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鶴丘巷,整條街冷冷清清,唯獨蟬鳴聒噪。這惱人的夏蟲,仿佛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要將所有生命力都揮霍在這草木葳蕤的季節。


    越臨近奉旨遷徙的最後期限,宋國公府的大門越是緊鎖。門柱上的朱紅油漆,被烈日曝曬得皸裂斑駁,如同街上飄搖的樹影一般。


    督察院下轄杭州督撫司千戶張英泉,此刻正坐在街對麵茶樓的二樓雅座裏,透過木窗棱,看著國公府的大門。


    張英泉官居千戶,手下實際掌管了七百多號人。這半個多月裏,七百多弟兄吃住都在鶴丘巷一帶,不敢說將宋國公府盯得水潑不進,但隻要有能喘氣的進出這深宅大院,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久居江南東道,張英泉自然知道宋公在江南士林中的影響力有多大,這回奉命蹲守鶴丘巷,於他而言仿佛是行走在刀口上,即便處處小心謹慎,也難免會得罪人。


    自打他入了督察院,穿上綠錦袍的一天起,便走上了這條染血的仕途,再沒有回頭路。


    即使是坐著,張英泉的腰杆也繃得筆直,頭頂官帽戴得一絲不苟,麵上沒有一絲表情。


    他知道杭州官場中,有人私下管他叫作“張鷹犬”——這諢號假如落在別人頭上,或許會惹得當事人不快,可張英泉反而將其視作一種榮耀。


    “大人……宋公真敢反嗎?”有親兵小聲問道。


    張英泉冷冷地看了那親兵一眼,將這位同鄉同族看得麵色一驚,慌忙低下頭去。


    “這不是我們要操心的事。”以三十多歲的年紀而言,張千戶的嗓音顯得過於低沉。


    正說著,忽然有親兵提醒道:“大人快看,宋家人出來了。”


    張英泉下意識將橫置在桌上的半丈火槍握起,騰地站起身。


    整棟茶樓上下,響起一陣混亂的腳步聲,緊接著又安靜下來——這茶樓近來被杭州督撫司征用了,即便開著門,也沒人敢進來。


    街對麵的國公府果然大門洞開,有年長的管事走了出來,站在樹蔭下等了一會兒,緊接走車馬的側門也開了,有馬車魚貫而出,全都停在了大門口。


    張英泉擺了個“靜觀其變”的手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國公府門前的動靜。左右親兵都屏息凝神,一個個將手中火槍拽得死死的。


    馬車在國公府門口停了停,便在馬夫的吆喝聲中,緩緩駛向長街。


    街道這邊的屋頂與圍牆上,隱約有綠衣人影朝著同一個方向移動。


    張英泉眉頭緊皺,正要下樓,卻見最後一輛馬車的窗簾忽然掀開,車中人朝著這邊茶樓看來,正是宋國公。


    “今日老夫闔家北上,督撫司若要來送,隻管現身便是,不必遮遮掩掩……”


    一言及此,馬車簾子落下,車輪碾著青石街巷上深深的車轍印,發出有規律地嘎吱聲,緩緩遠去。


    張英泉有些狐疑,覺得這場大戲結束得太過輕巧了。他沉吟片刻,揮手下令道:“張橫帶人入府搜查,其餘人隨我來。”


    ……


    ……


    山下六月已是暑熱難耐,天姥山淩霄台上,卻是涼風習習。


    遠處越州城被縹緲的雲霞遮蓋,若隱若現。


    鬆柏樹蔭下,幾個月前被隆興帝罷掇的當朝右相屠良逸,正與天姥書院山長懷滄對坐。


    “師兄將我招來,可是為了杭州宋家的事?”屠良逸五十出頭,仍舊風采俊逸,隻是因為入世為官,終日操勞,已然略顯老態。


    懷滄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撚須輕歎:“逐月之變,我天姥書院上下隻有瑤兒一人入陣……”


    屠良逸沉吟不語,眼角微微抽動。


    父女情深,屠瑤入陣而去,眼下生死未卜,他自然悲切傷懷,隻是有些話,不願說,也不能說。


    “宋家一亡,便輪到你屠家了。”山長懷滄今日似乎是有意要點醒他。


    “師兄……”屠良逸看著山下的流雲:“申屠一族,興盛衰亡,自有天命,卻不能連累書院,千年基業毀於一旦。”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懷滄問道。


    “聖上所忌憚的,不過是申屠與宋兩家的從龍之功,與世代不絕的修行天賦罷了。”屠良逸苦笑道:“兩千年來,儒門也曾大起大落,每逢亂世,天子便要倚重道家。可即便如此,天下儒門也延續至今,傳承不絕。”


    “若天子秉持王道,天下何來亂世?若霸道橫行,儒門中人個個畏艱嫌惡,獨善其身;豈不是讓那李耳門徒,不問是非,不辨仁義之輩,趁虛而入,輔佐霸道?”懷滄又問。


    屠良逸微微一怔,隻覺得懷滄師兄此言,無異於指著他的鼻子在罵。


    他不願因為屠家,而牽連書院,卻不料在師兄看來,這恰恰是畏艱嫌惡,獨善其身。


    “師兄,”屠良逸眉頭緊皺:“聖人有雲,君有過則諫,反複之而不聽,則去……”


    “你修行有成,學儒卻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懷滄搖頭道:“君有過則諫,乃先聖孟子所言。可孟子還說過,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


    屠良逸自然知道,師兄引用的是《孟子》梁惠王篇,意思是說,敗壞仁義之人,乃是獨夫,臣子殺之,不算弑君……


    “皇帝欲廢中書省,獨攬大權,便命宵小從中作梗,才有燕幽之敗,荼毒百姓,此謂賊仁;皇帝欲除儒釋兩家,斷其血脈脊梁,才有逐月之變,天下嘩然,此謂賊義……如此獨夫民賊,師弟還看不明白嗎?”


    “師兄……”屠良逸聽得心驚,卻不知道師兄今日說這些,是何目的。


    難道要以天姥書院之名,號召天下儒門,討伐大梁嗎?先不說此舉是否能得民心相助,單看天姥書院眼下的實力,也不足以號令群雄。


    “師兄是打算助宋家一臂之力?”屠良逸疑道。


    懷滄緩緩搖頭,忽然輕歎一聲道:“這趟回書院,還沒見過你師弟吧?”


    屠良逸越發驚訝,他半年前便離開汴京,回到天姥山也有四個多月了,還有哪位師弟不曾見過。


    正納悶間,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傳來,屠良逸緩緩扭過頭去,緊接著神情愕然,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溫親王,你……”他失聲道:“你怎麽……”


    “師兄,”那人一身華服,年歲比屠良逸還要輕些,麵上笑得淒涼:“我還活著。”


    自打溫親王在奪嫡之爭中敗給隆興帝,天下人都以為他死了,誰能料到,他一直藏身於少時求學的天姥書院。


    這一刻,屠良逸終於明白,懷滄師兄今日為什麽要跟他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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