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怕貓,很是正常。可素素又不會飛,也不可能時時刻刻盯著他,幹嘛不逃呢?


    人變聰明的後遺症,就是多疑,或者說,步安習慣算計別人了,總覺得別人也要算計自己。


    回了客棧之後,他不急著召集弟兄,而是將灰雀帶到了自己屋裏,準備故伎重演,還像上回試探胡四娘與何祁穹一樣,好好摸摸這灰雀的深淺。


    “有名字嗎?”


    他坐得大馬金刀,醜少年站得畏畏縮縮。


    “名……沒……”沒有素素在場,這小妖的話也還是說不利索,可見他要麽是膽子小,要麽是裝著裝著,裝習慣了。


    “為什麽不逃跑呢?”步安笑著問:“可別說你沒想到。”


    醜少年費了老大力氣,才讓步安明白他的意思。簡而言之,他剛成妖不久,加之原型就弱,因此屁大點的本事都沒有,連偷糧食都怕挨打。


    以前在三岡縣裏,還有別的妖接濟一下,現在認得的妖,大多死了,剩下的也進了素素的輜重隊,他能逃去哪裏。


    步安心說,自己奪了盤古肉身,好歹也算跟舊神攀上了親戚,卻一度混得隻能喝粥咽菜,這妖怎麽比自己還要不濟,竟連一口吃的都混不上。


    這大概就是妖中的廢物點心吧。


    “給你吃穿,也不打你罵你,隻是以後得死心塌地跟著我做事,你願意嗎?”步安柔聲問道。


    醜少爺趕緊點頭,他說話不利索,聽懂倒是不成問題。


    “你以為我這麽好騙的嗎?!”步安忽然拔高嗓音,想要看看這妖會不會大驚失色,進而漏出了破綻。


    卻不料眼前的醜少年,突然癱軟在地,竟昏死過去了。


    膽子也太小了吧……步安拍拍他腦袋,又提起來晃了晃,見他果然是昏迷了,才無奈搖頭。


    誰要是真的派了個這麽膽小的妖來算計自己,這人也是個“天才”了。


    步安開門叫來素素,讓她把灰雀帶了下去,吩咐她想法子把它弄醒,但別傷了它——這小妖能在素素底下堅持一個多月沒被嚇死,已經是個奇跡了。


    ……


    ……


    漳州府與劍州府之間的五十裏雄山大川之間,一支近萬人的軍隊,由南向北緩緩移動著。


    七閩道素有“七山二水一分田”之名,即便漳州玄騎,也都是閩地人氏,走慣了山路的。


    可眼前者山川,卻與漳泉兩府的小山小水截然不同,山峰高聳入雲,峽穀深不見底,即便是修行人行走其間,也難免心驚膽戰。


    大軍行得越艱難,張賢業對“那書生”便越是起了警惕之心。


    麾下兵馬大多都已經跟了他十幾年,一千多玄騎精兵自然唯他馬首是瞻,可其餘的步卒、輔兵在這險地行軍時,還是會叫苦連連。張賢業也不得不時時許以好處,安撫軍心。


    那書生手下不過是兩百個江湖人,若真如爹爹所料,他非但穿過了這五十裏天塹,還能攪得劍州府雞犬不寧……他是如何做到的?


    落日餘暉,即使在臘月裏,也映得山巒丘壑間一片金黃燦爛。張賢業卻無心欣賞這美景。


    這已經是他進山的第四日了。


    他是帶著晝夜行軍的命令進山的,可到了第二天,他便知道晝夜行軍是不可能的。除非他拋下七千步卒與輔兵,隻帶著坐下沒了戰馬的玄騎。


    頭天夜裏,就因為看不清山路,不時有人失足落入峽穀。每聽到一聲慘叫,都仿佛在張賢業心頭剜上一刀。這都是他的兵,還沒遇上敵人,便白白折損在這荒山野嶺,叫他如何不痛心疾首。


    可假如負責攜帶輜重糧草的輔兵跟不上,即便走出了這群山,到了劍州府,他也要落入無糧也無援的境地——在張賢業看來,那便不是去打仗,而是分明去送死。


    他很清楚,漳州玄騎一動,宋尹廷必然會察覺,多不過四五日,他的曲阜大軍,便能趕到劍州府。


    也就是說,自己這邊就是拚著死掉一半人馬,也搶不到他們的前頭。


    既然如此,那晝夜行軍,還有什麽意義?


    “大帥!”身後副將追了上來,指著一片被山峰遮蔽了夕陽的背陰處,輕聲問道:“前邊有個山穀,要不要歇一歇?”


    張賢業沉吟片刻,蹙眉道:“今晚就在那裏紮營吧。”


    副將將他的意思傳達下去的時候,引來一片歡呼聲。這歡呼聲聽在張賢業耳中,很是刺耳。


    他暗罵一聲“廢物”,卻忽然心頭一震,有一絲不祥的念頭,浮了上來。


    這念頭越來越重,越來越具體,一直到入夜之後,他合衣躺在帳篷裏,也仍舊揮之不去。


    廢物……小時候,爹爹也常常這麽罵自己的。


    哥哥張賢文足夠穩重、足夠聰慧,懂得道理識得人;而他張賢業不願念書,隻愛騎馬打仗,行事果斷不猶豫,這種種在爹爹看來,全成了粗鄙莽撞……


    直到張賢文考了功名,進京做官之後,張賢業才漸漸走出哥哥的陰影。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張承韜才很少罵他。


    時間久了,他甚至忘了,在張家,哥哥張賢文是英傑,而他隻是個廢物。


    哪怕是小時候,爹爹教他們弈棋之道時,也是哥哥坐得住,他三心二意……


    可他再是三心二意,也還記得爹爹指著棋盤,對哥哥說過的那句話。


    “這一子從落上棋盤的那一刻,便是廢的,目的是要引得對手來吃,如此一來,才能保全長出去的那一片棋子。”


    這一子是廢的,是要引對手來吃的,是為了保全另一片長出去的棋子……


    爹爹,你明知我即便是晝夜行軍,也搶不到曲阜大軍的前頭,卻還是下令了……是不是在你眼裏,我就是那個廢子、棄子?


    你讓我去送死,便是為了保全哥哥嗎?


    這一夜,張賢業心如刀割。


    第二日,他率兵直往北去,翻山越嶺,即便身後有人落澗而亡,也充耳不聞、渾然不顧。


    哪怕是一枚棄子,也要棄得轟轟烈烈,棄得天地變色,棄得令人扼腕歎息!


    張賢業想讓爹爹知道,他可以做一枚棄子,但絕不是一個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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