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來到這個世界,步安就聽宋青說過,舊神曾禍害人間,直到被諸子驅逐,一半退至東海,一半淪落世間,而那些舊神的名諱早已無人知曉。


    他本以為,所謂舊神大概便是城隍、土地、河神之流,但是今夜這老人聽到“倉頡”二字便返老還童,顯然便是傳說中的舊神了!


    既然有倉頡,那是不是上古傳說中那些舊神都有呢?


    可倉頡怎麽會禍害人間呢?


    這實在令人費解。


    還有,他怎麽知道自己能道出他的真名呢?誰告訴他的?是有誰在試探自己嗎?


    步安心頭一凜,驚疑地朝巷子深處看去,隻見一個模糊身影一閃而過,似乎是不想露麵,倉皇躲開了。


    他略一猶豫,終於還是沒有去追。鬼知道那是什麽人,追上了也多半打不過。


    此時倉頡仍舊雙目微閉,神情說不出的痛苦,絲毫沒有恢複青春後的酣暢痛快,反而像突然記起了太多不堪回首的沉重往事。


    一個多愁善感的倉頡?步安越發覺得荒唐了。


    “我竟落到如此地步……”倉頡長長吐氣,眼角居然沁出淚來。


    步安坐在地上,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傳說中的人物突然就站在麵前,這份震撼不比當時穿越遜色多少。隻是這位倉頡舊神,非但沒有長著四隻眼睛,還穿得破破爛爛,好像得別人提醒,才想得起自己是誰,也太落魄了,太淒慘了。


    些微惻隱之心剛剛浮起,步安又覺得不對,諸子百家既然要銷毀一切有關舊神的紀錄,永世不許再提及他們的名諱,自己道破“倉頡”二字,被人看見了,豈不是要倒黴?


    更何況,自己莫名其妙也能吸收神力,算起來也是眾神中的一員,這層秘密可絕對不能讓人知道。


    剛剛在巷尾一晃而過的人是誰?他有點後悔剛才沒有去追,至少看一眼也好。


    正憂慮著,隻見倉頡突然彎腰,一張五官輪廓略顯粗獷,不像時人長相的臉龐湊了上來。“你是誰的後人?”倉頡語氣低沉,問得凝重而急切。


    第二次聽到這個問題,步安才終於聽懂其中的意思。既然世人不記得舊神名諱了,想必隻有舊神的後人才記得。


    “我不是誰的後人,我情況有點特殊……”他沒法細說,隻能含糊其辭,心思急轉,想要編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可倉頡卻沒有再追問,隻是一把將手中的筆管遞到步安麵前,不由分說地喝道:“寫個字給我看!”


    步安張了張嘴想要問點什麽,見倉頡神情焦急,便也不再廢話,接過筆來,隨手在地上寫下“步安”兩字。倉頡看樣子是要考教他,而步安對自己的名字最熟悉,也就最容易寫好。


    他落筆時,倉頡像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我在神州已無信徒,東海上又有那女人霸占,早些擇人傳承也不至於落到今日地步……你這字寫得……”


    看著他失望歎息搖頭,步安心說,我這已經寫得很用心了好吧,你要求也太高。但他從倉頡話中聽出一層驚人的意思,便憋著一言不發,盡力表現出很誠懇的樣子。


    “我徒逸少當年用一方《蘭亭序》言明心跡,都沒能說服我……”倉頡正說著,眼神突然黯淡,皮膚漸漸失去光澤,神情變得慌張至極:“你剛才說我是誰?!”


    原來他隻能記得一會會兒時間了麽?怪不得這麽急切。趁他沒有發瘋,步安趕緊又道:“倉頡……你是倉頡。”


    神奇地返老還童又重演了一遍,倉頡後怕至極地大口大口地喘息,又突然自嘲般笑道:“神州再無人知道倉頡,傳承又有何用。你既然能道破我的名諱,便是天意使然……”說著一伸手,指間上沁出一滴清亮的鮮血。


    步安的眼睛頓時被那滴透著幽光的鮮血吸引,那滴血中蘊含著令人無法抵禦的魅力,像始自遠古的夢境或數千年凝結的悲喜。


    他很想擺擺手說:“你能不能慢一點,先把事情說清楚,不要這麽沒頭沒腦的。”


    可又怕一耽擱,這位倉頡大神便不願把這明顯是好處的所謂“傳承”交給自己,所以拚命忍住心中疑惑,眼睜睜地看著那隻沁血的手上,光鮮的皮膚變得鬆弛無光,長出皺紋和色斑,從堅定有力變得顫顫巍巍,最後摁在了他的額頭上。


    一股微弱的暖意從額頭鑽入,刹那間像從寒冷的冬夜突然步入春日明媚的陽光,或是從漆黑一片的水下浮上漫無邊際的海麵……


    與此同時,丹田處原本的那團鬼氣中間,出現了一枚極其微小、色澤金黃的核。


    這是倉頡的神格嗎?步安腦海中剛剛浮起這個念頭,突然臉色大變!


    一股磅礴至極的冰涼氣息迎麵撲來,從他身前的軀幹和四肢上每一個筋脈穴位上鑽進體內!


    是鬼氣!濃鬱至極的鬼氣!然而這種感覺隻維持了一瞬,便消失不見!


    步安猛地睜開眼,發狂般站起身,繞著癱坐在地的倉頡奮力奔跑。


    果然如他所料,四周空氣中仍舊彌漫著鬼氣,隻是比剛剛那股磅礴的冰冷之氣微弱了許多。


    鬼氣,魂力,神力……這是倉頡交出傳承神格,身死燈滅時散開的神魂!


    直到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鬼氣,步安才喘著氣站定,看著須發蒼白、皮膚如同樹皮般皺褶灰暗、雙眼無神低垂的倉頡。


    他癱軟在地,顯然已經死了。


    能夠得到大神倉頡的傳承,步安不免狂喜。轉瞬間蹭到的神魂,數倍於他這一個多月來蹭到的鬼氣,喜上加喜。


    可他也知道,倉頡消散的神魂,他大概隻蹭到了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否則丹田鬼氣的體積絕對不止現在這點規模。


    “大神啊大神,你都已經決定找我傳承了,就不能跟我商量好了再來嗎?”


    他苦笑著搖頭,腳底蹭掉寫在青石板上的名字,再彎腰把倉頡輕若無物的肉身背到肩上,心裏想著,好歹也算師徒一場,得找個地方把這位大神好好安葬了。


    走出巷口時,天色已經微明,晨曦映在遠處高聳的書聖雕像上。


    “往後有錢有勢了,也給你立個碑!”


    步安手上加了把力,往七司衙門跑去,突然想起今晚那場惡戰,還不知道結果究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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