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水流像是停止了湧動,水波漾起的光澤裏,紅燭看清了那些巨大的根須,她甚至看清了根須上細細小小的絨毛,在隨著波紋柔和的觸感平緩的呼吸。


    在已然凝固的時光裏,紅燭看到越來越多的身影。


    她看到一張小小的,胖乎乎的臉頰,他的雙眼緊閉著,紅燭卻好像能看到那雙眼簾後神采奕奕的瞳孔,她想起來了,就是這張臉,在風雨交加的天氣裏,給過她一碗熱騰騰的湯麵。


    那是她生命裏少有的溫暖。


    似乎有什麽東西回流到了紅燭的身體裏,她感覺到凍僵的身軀逐漸恢複了意識,她嚐試著揮舞雙臂,好讓自己靠近那張臉。


    突然她停住了,那張小小的臉變成一方紙箋,上麵的字體她很熟悉,那是她每天都在服用的藥方,那些難以下咽的東西,她已經吃了將近兩年。


    大夫說她體質虛寒,又曾受過冷氣侵襲腹內寒氣淤積,如果想要生育,必須經過長年累月的調理,也許才有希望。


    緩緩的蜷起身,紅燭抱住自己的膝蓋,她想著,好冷啊。


    像是聽懂了她的心聲,一雙巨大的眼睛從湖底的黑暗裏睜開,漆黑的瞳孔裏紅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她從沒有這樣仔細的端詳過自己,每一寸發梢都顯得那麽清晰。


    她看到了廢墟裏丈夫撕裂的身軀,看到了達達的鐵蹄由遠及近,看到自己顫抖的身軀在馬蹄下綻放出妖豔的血跡。


    她是死了,死在兵荒馬亂的故事裏。


    快要溺水的人如何才能哭出眼淚,但紅燭清楚的感覺到有溫暖的東西從眼眶裏衝了出來,湖底的火焰越來越近,而她眼角的溫暖像是流遍了全身,她什麽都懂了,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向下遊去,在滿眼的火光裏,消失殆盡。


    最後,她說,謝謝。


    漠然的瞳孔裏隻剩下熾熱的火焰還在瘋狂的燃燒,燒毀了巨大的黑色根須,燒盡了冰寒的水澤,直燒到天地之間又歸於虛無,消失的靈魂也終於歸為平靜。


    沉重的眼簾逐漸合上,卻又在猝然間睜開,幾乎是在刹那之間,乾坤倒轉,星辰驟變。


    翻轉的密林深處盤坐著靜謐的少女,她低垂著頭顱,雙眼被層層的密葉遮蓋,微透的皮膚上看不到光線照耀的痕跡,她就這麽靜靜的坐著,像是等待了千萬年。


    錯落的藤蘿蔓延上膝蓋,連綿的水珠開始滴落,少女驚醒般倉皇的抬起頭,修長的脖頸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直直的穿透了凝視著少女的瞳孔。


    夢境在這一瞬間被驟然擊碎。


    這是春秋第一次在天虞鎮看到日出。


    天色尚且晦暗,微涼的晨風掠過屋頂的瓦簷,春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在屋頂躺下,腳下院落裏奇崛的枯石就像是沉睡的奇獸。


    春秋剛處理完紅燭的屍首,在他被驅逐出夢境的那一刻,紅燭那張素淨卻姣好的麵容迅速的幹癟了下去。——她已經死了很久了。


    深深的打了個哈欠,春秋半眯起眼睛,感受著眼前的景物慢慢從清晰變到模糊。


    封城無聲無息的出現在身後,春秋懶得回頭,隻從鼻子懶懶的哼了兩聲“你放心吧,都沒事了,他們一會就醒了。”


    封城順勢在春秋身旁坐下,黎明時分的鳥鳴顯得格外透徹,他問,“那個紅燭,她到底是什麽?”


    “夢魘而已。”春秋閉上眼睛,呼吸平緩一如和煦的晨風,封城甚至以為他快要睡過去“驟然死去的靈魂無所歸依,於是借助千萬怨靈的力量催生出了魘。”


    封城若有所思,“所以她是和我一樣的?”


    “不不不”生怕封城產生誤解,春秋連連解釋,“夢魘的力量是由恐懼和怨恨造成的,他能不斷提醒人們關於內心深處的痛苦,然後在睡夢裏不斷的重複,直到使人永遠的陷入過往和絕境。”


    “那如果我的心裏也有怨恨呢?”


    春秋覺得今天的封城有些奇怪,他不知道是不是紅燭讓封城想到了什麽,睜開眼歪過頭,他鄭重的看著封城,“不一樣,我進過紅燭的夢境,她是死在戰爭裏的,所以她的身體裏有成千上萬的怨靈,從魘誕生的時候,她就已經沒有自我的靈魂了。”


    封城沒有再答話,春秋不知道這樣的解釋他能不能聽懂,沉默讓屋頂的氣氛陷入了僵直。


    春秋重新閉上眼睛,“封城,我師父曾經和我說過一句話,它說世間有了生死,就有了魔障,人有了七情六欲,就有了心魔。”他頓了一下,“我不希望你變成魔。”


    春秋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在封城心口炸了一下。


    東方的天色已經透出亮光,翻卷的雲層露出漸變的色彩,有一種隨時等待爆發的力量,躁動的躲在地平線下。


    “走吧”春秋站起身,活動著僵硬的身體,“我請你去吃早飯。”


    直到日落西山,謝衣依然沒有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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