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彥一張臉憋成了紫色,他不敢相信步安所言是真,可見他氣定神閑的模樣,又委實不像是假的。


    若是真的出去,稱帝一事,縱使朝廷不予追究,也會被全天下人恥笑……


    正這麽想著,司徒彥猛地眼前一黑,卻是被步安用劍柄砸在了太陽穴上,頓時昏死過去。


    步安朝虞姬使了個眼色,人鬼主仆之間,幾乎信念想通,虞姬立即走上前來,看住了昏厥在地的司徒彥,免得他又鬧出什麽事端。


    屠瑤也走了過來,她看了看司徒彥,臉上閃過一絲同情與不理解,接著問道:“你這些天埋頭書堆,真找著了出去的法子?”


    宋蔓秋心中也是同樣的想法,一臉期待地看著步安。


    “找著陣眼所在了。”步安笑笑道:“至於出去的法子,還是我先前說的那個老辦法。”


    兩女聞言,同時一喜。


    宋蔓秋隨即看向城牆外的峽穀,隻見滿目的白帆又迫近了不少,最距離龍庭水門,不過兩裏地而已。


    “如何應對他們?”她隨口問道,似乎步安現身之後,她便失去了思考能力,全憑他來做主。


    “也不知道他帶了多少修行人來……”步安搖頭苦笑,接著邁步走到了殘破的高塔邊沿,迎風佇立,對著水光瀲灩的龍亭峽,高聲喊道:


    “司徒彥已俯首就擒!爾等速速落帆,不然便等著下水喂魚去吧!”


    船隊沒有回應,反倒響起了零落的戰鼓聲,步安定睛看去,看見船隊甲板上,隱約有人是儒生打扮,顯然是被慫恿來的——眼下司徒彥被擒,這些人卻未必是要來救他,更大的可能,是想要取而代之。


    步安扭頭看了一眼司徒彥,心說就這人的野心,說不定還能給隆興皇帝找些麻煩,如此一來,更要留他活口了。


    他正想問宋蔓秋要來長弓,忽聽得峽穀中遠遠傳來仰修的聲音。


    “步公子……別來無恙!”


    步安微微一怔,帶著一絲玩笑口吻回應道:“仰兄莫非也要做這籠中帝王?”


    他說得輕巧,臉上神情卻有些凝重,屠瑤與宋蔓秋也是一樣。


    假如仰修與孔覃都在船上,而他們也存著司徒彥的野心,那非但眼下這場惡戰難以避免,便連龍庭城能不能守住,都委實難料。


    仿佛有心吊著他們的胃口似的,仰修隔了一會兒,才大聲笑道:“步公子說笑了,我與孔兄是順路過來看看,破陣之道,可有我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步安看看屠瑤,又看看宋蔓秋,像是在征求她們的意見:到底該不該信他?


    宋蔓秋便朝他嫣然一笑,接著雙手攏在嘴前,大聲喊道:“孔師兄,我是蔓秋……步公子已經找到破陣之法,不久我們便能回去了!”


    ……


    湖中大船上,仰修剛剛還在向孔覃解釋,步安不是苟且稱王之輩。


    隻是孔覃對此始終存疑——大概入了這桃花源陣之後,他看多了不知所謂的爭鬥,更見識了司徒彥稱帝的鬧劇,心中失望之餘,難免對人抱有戒心。


    此時宋蔓秋的聲音傳來,身為同門師兄,孔覃自然不覺得有假。然而她話中所傳達的含義,卻又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仰修與他不同,尚未入陣之前,便已經被步安種種智謀所折服,此時聽到這條喜訊,宛如仙音入耳,神情激動之極,雙手都忍不住握拳揮舞。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一定是在想辦法!”仰修差點就要身手去搖晃孔覃,隻不過尚存的一絲理智,還是約束著他的動作。


    “仰兄!”峽穀盡頭的巨大水門方向,又傳來步安的聲音:“今日便在龍庭城設宴,你我共商大計!眼下卻還需你幫個忙,讓船隊調頭吧!免得無謂傷亡!”


    仰修聞言正要回應,卻見孔覃朝他連使眼色。


    “不會是鴻門宴吧?”孔覃沉聲問道。


    “孔兄連自家師妹都信不過了?”仰修一臉驚訝。


    “我怕蔓秋也一樣被他蒙蔽。”孔覃搖頭。


    “孔兄……”仰修皺了皺眉:“逐月大會前日,我曾去見過步執道,想與他商量破陣之道,他避而不談,卻隻寫了一首詩。”


    說著便緩緩吟道:


    運交華蓋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頭。


    破帽遮顏過鬧市,漏船載酒泛中流。


    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


    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


    孔覃聽著聽著,臉上漸漸露出神往之色,隻覺得這七律分明是解釋了天姥步執道一直以來的所作所為,又言明了他胸中的情懷與道義。


    以孔覃的出身與地位,對天姥步執道,自然是比世人知道的多得多:


    此人自從下了天姥山,便一路順風順水,求財得財,求名得名,曾送他去入贅的大伯步鴻軒已身首異處,宋國公看重於他,便是國公府的掌上明珠,也對他情有獨鍾。


    可他運交華蓋之餘,卻又始終被贅婿身份所羈絆,一身才華難以施展。


    他放浪形骸,故作驚人之語,在這江寧城中,幾乎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怪人,果然是破帽遮顏過鬧市,漏船載酒泛中流,卻是落魄之餘,又有一份目中無人的瀟灑。


    其後那句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便愈加令人欽佩。想那步執道詩才精絕,卻自蘭亭夏集之後,再也不曾以文謀名,想來這一年所作的詩詞,多用來招靈,助人修行了……


    正陷入遐思,忽又聽得仰修勸道:“假如這桃花源中的種種荒唐,教你我從此不敢再信旁人,那即便能出得去,怕也成了廢人。”


    孔覃聞言一怔,隨即仰頭長歎道:“仰兄真勇士也……愚弟受教了。”


    兩人緊接著相視一笑,同時邁上船頭,隨風而起,迎著晨曦,淩波飛渡,人到了空中,才有兩柄靈劍脫鞘而出,將兩人承接著更高處飛去。


    船上兵卒見這兩人同時“升仙”,似乎比司徒皇帝更加瀟灑,頓時跪倒了一大片。


    即便是船上的儒門見狀,也都目瞪口呆——他們大多來自名不見經傳的小書院,隻知司徒彥天下第一,卻不知樂乎仰修與曲阜孔覃更是早已入了空境。


    “一應大船聽令!速速調轉船頭!”


    “新帝已降!再無國戰!都回去吧!”


    ……


    步安站在高塔之上,看著龍庭峽內的船隊緩緩調轉船頭,而腳下城牆上,已經響起了連綿不絕的歡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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