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大王還記得自家諢號,那等在帳外諢號為小九的軍官自是竊喜,聞言正要跨入帳去,卻又聽得一人亢聲一喊,不由惱怒又自止步。


    “大王且慢!撇開這稱帝之事不提,亦還有件要緊事!近年來戰事頻繁,連關外十三城的民眾也在抱怨賦稅定得太高,已然隱隱傳出民怨,更有那渡燕城的數萬民眾,聽得一個名叫蘇岩的鼓惑,齊齊舉杆造反了……”


    那渾厚聲音驚疑道:“哦?這蘇岩又是何人?”


    “啟稟大王……”但聽得有人訕訕道:“這蘇岩……本是個農夫……”


    “哈!”


    渾厚聲音哂笑道:“區區一介農夫,領著一眾泥腿子也敢造反?實在可笑之至!這算得什麽要緊事?且由得他們鬧,派去兩萬兵馬,將這叫蘇岩的膽大泥腿子,還有那鬧騰過頭的,一並殺了便是!倒是小事一樁,無需多言,你等速去商議這稱帝一事,權且退下吧!喚小九進賬來!”


    “是!”


    聽得呼炎對此事不以為意,麾下群將自是無可奈何,齊齊應諾便魚貫而出,分作兩批左右散去。直至此時,這諢號叫小九的軍官才整頓衣角,勾腰掛起諂笑鑽進了帳中。


    他前開帳布,便見一個壯漢大馬金刀坐在當中,身披金鱗甲、腳踏戰靴,一身戎裝更是襯得神武之姿,威嚴比之昔年更重,讓人乍一見便心生敬畏。待得看清那依稀還有些熟悉的硬朗麵容,他立時納頭便拜,高唱道:“小九見過大王!”


    “哈哈,小九!倒有些日子沒見了!來來來,坐下說話!”


    見得昔日的近衛,呼炎那緊蹙的麵上總算有了些笑意,揮手賜座之後,便自含笑道:“自打派你去做了城守,便就此再未見過,且來與我說說,這些日子過得可好?”


    “啟稟大王,自打大王讓我去做了城守,這日子自是快活的緊……”小九兀自諂笑,忽而又露出哀苦道:“隻是因此而離開了大王身邊,難免日日惦念……”


    呼炎聽得這話,自是笑罵道:”你這小子,還是這般油嘴滑舌,看來日子果真過得不錯!但這日日惦念之言,我看是日日惦念你那新娶的小妾吧?我又不是婆娘,你日日惦念作甚,這等馬屁卻是不聽也罷!還是說說今日來見我,又為何事?”


    小九訕訕笑了兩聲,其後才驚喜道:“恭喜大王!在那入城難民中,聽聞有個老頭兒祖上乃是前朝太尉,懷裏揣著一口自稱是前朝禦賜的寶刀,而今要進獻給大王哩!”


    “哦?前朝禦賜的寶刀?”


    呼炎聞言果然便心動,驚奇之餘大為興奮,“速速召他來見我!我倒要看看這所謂的前朝禦賜寶刀,比之我這口逆龍刀,究竟孰優孰劣?”


    “是!”小九應諾一聲,又自嬉笑道:“但小九看來,任是前朝禦賜寶刀,也定然比不得大王這口逆龍刀!”


    “話雖如此,但也要比過才知道!”呼炎雖有自矜,卻也佯怒道:“還不給我速速去叫人?”


    “是是是!”


    小九也曾是呼炎近衛,自然知道呼炎是真怒還是假怒,便也曉得自家這馬屁果然有效,這便心裏美滋滋地連聲應諾,一路哼著小曲兒,小跑著又往城門去了。


    待他轉回城門下,便見得自家不過離開片刻,一眾屬下已然關了城門,任由城外未得入城的難民哭求打鬧,便自皆俱圍在那獻刀的老頭兒身邊,或是軟硬兼施,或是威嚇、哀求,要讓那老頭兒亮出那祖傳寶刀來開開眼。


    “嗯哼!”


    小九清了清嗓子,亦是學著呼炎那佯怒的模樣,訓斥道:“你等擅自離職,成何體統?還不給我速速打開城門,讓那些個難民入城!若是你等壞了大王大事,總有你們的苦頭吃!休要再圍著這老先生,大王已然傳令,要親自召見他哩!”


    這威嚇倒讓這些個兵匪想起了那新行的軍令,想及幾位莽撞兄弟觸及新軍令的慘狀,自是不寒而栗,匆匆殷勤忙活去了。隻是耳畔聽得那城守大人略帶恭謹的一聲“老先生請隨我來”,難免紛紛偷偷轉頭去看,目送二人離去的背影,猶自滋味繁雜。


    有了大王口令,二人進軍營依舊暢通無阻。倒也有人聽聞老頭兒懷裏是刀時,便欲圖盤查一番,隻因小九搬出大王口令這一利器,再行見得朱厭十三這病怏怏的老朽模樣,自也疑心大減,放任二人進去了。


    再度來到呼炎大帳前,小九與朱厭十三又自在帳外等候近衛進賬稟報。


    那滿心歡喜的小九,哪裏留意到身畔這老頭兒那渾濁眼中忽而閃過的一抹寒光,抑或是這老頭兒似是緊張又似激動的神色,或是一瞬間微微用力的手臂鼓脹虯紮的筋肉,這些個行跡在他轉頭看來時,已然消散無蹤,又變作了那尋常模樣、有氣無力的老頭兒了。


    倒是小九忽而想起一事,趕忙低聲叮囑道:“老先生,待會兒見得大王,定要記得叩拜,與我一道喊‘拜見大王’!”


    “老宿省得……”


    聽得這老頭兒回應得平靜,小九略微覺著古怪,卻未及深究,便自聽得帳內傳來呼炎渾厚聲息。


    “讓他們進來!”


    “是!”


    那進去稟報的近衛應諾一聲,轉出帳來便自擺手做請,“二位請進!”


    小九立時整了整麵容,暗自扯著那行步遲緩的老頭兒快步入賬,領著朱厭十三在帳布內便自跪下,示意了一眼朱厭十三,便自與其齊齊亢聲唱道:“拜見大王!”


    朱厭十三一入帳,已然暗中偷瞥了前方一眼,待得看清那帳中端坐之人,果然與呼炎畫像一般無二,這便心下大定,隨著這軍官高唱一聲,兀自低眉順目,再無異象。


    “進獻寶刀的便是這位老先生吧?”


    呼炎倒也和顏悅色,但得那一對發亮的虎目卻是緊盯朱厭十三懷裏,興奮道:“還請老先生速速呈上來與我一觀!”


    聽得他這話,本欲前去接刀的近衛便自遲疑,但見得這老頭兒行色遲緩,不似武道中人,便自任由他起身,一麵解開懷裏包囊一麵靠近了呼炎。


    臨到此時,朱厭十三愈發走得遲緩,毫無急切之意,顫顫巍巍靠近到二十步內,繼而十步,繼而隻隔一麵桌案。


    他緩緩解開囊繩,甚至渾老的眼珠亦與呼炎一般,聚精會神望著囊布裏露出了微微一線的鋒芒,並未朝呼炎多看半眼。


    “好刀!”


    才見得這布囊微開一線,露出內中寶刀的鋒刃邊沿,呼炎便以被這刀鋒之利光映得雙目大亮,不禁驚歎大讚道:“鋒銳無邊,刀芒含而靈動,果然不愧是前朝禦賜的寶刀!隻是怎地像是有生氣經年溫養的模樣,否則怎會有這般靈動……”


    他亦是刀道行家,一看便疑竇大生,正自驚疑,便見那刀光一閃,充盈勁氣鼓脹開來,直有衝霄之勢!


    氣浪磅礴,這百層牛革緊密縫製的大帳,竟被這衝霄氣浪瞬息撕裂,激射崩散四方。而那堅硬沉木所造的桌案,亦承受不住這狂猛氣浪的衝擊,瞬間便自爆碎做漫天木屑。


    便在這漫天木屑遮住呼炎眼前的當口,從中一線寒光亮得刺眼,仿若橫貫虛空,卻又悄無聲息,瞬息即至,直取呼炎脖頸!


    如此驚人的聲勢,如此迅疾如雷的一擊,堪比天劫!


    饒是呼炎武功幾近圓潤,不日便要踏入渡劫期,在這突兀猶自驚人的一刀下,亦是來不及做任何動作,便隻能瞪著一雙虎目,眼睜睜看著這一刀即將臨頭。


    “啊!”


    他大吼一聲,急忙掀翻了座椅,人影已如壁虎遊蛇一般飛速後躥,待得遠離那刀鋒,依舊撫摸著自家汗毛盡起的脖頸,駭然望著前方,猶自驚魂難定,後悸不已。


    “呯!”


    直至此時,才有金鐵相擊的巨響傳開,但見朱厭十三這料定必殺的一擊,卻生生被人攔了下來!


    “唉。”


    朱厭十三歎了口氣,神色迅速萎靡、黯淡,落寞收回了刀,兀自憐惜著摩挲刀身,卻再沒了再戰的心思。


    攔下他這一刀的,卻是方才遲疑的那名近衛,生得比朱厭十三還要不顯眼。但是此刻,所有人都震驚望著他,望著這唯一出手攔下那驚人一刀,救下呼炎的近衛。


    這近衛穩穩立在呼炎方才所在的地方,承受了朱厭十三這狠戾、狂猛一刀蘊含的全部力道,卻猶自站得紋絲不動、穩若磐石,顯示出超凡脫俗的實力。但是朱厭十三蘊養百年的一刀,他承受來也頗為吃力,站得片刻一張嘴,終是忍不住吐了口鮮血,看來也受傷不輕。


    “為何不再試試?”


    聽得這人發問,朱厭十三又是一聲歎息,淡淡道:“這世間能用刀擋住我這一刀的,僅有那號稱‘孤狼’的渡劫期大宗師。能有孤狼護衛,今日任憑我如何再試,也難以得手了……”


    “你果然有自知之明,”那近衛反倒先讚歎了一句,“但得在這世間,除了深諳刀道的我,便是今日換作其餘渡劫期的老家夥在場,想要在你刀下救得這呼炎的性命,恐怕也是無能為力!如此刀法,足以在天下揚名,晉升宗師之列!隻是看你似是畢生心血,皆俱用來溫養方才這一刀,使出這一刀後,血氣已然虧敗消散,不片刻便要命喪黃泉!這般本事,卻投入這等死士之道,最終落得力盡而亡,倒也可惜了……”


    他惋惜一句,又複揮起刀來,淡聲道:“比起這等死法,還是死在我刀下,更能貼合你應得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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