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回來的那天,天虞鎮下了今秋的第一場霧。


    夏花還沒有開敗,隻是花瓣已經淡了顏色,慘淡如同久遠回憶裏的光影片段。


    衙門後的紫薇在霧氣裏伸展著,夜色中,繁密的枝丫像是鬼魅從地下深處探出的利爪,打更的守夜人備好了防寒的外披,被水汽浸潤的青石板愈發的光滑,他們安靜的聆聽著每一寸由遠及近的步伐。


    清瘦的背影就這麽撥開了輕霧,披著一件深紅色的長衫,發髻高高盤起,水霧點在沒有上妝的唇角,蒼白而毫無生氣。


    她熟練的穿行在沒有點燈的小巷裏,沒有遲疑,這是一條走過千百遍,早已爛熟於心的道路,她繞了很久,終於在小樓前停下。


    樓裏的燈已經熄了,紅燭抬起頭,樓前牌匾上燙金的字樣完全被霧氣抹煞了光澤,朦朧裏依稀可以辨認出未央樓三個字。


    急促的敲門聲響起,樓裏守夜的夥計才剛剛躺下,衝著門口不耐煩的問了聲“誰啊?”


    沒有人作答,隻有一陣急過一陣的敲門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愈發清晰。


    夥計的心裏泛起了嘀咕,一邊埋怨一邊翻身下床,腳下猝不及防被冰冷的地麵激了一下,披上衣服又問,“到底誰啊?”


    敲門聲終於停住了,門外傳來一個姑娘怯生生的聲音,“是我。”


    門被拉開了一條縫,紅燭就站在門口,小小的燭光襯在她的眉眼上,身後是空蕩到詭異的街道。


    前廳沒有掌燈,模糊的光影裏隻能看出大致的輪廓,收拾齊整的桌椅,四折的屏風,以及一方堆著雜物的櫃台。


    紅燭的眼神顯得有些迷茫,記憶裏的畫麵在迅速交疊。


    她想起左手邊的樓梯下,曾有一個小小的隔間,那是單獨用來懲罰不聽話的姑娘的。


    她想起樓裏的婆子們會在每天熄燈後,挨個檢查那些沒有客人留宿的房間。


    她想起後院廚房裏的糕點,和後院深不見底的荷塘。


    她的神情有些變了。


    夥計重新掩好門,緊著外披問他,“姑娘是要住店吧?”


    紅燭沒有回答,她聽不見任何聲音,雙手開始抑製不住的顫抖,眼神裏的迷茫變成了深深的恐慌,隨著一聲尖叫,她徑直衝進了後院,“咚”的一聲跳進了荷塘。


    平靜的水麵濺起巨大的水花,謝衣猛然從床上坐起身來,未央樓的燭火依次亮起,夥計的驚呼聲刺穿了薄霧,“快來人!有人落水了!”


    紅燭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她回到了人生的起點,她走在看不到盡頭的路上,在繁華的酒樓裏討飯,在轉角的屋簷下留宿,她看不清那天給了他一碗麵的好人,長著一張怎樣的臉,她也聽不清街頭小販的怒罵,都充斥著怎樣的字眼。


    她就這樣漫無目的的走著,看見漫漫的山花開滿群山遍野,看幕天席地的霜雪冰封萬裏。


    她去過很多很多地方,她以為自己會這樣走到迎接死亡。


    光影裏看到了一張凶神惡煞的臉,幹裂的嘴唇一張一合,不知在說些什麽。


    她想起來了,今年鎮上的收成不好,討來的吃食已經壓不下胃裏的絞痛,於是她選中了一家繁忙的麵點鋪,當鬆軟的饅頭安撫著口腔裏的不安,她被人抓了個正著。


    她就是在這天被賣進未央樓的,那一年,她尚且不滿十歲。她急切回過身,瞪大了眼睛想看清那張販賣自己的眉眼,記憶卻像隔著窗紗,任她飄飄蕩蕩,去往前方。


    眼前的霧更重了,腳下的路漸漸隱沒,模糊裏她看見眼前的大門緩緩打開,牌匾上未央閣三個字閃著金光。


    她站住了,門口晃出一個陌生的身影,那人笑意盈盈的攬著小小的竹筐,蒙在竹筐的白布下,是鬆香的糕點,是軟糯的口糧。


    那人衝她招了招手,紅燭聽見有人在叫自己,一聲又一聲,生生叫出了她的眼淚。


    她終於下定了決心,攥緊了手裏最後的半個饅頭,衝進了炫目的金光裏。


    水聲綿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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