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情報並未掌握,有些話便不能說盡。


    即便是歸海一真,葉清玄也不敢輕易相信。他親爹便是被“櫻雨神水”毒死,誰知道他拿到“櫻雨神水”之後,會不會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看似可以漁翁得利,但更有可能的是被人嫁禍,引火燒身。


    所以這“櫻雨神水”必須在自己手上才最保險。


    此時兩人走下萬安橋。男的瀟酒飄逸,有若神仙中人;女的美豔清麗,宛如下凡仙子。自是引得途人側目,投來豔羨欣賞的目光。


    誰知他們是貌合神離,說的更是這種大殺春光的事。


    柳輕煙鼓著氣陪他走了一陣子後,見葉清玄終不肯拿出“櫻雨神水”,無奈歎息道:“既然你不願將此物交給我,帥大人還請多做防備,好自為之。”


    葉清玄輕輕點頭,接著看了一眼離遠了的馬車,淡淡道:“帥某也提醒一下貴方,鳳儀閣的人,還是少接觸微妙,免得被人賣了都不自知。”


    柳輕煙垂首不語,片刻後輕柔道:“素清妹妹其實也苦的很,雖然身為鳳儀閣中人,但並非全心全意為其辦事,她心中早已屬意柳夢言,對師門的命令隻會陽奉陰違,但還請帥大人能夠幫忙遮掩一下,不要讓素清妹妹難做。”


    葉清玄愕然瞥了她一眼,道:“這便是她隨你前來的目的嗎?若果真如此,我甘願成人之美。”


    葉清玄雖然討厭柳夢言的為人,但也僅僅是因為對方看他不順眼的原因,真要挑幾個毛病出來,葉清玄也說不上一二。


    不熟,也不想混熟。


    大家還是離遠一點,相安無事的好。


    葉清玄微微一拱手,灑然而去。


    柳輕煙目送其遠行,眉頭深皺,不知心思飄到了何地。


    **********


    想不到瀛洲幕府的人馬這麽快就動手了。


    東海聽潮閣的人似乎在初次交手中吃了點虧,看似人命不多,但以東海聽潮閣此時的實力來看,根本不是瀛洲幕府和風雲盟的對手。


    而在洛都此地,唯一能給予東海聽潮閣幫助的,就隻有淩雲宮了。


    想到了淩雲宮,自然想到了淩雲宮交托給自己的事情,也便想到了李道宗。


    想到那家夥的命運,葉清玄這一刻覺得自己還算是好命的。


    李道宗是個聰明人,隻可惜太聰明了些,如果他笨一點,也許就不會如此傷心和不知所措。


    破曉時分。


    西風蕭索,煙雨迷蒙。


    天地一片靜寂。


    李道宗就在這個時分,扛著鋤頭,挽著褲腳,帶著一身雨粉,穿過院子的花徑。


    院落外不遠處就是無盡的田野,入秋農忙時節,不少農民都在地裏忙著收割糧食。


    這種雨,他當然不在乎,所以他雖然帶著竹笠,卻隻是挾在肋下,並沒有戴在頭上。


    他走得很慢。


    一路上隻盯著自己的腳。


    當他心思煩亂,來此隱居的時候,望著優美的田野景色,他隻是淡淡的問道:“這附近,最累的事情是什麽?”


    “是種地吧。”薑斐然答道。


    “好,我就種地。”


    似乎隻是讓自己閑不下來,腦袋不夠去運轉,不去想任何事。


    李道宗從來的第一天開始,便忘記了武藝,忘記了自己一劍山莊少主的身份,他隻是種地。


    方圓千畝的山間土地暗中都是淩雲宮的產業,李道宗從未播種開始,便一個人扛著鋤頭,在裏麵翻地。


    當春分播種的時候,周圍的佃戶們才發現,隻是半個月的時間,硬邦邦的土地就被一個年輕人全部翻了一遍。


    從那時起,這個年輕人的身影就沒離開過所有農戶的視線,無論農耕農閑,全都能看到他忙碌的身影。


    如今秋收時節,那個年輕人又出現在地頭,幾天時間就把剛剛收割完畢的土地又翻了一遍。


    整整半年時間的耕作,往日裏豐神俊朗的李道宗,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


    布滿老繭的大手握著鋤頭,皮膚黝黑而粗糙,嘴唇時常保持著幹裂,微微眯著的雙眼是為躲避陽光而養成的習慣,頭發隨意地攏在頭頂,二十多歲的年紀便已見灰白。


    因為經常彎腰勞動,而身材略顯佝僂。


    但當葉清玄來到他跟前的時候,直起身的李道宗,依然輝發著劍一般的銳氣。


    “你怎麽來了?”李道宗微微皺眉。


    葉清玄呲牙一笑,道:“我來看看你……”


    “多事。”


    李道宗冷哼一聲,彎下腰繼續鋤地。


    結板的土地在他的鋤頭下破碎,成塊的泥土被鋤頭敲碎,熟練地分壟,與幹了一輩子農活的沒有兩樣。


    “我很忙,你們最好少來煩我。入冬之前,這裏最起碼還可以收一茬白菜或是油菜,不然冬天就沒有青菜吃了。”


    葉清玄頗有興趣地看他種地,淡淡問道:“你這算是退出江湖嗎?”


    李道宗根本不予回答。


    葉清玄歎了口氣,又道:“十二元老會解散了。東海聽潮閣陷入四麵楚歌,歸海一真被瀛洲和風雲盟算計,這次隻怕沒什麽好果子吃。”


    李道宗無動於衷。


    葉清玄撇了撇嘴,道:“昨天柳輕煙還來找我,說中原武林已經沒有行俠仗義之輩了,徒然看著東海受辱,更有甚者還落井下石……”


    李道宗冷嗤一聲,沉聲道:“這些事情你最好不要說來煩我。江湖上的事,與我無關。”


    “那九月九重陽的大戰呢?你也不去?”葉清玄問道。


    “他們誰勝誰負,跟我有什麽狗屁關係?”李道宗怒聲道:“就算他們全部都死了,也自有別人來為他們悲傷痛哭,我算是什麽東西?我死了有誰會為我掉一滴眼淚?”


    “畢竟血脈之親……”


    轟!


    一聲巨響。


    葉清玄間不容發之際躲開了李道宗砸落的鋤頭,但剛猛的勁道在地麵上留下丈餘大小的神坑。


    李道宗麵目猙獰,森然道:“你敢再提此事,我立即殺了你!”


    葉清玄無奈搖頭,淡然道:“不提不代表它不存在。逃避也根本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你太在乎別人對你的態度和感受,卻忘記了自己,忘記了你身邊真正關心你的人。用衣服掩蓋傷口隻會讓傷口潰爛,不如掀開傷口,擠出膿瘡,拚著一時疼痛,把傷口縫上,這樣才可以讓傷口更快愈合。不要怪命運的不公平,而要問自己麵對不平的時候,你又做過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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