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平城全城戒嚴、城門四閉,原本繁華的街道一下子變得空落落的,偶爾看到幾個行人,也是行色倉促,佩刀的士兵不時列隊快速跑過,倒還是進退有度,不見慌張。


    從前隻在別人口中聽過的殘酷戰事,就這樣突兀地來到了寧珞的麵前。


    餘慧瑤得知父親所在的阜馬城已經淪陷,幾乎哭得暈了過去,餘豐東隻是那裏的一個小小縣令,身邊有那麽幾個衙役,身在官署必定首當其衝,而她深知父親的秉性,必定不是獻媚邀寵、苟且偷生之人,生還的可能非常低。


    看著她哭得死去活來,寧珞卻束手無策,在戰爭麵前,所有的個人安危,顯得是如此渺小而無力。


    北周軍開始圍城時,這種渺小無力的感覺便越發強烈了。


    景勒負責府中的守衛,再也不許寧珞隨意外出了,寧珞在府中隻能聽到隱隱的廝殺聲,偶爾在府門口張望兩下,便能瞧見一些負傷的士兵瘸拐著走過,身上斑斑的血跡就好像烙鐵一樣燙著她的眼睛。


    景昀會受傷嗎?魯平城守得住嗎?


    這個念頭在她腦中盤桓不去,這一世和前世有了如此大的不同,景昀還能夠橫掃北周軍、成就一番保家衛國的偉業嗎?


    剛過酉時,已經兩天沒有回府的景昀回來了,他身上盔甲未卸,眼中布滿血絲,寧珞又驚又喜,快步迎了上去:“用過晚膳了嗎?能呆多久?”


    景昀搖了搖頭:“你先別過來,我身上都是血腥味,別讓你不舒服了。”


    果然,護心甲上暗紅一片,寧珞隻覺得腦中“嗡”的一聲,身子晃了晃,一股惡心之感湧了上來,差點一口嘔了出來。


    “你……你受傷了嗎?”她惶急地道。


    “沒有,”景昀寬慰道,“守城時斬了兩個北周兵,血濺了上來。”


    寧珞這才稍稍放下心來,讓婢女們備好了熱水替景昀洗澡,廚房裏也趕快炒了兩個菜,和米飯一並搬了上來,景昀洗完後便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頓。


    “戰況怎麽樣了?”寧珞小心翼翼地問。


    “那魯翼的確是一員猛將,不過我也早有準備,”景昀淡淡地道,“就算他人多勢眾,要想拔下我這眼中釘隻怕要費上一番功夫。”


    北周此行兵分了兩路,一路由謝雋春和另一名將軍領了二十萬人馬直攻應州,而魯翼則領著重兵大軍壓境昌州,而昌州全境的兵馬滿打滿算也隻有五萬之眾,這還是算上了剛剛被占領的阜馬、古焦二城。這次北周的兵力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幾乎是傾國而出,看來是不拿下大陳的半壁江山不罷休了。


    “平州不容有失,所以寧珩他們不能來救,我已經飛馬傳報京城,讓他們盡快派援兵過來增援,隻是調兵遣將運糧都需要時間,最快也要半個月後才能到魯平城,這半個月對我們來說性命攸關,隻能死守,”景昀猶豫了片刻道,“珞兒,我想和你商量一下,不如……我派人先把你送走,等這裏事態稍稍平穩些,再接你過來,你看如何?”


    寧珞驚愕地抬起眼來,迎向景昀的目光:“你……你說什麽?”


    景昀正色道:“我想把你先送到平州安全點的地方,實在不行先回京城也可以——”


    “景昀!”寧珞氣極,“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難道我看上去就是那種隻能共富貴不能同患難的女子嗎?”


    景昀愣了一下,連忙解釋:“你誤會了,你在這裏我放心不下,你若是安全了,我也好全心守城,沒有別的意思。”


    “景大哥,你心裏在害怕對嗎?你怕最後魯平城會失守,你怕我到時候也被連累覆滅在這城中,你想先安頓好我,到時候就算城破人亡你也沒了後顧之憂,對嗎?”


    寧珞的目光咄咄逼人,景昀心底輾轉反側了多日的那點隱秘被一一洞穿,不由得略顯狼狽地道:“這……不是這樣的……”


    寧珞有些好笑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在她麵前,景昀向來是冷靜而強大,鮮少有這樣狼狽的時候。她柔聲道:“景大哥,我相信你,你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更是馳騁西北的常勝將軍,這城你一定能守住,我們都不會有事,就算最後守不住,你若不在,我絕不能獨活,無論你把我趕到哪裏,都是一樣的結果。”


    景昀啞口無言,凝視了她片刻,猝然將她擁入懷中。


    兩人緊緊相擁了片刻,景昀啞聲道:“好,你若是想在便在,我守著你和這座城!”


    又過了四五日,情勢越發吃緊了,城牆上的廝殺聲間隔得越來越近,從都督府門前抬下的傷兵也越來越多,城中十五歲以上的男子都被征用,城中除了自用的少許糧食,大部分糧食都被折衝府管控,按照軍隊所需每日分撥。軍中隊醫不夠,金大夫也擼著袖子上了陣。


    寧珞在後院呆著也是呆著,便索性帶著婢女們換了一身輕便的打扮,在家裏熬了些薄粥和清毒散熱的藥劑,到傷兵處幫忙。


    城牆下臨時搭建的帳篷內外都躺滿了傷病,缺胳膊短腿的都有,哀嚎□□聲一片,看上去血腥而殘忍,有的傷兵還是個半大的孩子,疼得眼淚鼻涕一把,讓人看得心酸無比。


    寧珞都強忍著不適,一一將東西分發給傷兵,看著那幾個年齡小的,也勸慰鼓勵幾句,算是聊表自己的心意。


    城外的廝殺聲漸漸停息,一撥攻勢剛剛退去,城牆上又抬下了幾名傷兵。寧珞趕緊讓開,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傷兵又被放在了空曠處。


    她正要過去,身後傳來一個遲疑的叫聲:“你……是都督夫人?”


    這聲音很熟悉,寧珞回頭一瞧,果然是熟人:“趙寶清,是你!”


    趙寶清的身上都是深深淺淺的血汙,下巴上冒著胡渣,手臂上纏著白布,看上去神情十分疲憊,一見果然是寧珞,他頓時愕然道:“我還不敢猜是你,夫人你千金貴體,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寧珞嘴角露出一絲淺笑,“你們在前麵浴血殺敵,我卻幫不上忙,隻好在這裏略表一下心意。”


    “都督夫人?”


    “真的好像仙女下凡。”


    “這真的是都督夫人嗎?”


    ……


    底下的傷兵一個接一個地問著,眼中有驚疑,更有感動。那些官家小姐太太們,見到他們隻有嚇得忙不迭躲開的份,怎麽會如此溫柔貼心地過來噓寒問暖?


    趙寶清的聲音有些哽咽:“多謝夫人了,有都督在,我們弟兄們一定會奮勇殺敵,將那些狗娘養的北周人趕出我們大陳去!”


    “有這誌氣,便是讓我敬佩的好男兒。”寧珞沉聲勉勵道。


    趙寶清咧開嘴又露出了一口白牙,揮手和寧珞道別,隻是走了沒幾步又急匆匆地回了過來:“夫人,慧瑤怎麽樣?”


    寧珞黯然道:“她還好,隻是……她父親生死未卜。”


    趙寶清怔了片刻,鄭重地道:“等我們趕跑了北周人,我要是還活著,就向她家提親,她若是沒了父親,就換我照顧她一輩子。”


    寧珞的眼中一陣發熱,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戰事殘酷,人命賤如螻蟻,若是心中抱有那麽一絲希冀,說不定能護佑這這個熱情爽朗的青年闖過這段暗無天日的可怕日子。


    悄悄抹了抹眼中的熱淚,寧珞覺得自己太過脆弱了。


    許是因為看多了這殘酷的畫麵,她覺得自己這幾日變得越發多愁善感,有時候莫名其妙便傷感了起來。


    “夫人,我們回去吧,”瓔香勸道,“別讓自己太勞累了,連累侯爺擔心。”


    寧珞點了點頭,心情沉重地緩步朝前走去,一連走過幾座帳篷,到了她的馬車前,卻見方才還空蕩蕩的青石板路上,也停著一輛馬車,丁夫人從車簾中探出頭來衝著她招手:“夫人,快到這裏來,我有要事和你商量。”


    自從那日魯平酒樓分開後,這位丁夫人便再也沒來找過她,想必是被景昀那張冰寒臉嚇到了;後來偶爾碰到,也皮笑肉不笑地招呼一聲,顯然對景昀鐵麵無□□置了她的弟弟心懷怨恨卻不敢發作。


    “有什麽話夫人就直說吧,”寧珞委婉地道,“我該回去了。”


    “那便到你車上說,”丁夫人自來熟地上了她的車,抓著她的手,憂心忡忡地道:“妹子,你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啊,還整天往這裏跑,我已經和我家老爺說了,這幾日就要帶著家裏人出城去避貨,你這裏人生地不熟的,跟著我們一起,我會替你安頓好的。”


    寧珞怔了怔:“你要出城?”


    “是啊,這城也不知道守不守得住,出去避避總是沒錯的,”丁夫人也不避諱,“我家老爺也是這個意思。”


    “我不走,夫人你自己先走吧。”寧珞強忍著心中的厭棄道。


    丁夫人愣了一下,忽然便有些傷感了起來:“妹子,你是不是在心裏鄙棄我?我若是孤身一人,自然也學著那虞姬一死酬知己的壯烈,可我這拖家帶口的,我大哥就剩下我侄女這條血脈了,我的兒子女兒還未成年,不得不要我替他們打算。”


    寧珞輕歎了一聲道:“人各有誌,不能勉強,夫人你既然心意已決,我便祝你一路順風。”


    丁夫人卻還不死心,又勸道:“妹子你還太年輕,不知道戰亂的可怕,這城要是破了,那些北周兵還不得燒殺擄掠,像你這樣的美貌女子真是生不如死,你還是跟著我們一起走了吧,讓侯爺多派點兵保護著……”


    寧珞頓時明白了過來,怪不得這位丁夫人這樣好心地來安頓她,原來是怕刺史府的衙役不頂用,拖上她便有了景昀的雲甲軍做保護,那便穩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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