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主……”


    那隱沒在陰暗處的身影,沉寂許久才沙啞出聲,音若蚊呐,細若遊絲,寂寥中卻有堅定的味道。


    “恩主權傾天下已有八年之久,朝中上下皆為恩主門生,料必隻須屠龍有成,身披龍袍也無人敢阻,此事……大有可為!還望恩主三思!”


    張彥正閉目沉思,那早已習慣正襟危坐的模樣漸至鬆軟下去,疲憊倚靠著太師椅背,輕歎道:“天子天子,命由天授,天命所歸,是為天子……這些年風調雨順,我滿懷抱負得以施展,已然死而無憾,若是刀戎相見,便是真個坐上那位子,也逃不離悠悠眾口、史官青筆,豈非讓世人笑我恩將仇報,奸佞小人?”


    似是感覺到角落處那陰影猶自執拗,張彥正睜開雙眼,清澈望去,正色道:“君臣有別,君殺臣乃是天經地義,臣弑君就當背負千古罵名,這名聲……我張彥正背不起。”


    “再者何謂天命所授?明陽,你隻見得這些年人人敬我畏我,不敢有絲毫忤逆,但你可曉得,多少人私下裏咬牙切齒,每日恨不得我驟然暴斃!人心可畏啊……我身為首輔時尚好,仗著正統大義,自是天下無敵。我若敢弑君,隻需被人瞧出丁點兒端倪來,便會有數不清的人跳出來,扛起‘清君側、護天子’的大旗,共討我這謀國逆臣……無他,唯天命所授耳!這便是正統之力!”


    那角落處之人,聞言又複不忿,不禁昂然反駁道:“恩主又何須懼怕?有我等八百死士,數萬精兵,漫說是這大好時機,便是真個扯起大旗來造反,亦大有可為!恩主如此瞻前顧後,莫非不信我等忠義?”


    張彥正被打斷言語卻也不惱不怒,兀自苦笑,止不住長歎道。


    “明陽啊……常言道初生牛犢不怕虎,你等知之甚少,才有這般熱血昂然之氣,我卻比不得你等,卻也怪在知之甚深。你籌謀那八百死士,人人俱是溫養期的一把好手,江湖豪傑。那數萬精兵,也俱是幾近竅脈盡通,一流高手,八年來操練嚴苛,上陣堪比禁衛大軍,亦是鐵馬洪流……”


    “然!”


    他話鋒一轉,閃爍目光深深遙望那皇宮所在,幽然道:“你又怎知這宮廷深幽之處,住著幾位神明?近八年來我獨掌大權,也是得了機緣才略有耳聞,宮中供奉甚多,達宗師境者不下百人,那大供奉功力參玄,已渡八重天劫,乃是隨時將欲白日飛升的神明人物!五重天劫的供奉,也有十餘位,單隻這諸多供奉的花銷,便耗去皇家私藏的大半,這般幾近鬼神之力,又豈是人力多能抗衡?”


    “且不說這些以一敵萬的神明,便說那宮闈禁衛、練武太監,少說數萬,我等若是起兵,怕是連那皇宮都難以踏入,便會輕易灰飛煙滅。這般說,你該曉得我的顧慮了吧?此事,不可為……不可為啊!”


    那陰暗處閃過一道精光,卻是那人雙眼微眯,寒聲道:“正因如此,才該快刀斬亂麻,趁著小皇帝未曾入宮,或暗算或明謀,乃至將其毒殺,也能一舉成事!”


    張彥正驟然轉頭,目光深邃,若有深意道:“皇上他這八年走南闖北,欲殺他取而代之者,又豈非隻有我一人?為何直至如今,他猶自能活著,還氣吞萬裏如虎,殺得天下膽寒?”


    陰影處那人聞言一窒,隨即頹然一歎,即便萬般不甘,也沒了言語。


    直至此時,張彥正麵上浮現輕鬆笑意,低語道:“明陽,聽我一句勸吧,今日之後,你遣散兵馬,卸甲歸田。那殺父之仇,就這般放下吧,日後尋個好女子,娶妻生子,也該有逗弄兒孫的天倫之福,不像我啊……哈哈……”


    他笑得意味闌珊,悵然若失,卻讓那藏於陰暗的人影渾身劇震,驚愕喃喃,“恩主……”


    張彥正聞言朝他擠眉眨眼,輕笑道:“我怎也是一國首輔,執掌大權,若是連親近之人的來曆都茫然無知,豈非是貽笑大方?”


    角落處那人沉默,隨即猛然跪倒,慚愧道:“恩主仁德,胡明陽永世難忘!既然恩主無心成就大業,明陽不敢強求,今日一別,後會……有期!”


    窗外蒙蒙透出些光亮,隱約印照出這人的模樣,但見是個年盡而立的精壯大漢,身有悍勇之氣,一襲黑衣襯得殺戮果決的氣勢,麵目依稀似曾相識,與那昔年謀國大寇呼炎,竟有七、八分相似。


    “去吧,去吧……”


    張彥正看著這人,眼神似有幾分慈愛,揮揮手灑脫笑道。


    胡明陽心知此番一別,說是“後會有期”,卻怕是再無相見之日,深深一瞥將張彥正的音容笑貌記在心頭,隨即咬咬牙,倏然起身輕巧推開窗戶,竊探四周無人,悄無聲息間便似夜貓之影,轉眼掠去無蹤。


    此時春暖花開,但立春化雪的黎明,從窗外吹進的寒風,猶自冷得沁骨生寒。


    張彥正起身合攏那扇窗,寒風吹得他須發飄舞,他微微眯眼已有紋如魚尾,忽而雙手一頓,緩緩撫起頜下長須一看,已然能見到其中夾雜的些許白須,不免慨然長歎,喃喃低語。


    “歲月不饒人,還是老了啊……”


    卻說胡明陽,輕門熟路在張府房梁屋頂靈巧縱躍,悄無聲息已然越過兩丈高的府牆,倏然轉入一條小巷,再出現已是錦衣玉腰帶,乍一看去便似頗有風韻的儒商,見者傾心,負手從容踏上長街。


    清晨將至,大街上人來人往,卻是勤快攤販已然起早,前來擺攤販賣,隨著天色漸明,這街上也漸至熙熙攘攘,車馬人聲,好不熱鬧。


    胡明陽仿若漫無目的,四處閑逛,心裏卻煩亂非常。


    “眼見大事可期,恩主卻顧忌名聲,猶猶豫豫……但他這些年已然功高蓋主,他若不殺那小皇帝,小皇帝也必然不會放過了他,如此一來,恩主怕是在劫難逃了!我……我又該何去何從?”


    “沒了恩主的庇護,便是我近些年來蟄伏在張府,扯起這八百死士,數萬精兵,怕也不是那小皇帝的對手。我便是硬要行事,恐怕便如飛蛾撲火,無濟於事,反倒更讓那皇帝小兒拿捏到恩主的把柄,更有由頭斬殺恩主了……此事斷不可再意氣用事,隻得……隻得放手了!”


    “待我回去,將死士、精兵遣散,便去西北!”他目有精光,已然拿定主意,“既然殺不了這皇帝小兒替我爹爹報仇,便該去尋那狗賊孤狼的晦氣了!當年若不是他慫恿,我爹又盡信於他,又豈會真個與那小皇帝拚命而死?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他還以為我少不更事,卻未曾斬草除根,便該讓我與他算算這賬!”


    “聽聞他去了西北,在那龍穀雪山開創了仙刀宗,如今也敢號稱宗師,漸至成了氣候。我般毀去容貌,隱姓埋名投入他的門下,總有一日,也要讓他嚐嚐這眾叛親離的滋味!”


    心裏有了計較,他行得愈發堅定,閑庭信步沒入人群之中,轉瞬便失去了蹤跡。


    卻說這日,小皇帝凱旋而歸,大軍尚在數十裏開外,激動的京城百姓已然湧出城來,在城外聚攏得人山人海,興奮議論聲嗡嗡如潮。站在最前方的,便是當朝文武百官,達官貴族,自有那張彥正如鶴立雞群,與周遭諂媚之士談笑風生。


    “來了!來了!”


    兩匹快馬自官道飛馳而來,自是前去查探的探哨漲紅了臉,離得老遠已然止不住興奮,大喊開來。


    這一喊如火上澆油,立時讓城外圍攏的洶湧人群如炸開了鍋,推擠擁動歡呼開來,聲勢浩大到了極點。


    張彥正抬眼望去,正見天際一條金線,地表漸至轟隆隆震動開來,再轉眼,那千軍萬馬已在眼前,鐵血肅殺之氣撲麵而來,連這城外多過數倍的人群,也被震撼得鴉雀無聲。


    待看清正前方那雄峻白馬上坐著的英武小生,龍甲下虎背蜂腰,英姿颯爽,張彥正率先跪拜,引領百官高呼道:“臣等拜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哈哈!眾愛卿平身!”


    郎笑聲由遠及近,其速甚快,那白馬疾馳而來,卻在人前倏然人立而起,一動一靜更顯神駿之姿。朱言鈞翻身下馬,麵有豪情大笑,和煦伸手拉起張彥正,攜手打量他那兩鬢白霜,難免感概道:“彥正,辛苦了!”


    “替吾皇效力,乃是臣的福份!”張彥正恭謹答道,與朱言鈞四目相對時,似是激動得熱淚已盈眶。


    “哈!有臣如彥正,實乃大冥之福!彥正與朕,這一場大戰攜手同心,自該名垂青史,譜寫一篇君臣佳話!”


    這感慨之言似是猶在耳邊,誰也料想不到,曆萬帝入城第三日,便傳出張彥正夜間暴斃的消息,禦醫診斷為操勞傷神,大喜大悲之下,舉病齊發,繼而暴斃。


    曆萬帝聞訊抱頭痛哭,連道天不佑大冥,悲慟得無以複加,但再朝百官卻心頭繁雜,但聽得他哭得越上心,聞者卻莫名其妙,益發覺著心寒。


    其後二十八年,曆萬帝重蹈他親爹隆慶帝的覆轍,沉迷女色不可自拔,卻妄圖渡劫以期萬壽無疆。到得曆萬四十年,引動天劫卻心境不穩,終是喪命在天劫下,享年六十四歲。縱觀其一生,可謂達至帝王之巔峰,功過兩可,不可言說。


    而在上界荒獸山穀,深入二十餘億裏的刀魔聖土之中,中央那聖殿裏,呼延驟然睜眼,精光暴漲十丈不消,可見肉身氣血充盈至極。


    “明日上天闕,一躍九天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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