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窗上直射而下的強烈陽光透過眼皮晃在眼前,總算將帕湫莉從睡夢中喚醒。


    清晨時分,王室的馬車做賊似地將不像話地逃出來的王子和公主接走了。之後重新恢複了清淨的帕湫莉雖然又繼續開始了對曆史的研究,不過連續幾夜沒閉眼所帶來的疲勞,最終還是讓她不知不覺地在書堆中昏睡了過去。


    “什麽?快到中午了嗎……”帕湫莉揉揉眼皮,仍然覺得困的有些睜不開眼,“那慶典……算了,不去了……”


    自己本來就對人多的場合沒有任何好感不說,而且那場慶典對帕西菲卡來講也無異於一場被萬眾用視線來淩遲的受刑。雖然對對方來說多一個人少一個人其實已經是沒差了,但既然是作為朋友,也去看的話總覺得會有種“也上去割上了一刀”的愧疚感。


    一邊以混亂的腦袋胡思亂想著,帕湫莉又拿起了書本準備繼續研讀。然而剛翻開書本,她就被外麵響起的一聲尖叫嚇得把厚重的書直接掉在了地上:“啊————!抓賊啊!!”


    作為圖書館的負責人,帕湫莉學士隻好氣喘籲籲地跑到了事發地點——圖書館的天台之上。


    事情的起因似乎是負責清洗的小女傭上天台去晾曬,結果竟然發現天台上大字躺著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不過在她迅捷反應的尖叫召喚之下,還沒等對方被驚醒起身,瞬間蜂擁而至的眾女傭已經用拖把掃帚雞毛撣子等各式武器將他製服了。


    帕湫莉看著被嚇得現在還在哭泣著的小女傭,再看看被綁得快成了大蟲繭的“小偷”,突然覺得對方有點眼熟。


    "……銀古老師?"帕湫莉湊近之後對著鼻青臉腫看不出臉形的人端詳了好一會兒,才不確定地開口問道。


    白發中年人好像也總算是從一陣棍棒所帶來的暈頭轉向中清醒了過來。抬起頭,努力睜開腫脹的眼皮望了一眼,他用透風的牙齒發出著口齒不清但總算還能聽懂的話:“喲,是帕湫莉小姑娘啊……沒想到能在這裏遇到你……不過話說回來,這裏到底是哪裏?”


    “這裏是皇家圖書館的屋頂。”帕湫莉深深歎了口氣,“銀古老師,您到底是怎麽會在這裏的?”


    對麵的人茫然了好一會兒:“……我不記得了。”


    帕湫莉再次深深歎了口氣,把頭垂了下去:“好吧,我知道了……”


    可憐的中年人一開口,她就聞到了濃濃的酒味兒。


    “沒事了,這不是賊,而是一位我認識的大師。他大概是因為喝醉迷路了,才跑到這裏來的吧。”帕湫莉吩咐圍在周圍仍然一副警戒神色的女傭們,“你們幾個,找一個沒人的會客室把這位大師帶去吧,然後送點醒酒的茶點……”


    她又看了一眼被打得腫得像豬頭似的老師,不得不同情地補充道:“還有毛巾和傷藥。”


    恢弘,龐大,汪洋一般的藏書,無數的珍寶級別的資料。德魯皇家圖書館,是舊德魯帝國與摩爾在各個領域傾力爭鋒的那一段曆史所留下的遺產。即使是在舊帝國崩潰許久,受到的支持不再而規模日趨縮小的現在,皇家圖書館也依然是整個南大陸的知識之都。其中不少資料的珍貴程度,甚至不允許王族外借出館。因此,館內有不少精致舒適的小房間以及侍用女仆,專門為前來查閱資料的貴族們提供各種服務。


    這就是銀古現在所在的地方。


    樣子落魄的中年人正完全不顧臉上的傷勢,津津有味地狼吞虎咽著點心,連一點碎屑都不放過。看著那樣子,即使周圍沒有旁人,帕湫莉也覺得丟臉地轉開了頭去:“……銀古老師,您到底是怎麽會出現在圖書館的天台上的啊……”


    中年人停下了來,苦思冥想了起來:“我記得昨晚好像被瑪蒂爾達拉去喝酒了……然後……好像模模糊糊記得飛起來了……?”


    保持著思考的姿勢停頓了大概兩分鍾,他誠懇地點了點頭:“嗯,確實回想不起來了。”


    然後,安心地繼續埋頭啃起點心來,“唔,這個好吃……”


    “好吧……”帕湫莉終於放棄了從中年人那裏得到回答的念頭,同時強忍著把手中幾公斤重的大百科全書往男人頭上拍過去的念頭。


    “古難記錄者”,帕湫莉可以從吃書獲得知識的那種奇怪能力的名字正是銀古告訴她的。他們的認識,也正是因為這個能力。


    那是在五年前,當時的帕湫莉還一個隻會抱著洋娃娃玩耍的小女孩。然而某一天,她卻突然覺醒了一個奇怪的能力:觸碰任何東西,就可以從中讀取所有的信息。偏偏初次接觸的東西是家族的係譜,全然未曾涉世的小女孩幾乎被其中的黑暗嚇瘋。尚未成熟的心智被衝擊得混亂不堪,幾乎失去穩定人格的小帕湫莉差點就自己走入河中溺死了自己——幸好,被路過的銀古撞上了。白發的歌靈師在救下了小女孩之後用神秘的手法恢複了她的神智,並將她的能力封印了大半而成了現在的樣子:隻有將東西吃下去,才可以讀出其中的些許信息。之後,銀古便偶爾會出現在帕湫莉的麵前,狠狠蹭上兩頓飯後又繼續尋不著蹤跡地消失。


    說起來,銀古老師每次出現都是像這樣神出鬼沒,像突然從天上掉下來一樣的呢……少女暗想道。而且,好像出場時候的樣子一次比一次狼狽。


    “對了,我這次來,是因為五年的期限到了。”銀古突然冷不防地說了一句。


    帕湫莉一愣,腦子轉了幾圈才突然想起來他指的是什麽。當年銀古封印她的能力的時候,曾說過五年後可以幫她把能力徹底消除掉。


    “被封印了那麽久,基本上那個能力的活性已經降低到了最低點,也該是徹底摘掉的時候了。不過就和以前說過的一樣,要這樣做還是有些風險的,所以我得花幾天時間準備一下。嗯……你做好準備了嗎?打算什麽時候做?”


    本該是毫不猶豫地回答的問題,帕湫莉卻再次愣愣地發呆了起來。


    嘴唇張了好幾次,她才終於下定了決心:“銀古老師,我決定不消除了。請您……幫我把封印去掉吧。”


    “是嗎?覺得能力很好用?”白發的中年人卻好像對這個回答一點都不意外,“也罷……反正當初定下了五年這個時間,本來也有一半是為了讓你有時間好好考慮下。”


    “是的。當初確實有過埋怨,但是後來……漸漸地,看到得越多,就越想看到更多。而為了看到更多,這個能力是必須的。”帕湫莉深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說出了自己在這幾年中的所有感受所孕育出的最終願望,“因為我……想一直看到真理的盡頭。”


    然而對麵那個男人的反應,卻讓她有些不安。沒有嘲笑,也沒有忽視,但卻是一種奇異而微妙的表情。有幾分驚訝,但更多的是若有所思和惋惜。


    “真理的盡頭……?”綠色的單眼仿佛一彎深潭,其中的幽涼一下子就通過那投來的視線透進了她的內心深處,“你……看到了什麽?”


    “我,我是說想了解到更多的真理……”帕湫莉結結巴巴地解釋著。


    “你看到了什麽。”銀古打斷了她,語氣平靜地重複著又問了一句,“如果隻是凡間的真理,你的那雙眼即使處在封印之下也照樣可以一覽無餘。但是你卻想要解開封印……所以我想問的是,你到底看到了什麽?又想看什麽?”


    掙紮了一會兒,帕秋莉還是沮喪地向銀古的目光投降了:“……是王權。”


    其實她在心裏多多少少有點希望,總覺得銀古或許能給她一些答案。縱使已經成為了一名合格的學者,然而在麵對這個神秘歌靈師的時候,她卻始終覺得自己和五年前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孩童沒什麽兩樣。模糊的感覺有點像是站在大山之前,即使自己的身體再成長,智慧再增加,也仍然隻能仰視。


    聽完了帕湫莉的敘述,銀古的神色明顯放鬆了許多:“原來是王權嗎……”


    他將卷煙在指間磨了好一會兒,似乎在斟酌。然而一開口,就是斷然的語氣:“我不會幫你解開封印的,因為你想看到的東西已經不是你所可以涉及的領域了。放棄吧。”


    麵對根本意想不到的無情回答,帕湫莉完全愣住了。


    “還有,‘想一直看到真理的盡頭’那種話也不要再說了。身為凡人,老老實實地滿足於凡人的知識就好了。真正的,‘盡頭的’真理……”銀古咬著沒有點燃的煙嘴,含含糊糊地說道,“總之還是那句話,那已經不是你的世界了。你,不應該在那裏。”


    “不……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這樣全然沒有道理的說法,銀古老師。“帕湫莉終於回過神來,堅決地反駁道,“如果想讓我放棄,就請說出確實的理由,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模模糊糊地沒有給我任何確切的答案。您說我‘不應該’在那裏?但是到底是誰,又是為了什麽,而決定了我的‘不應該’呢?”


    “沒有誰,也沒有為什麽而決定……不過非要說的話,也可以認為那是由世界的律理……或者說,命運,為了它自己而決定的。”


    “世界?我沒有看到世界的反對,我隻看到了您的反對。“


    “有什麽區別呢?“麵對帕湫莉越來越激烈的情緒,銀古卻依舊是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隻要我不同意給你解除封印,你就什麽都做不了。這樣的話,我的反對和整個世界的反對又有什麽區別呢?啊……或者你也可以簡單地認為,我就是世界反對的化身與執行者。“


    帕湫莉不再答話,而是將頭深深地低了下去,沉默地站立著。


    銀古安靜地抽著煙,期待著她的反應。他可不是在耍賴和狡辯。隻不過能不能拋開感情的強烈幹擾而讀取到他句子裏的真正信息,也算是一個考驗吧。


    少女終於抬起了頭來,而且是毫不猶豫地直視向了銀古:”不!即使有你的阻礙,我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從這裏再不能得到更多消息,那我就到別的的地方去找,我會尋找遍整個大陸。遇到寫在紙上資料,我就把書頁吃下去。遇到刻在木頭上的資料,我就把它們削下來然後吃下去。哪怕是遇到刻在石頭上的資料,,我也會碾成粉把它們吃下去!“少女瞪著銀古,說到最後幾句的時候,幾乎是惡狠狠地在一個字一個字地蹦。


    “那如果是記在人腦子裏的資料呢?……挖出來然後吃掉?”


    少女好不容易凶惡起來的氣勢頓時一窒。


    銀古伸出雙指,夾起桌上切點心的小刀,平穩地遞到帕湫莉的麵前:“我就是一切都印在腦子裏的那個人。砍下這根手指並且吃掉它,你馬上就可以知道一切了……所以,你要怎麽做?”


    帕湫莉完全地不知所措了。她可以感受到銀古的認真,所以她才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做。想接下那把刀,卻又完全不能允許自己接下。想決定什麽,卻又完全不能接受那個決定。


    “連這樣的束縛都拋不開……其實,你並不如你所以為的那樣堅決。”銀古歎了口氣,將小刀重新放回了桌上。“你看,並不是隻是我,而是連你本身都在阻止自己啊。”


    “那個世界……和你想當然的樣子差很多,從最根本的基礎上都和你所熟悉的世界是兩回事。那不是像現在這樣信念不足的你可以生存……不,存在的世界。所以我才說,那不是你所應該涉及的領域。”


    “總之我的建議,你還是再認真考慮下把能力消除掉,做一個普通人這個選擇吧……我會在這個城市呆上幾天。什麽時候決定了消除的時間,就來大陸公會找我吧。”銀古認真說道。


    帕湫莉仍然陷在自己的苦思與出神之中,沒有回答。


    中年人倒是不在意,站起身來準備離開。不過看看桌上的點心又覺得有些可惜,於是還是伸手又取了兩塊才向著門口走去了。


    “另外,在書庫十二區,編號x-ii的書架,從上往下數第三排,從左邊數起的第十二本書……那本書書名叫什麽來著?總之對現在的你有些用,去看一看吧……嗯,就這樣,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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