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個名字,趙洛熙的食欲一下子全沒了,悶悶不樂地拿筷子戳著稀飯,目光卻還是不自覺地落在牌位上,落在那個微微閃著金粉光澤的名字上。


    見趙洛熙的目光,老樵夫忙解釋道:“小娃娃別怕,這是我給恩人立的長生牌位。”


    “恩人?”趙洛熙問道,“他對老爺爺您有什麽恩情?難道是老爺爺您遇到什麽冤屈,申告無門,結果剛好遇到林……他,然後他幫您伸冤了?”


    老樵夫笑嗬嗬地道:“小娃娃你是話本聽多了吧?哪那麽多清官伸冤的事兒!再說,這位老爺是當朝的丞相,我糟老頭子可沒那份福氣,能遇到他老人家給我伸冤。”


    “那老爺爺您為什麽給他立長生牌位?”趙洛熙來了點好奇心。


    老樵夫給他夾了筷子野菜,看著他笑得和藹:“因為林相推行新政這些年,地裏的糧食收得多了,交的稅卻少了,豐年有餘糧,逢年過節還能吃上白麵,荒年也餓不死人啦。村子裏老李頭還能攢下錢把孫子送到鎮上去讀書,快要讀成秀才了。這可不就是老百姓的大恩人嗎?”


    “這就算是大恩人?別的官員也能做到。”趙洛熙不解,“而且老爺爺你吃的還是粗糧,還是野菜,連肉都沒有!”


    老樵夫笑了笑,也不在意他的童言童語:“小娃娃你是有錢人家的小孩,不愁吃不愁穿,哪知道老百姓的難,挨餓的苦。”


    “老爺爺,有那麽難嗎?”聽他這麽說,趙洛熙不由得有些困惑。


    這些年他跟著隆平姑姑走了不少地方,也的確知道老百姓日子難,但那也都是有豪紳列強橫行鄉裏,或者遇到貪官汙吏欺壓,大多數地方,老百姓們勤勤懇懇地種地,做小營生,吃飽飯根本不算什麽難處。


    老樵夫歎道:“難哪!”


    被這話勾起了思緒,老樵夫眼睛越發渾濁了:“老頭子我年輕時候家裏有六畝地,可是每次收成了給官府交稅就得去掉七八,剩下的換了粗糧,也不夠家裏人頓頓能吃稠的。一遇上收成不好,官府又不減稅,日子就沒法國,我大兒子就是遇上荒年,餓死了,那時候他才六歲!”


    聽著老人家唏噓的語氣,趙洛熙也不由得有些難過起來,他從來沒想過會有餓死人的事情。


    “就這還是太平年歲,還是好的,要是大華建國前那段荒年又打仗的日子,都沒法活。”老樵夫頓了頓,看著趙洛熙,嚇唬道,“那時候你這樣白白嫩嫩的小公子,別說大晚上,就是大白天一個人跑出來,指不定就被人抓住,剁成塊煮煮吃了。”


    趙洛熙嚇得說話都有些結巴:“吃……吃人?”


    “咋不吃?沒糧食,連樹皮觀音土都吃光了,人人都餓得眼睛發綠,跟冬天裏餓極了的狼似的,啥事兒幹不出來呀!還有也不知道是兵還是強盜的,到處抓壯丁,抓女人!”老樵夫回想往事,感慨道,“地也不是你的,錢也不是你的,連命都不是你自個的,都得看老天爺。”


    老樵夫說著,豎起了四根手指頭:“我兩個兒子,一個閨女,還有我老伴兒,都死啦,都死啦!”


    趙洛熙沉默了,許久才困惑地問道:“老人家,林相的新政真的有那麽好,對老百姓就那麽重要嗎?”


    “當然好啊!”老樵夫顫巍巍地道,“這老百姓啊,能吃飽飯就行,要能再有點富裕就更好啦,可是,我老頭子活了六十二歲啦,前朝也經曆過,亂世也經曆過,就屬現在日子過得最好!要是我老伴兒、我閨女,還有我那三個兒子活在現在就好啦,就都不用死啦,都能活著!”


    不止能活著,還能活得挺好。


    隻要他好好幹,年年都能給老伴兒買她喜歡的包銀簪子,給閨女買頭花,再攥攥勁兒,說不定能跟老李頭一樣,也能把兒子送到鎮上去讀書,那可以真的出人頭地了。


    “可不是我一個人這麽覺得,山腳下村子裏,我那群老夥計們都這麽說,誰不念著林相的好?誰不在家裏立著林相的長生牌位,天天祈禱菩薩保佑林相多活兩年,讓老百姓多兩年的安穩日子!”老樵夫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喃喃地道。


    突然間,他像是從夢中驚醒一樣,猛地一拍頭:“我跟你個小孩說這些幹嘛?你活在安穩年月,看起來又是個大戶人家的少爺,哪懂這些?趕緊吃飯,吃完睡一覺,明兒個天亮,我就送你下山,去找你家人!一晚上不見人,你家裏人肯定急壞了!”


    趙洛熙怔怔的,食不知味地往嘴裏塞著東西。


    一路走來,他看著老百姓安居樂業,豐衣足食,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可原來,這事兒這麽難嗎?還是因為林相推行新政才能有這樣的局麵?


    趙洛熙之前雖然很崇拜林詠泉,也知道他的新政,但畢竟還是個孩子,對那些枯燥的民生國計並不是很懂,也不是很感興趣,所以隻是知道這些東西,卻並不知道到底意味著什麽。


    要不明兒個回去找些史書看看,再讓師父或者姑姑好好講解一下這個新政?


    趙洛熙一邊吃著飯一邊想著。


    第二天一大早,趙洛熙才剛起床,就看到找他找了一夜的隆平長公主眼睛裏的血絲,不由得低下了頭。


    隆平長公主也沒說他什麽,摸了摸他的頭:“回去吧!”


    趙洛熙點點頭,臨了老樵夫:“老爺爺,您也沒別的親人了,要不跟我下山吧!”


    不管怎麽說,老爺爺一番話,還是讓他對林詠泉的看法又好了一點,不像之前那麽難以接受。就憑這點,他都應該好好感激老人家。老人家年紀大了,卻孤身一人住在這林子邊上,這哪兒行啊?還不如跟他回去,他會妥善安置老人家的。


    再說老人家經曆的事情,知道的道理,都跟他身邊這些人不一樣,都是百姓們的看法,也挺新鮮。


    老樵夫一下子笑了:“小娃娃你倒是心好!可是誰說我沒別的親人啦?我還有個兒子在邊關當兵呢,還有我兒媳婦,仨孫子,都過得好著呢!我大孫子都讀書啦,那長生牌位上的字還是他給我寫的呢!家裏祖祖輩輩都是睜眼瞎,總算出了個能識文斷字的人,不容易哪!”


    言語之中滿是自豪之意。


    “那您兒子為什麽不接您去住,讓您一個人住在這兒呢?”趙洛熙不解,“是不是您兒子不孝順您,給您氣受?您跟我說,我叫姑姑去收拾他!”


    老樵夫越發笑得歡暢了:“你這小娃娃,怎麽腦子裏淨想這些歪歪道道的?我兒子孝順著呢,他駐邊走不開,我兒媳婦年年帶著仨孫子來看我!”


    “那您怎麽不去兒子那裏住呢?”趙洛熙更不解了。


    老樵夫長長地歎了口氣,轉頭看著山上,目光悠遠:“是我自個不去的!我老伴兒、我閨女,還有我仨兒子都埋在這兒。都是跟著我,一輩子啥福也沒享過,所以,我哪也不去,就在這守著他們!等我百年了,也埋在這兒,跟他們娘兒五個一起!”


    趙洛熙和隆平長公主也沒能勸動這位老人,留的銀子也被老人推回去了,連連說不值這些,最後,隻能道了聲謝,便下山了。


    從那之後,趙洛熙越發變得沉穩了,開始主動去翻史書,讀那些枯燥的、沒有任何傳奇英雄的民生資料。


    隆平長公主見他在這方麵下功夫,也找個了這方麵的大儒專門教他。


    讀得越多,學得越多,知道得越多,趙洛熙就越知道林相的新政到底意味著什麽,卻也越困惑了。


    那個在大殿上舌戰群雄,說著“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的林詠泉;那個提出了那麽多利國利民的良策並全力推行的林相;那個在謝叔叔和秦氏舊人裏背叛秦氏、出賣秦氏,甚至親手斬下昔日兄弟頭顱的秦氏叛徒……種種的形象混合在一起,讓趙洛熙再也分辨不清楚哪個才是真的林詠泉。


    林相啊林相,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這個困惑,隨著年歲的增長,越發深了,但是趙洛熙隻能把它深埋在心底,不能去問隆平姑姑,更不能去問謝叔叔和秦氏的舊人。直到他再度見到冥焰,兩人相交日深,趙洛熙終於找到了可以傾訴的小夥伴,一股腦地全說了,然後詢問小夥伴的意見。


    聽完他的話,小冥焰轉頭看著他。


    雖然戴著藤木麵具,但小趙洛熙發誓,他絕對從小夥伴的眼睛裏讀出了“你這個蠢貨”之類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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