾羨去兗州做大司農丞的態度,稱一切但憑皇帝做主。而兗州本就無人肯去推行軍田製,如今鍾羨主動請纓,慕容泓自然也沒有不應的道理。但因為兗州如今沒有知州能配合大司農丞推行軍田製,所以慕容泓沒有應鍾羨所請封他為兗州大司農丞,而是封他為“權知兗州州事”,也就是兗州的新一任知州。


    通常來講,一個進士要爬到知州的位置,就算是步步高升一帆風順,也至少需要十多年的時間,就算是狀元也不例外。


    故而此番慕容泓打破常規將鍾羨直接擢升為知州的決定還是引起了一些朝臣的反對。


    麵對那些道貌岸然的麵孔,慕容泓隻消笑容可掬地回上一句“朕也知鍾羨經驗不足,若愛卿願意代他前往,朕求之不得”,然後那些質疑的聲音就統統消失了。


    鍾羨初定於四月初離開盛京前往兗州上任。


    三月底的一天夜裏,慕容泓照例在甘露殿批閱奏折。長安為他端來一盞熱茶。慕容泓恍若未覺。


    “陛下,您要避著奴才到什麽時候?”長安有些無奈道。


    “朕何曾避著你?”慕容泓眉眼不抬。


    長安道:“陛下,郭晴林死後第三天,奴才早上醒來時,發現屋裏滿地蜈蚣。就是當初在華錦苑咬鄭新眉的那種紅色蜈蚣。”


    慕容泓拿著奏折的手一僵,猛然抬起頭來,滿目驚色。


    “事到如今,您應該明白,奴才安全與否,從來都跟奴才在宮裏還是在宮外沒關係,跟奴才離您近還是離您遠沒關係,隻跟奴才的自保能力有關係。為何會如此?因為您現在沒有這個能力保護奴才,不管奴才是在宮裏還是在宮外。”長安看著他,字字肺腑“兗州是龍潭虎穴,是刀山火海,一旦進去了,就可能無法全身而退,這一點,奴才知道,鍾羨也明白。但是他與奴才為何還是一心想去?不為別的,就為了終有一日,您能有這個能力去保護您想保護之人。您能像一個真正的帝王一樣,撫定內外再無掣肘,如此,當您在太廟麵對您父兄和您侄兒的牌位之時,您才能問心無愧。”


    慕容泓痛苦地別過臉去。


    “通過這幾個月與劉光初的相處,奴才對趙王本人,以及對趙王府那邊的情況,比朝中大多數人都要了解得詳細透徹。趙王手下並非鐵板一塊,您讓奴才與鍾羨同去,奴才保證把兗州這潭水給您攪渾了。待到這潭水渾了之後,是要渾水摸魚,還是釜底抽薪,都隨您。”長安著意咬重了後頭幾個字眼。


    慕容泓回過頭來看她,糾結痛苦的目光中泛起一絲鮮血淋漓般的堅忍。


    長安迎著他的目光,愈發低聲道:“陛下,您將劉光初召來盛京之時,就存了讓兗州改朝換代之心了吧?隻要您點頭,此番,奴才就去幫您把這個心願了了。”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慕容泓喑啞著聲音開口。


    “知道。就看您敢不敢,願不願,信不信奴才了。”長安眼神沉凝而堅定道。


    作者有話要說:  好吧,下一章鍾羨和安哥應該就能出發下副本了,但願烏梅沒有遺漏什麽細節。


    今天又是不修仙的一天,親們晚安,好夢(づ ̄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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