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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的陽光溫柔鋪灑在黑黝黝的土地上,正是草木瘋長的季節,放眼望去,滿眼皆綠,野外的空氣中,充滿著沁人心脾的甜香,那是鮮嫩的草葉和花瓣混合的氣息。


    一條曲折的土道上,兩匹腿長胸闊的駿馬並轡而行,黑馬上坐著的是周天星,身旁的一匹栗色馬上則坐著胡小婉。這兩匹英國純血馬“愛爾蘭舞蹈家”都是周天星不久前才買的,一下子花去五千萬歐元。兩匹馬一公一母,都是不足兩歲的未成年馬,不過體格已相當健壯了,身高都超過了一米五。


    今晚,周天星就要回國了,臨走前,他還是決定和胡小婉單獨談一談,但真的把她約出來後,卻又不知如何開口了,其實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應該談什麽,隻是覺得,有必要和她談談。


    “今天天氣真好。”


    默默前行一陣,他忽然冒出一句很沒營養的廢話,話一出口就差點抽自己一個耳光。


    胡小婉撲哧一笑,卻沒說什麽,隻是低嗯了一聲,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陽光灑在她秀美的側臉上,有一種動人的韻味,她就象這野地裏的一株小草,恬淡、寧靜、柔弱,卻仿佛天生就具有一種惹人憐惜的氣質。


    “嗬!想不到巴黎近郊也會有這麽大的曠野,看!那邊草叢裏還躲著一個小野兔呢,看來他們的政府也是蠻注重環保的嘛。”


    周天星開始沒話找話說了,他試圖打破這種微妙的氣氛,然而他說得越多,氣氛反而顯得更加微妙。


    胡小婉終於抬起頭。她眼中閃出驚喜地光,失聲道:“我怎麽沒想到,老板,你真聰明,一下子就說到點子上了,我們不是要做善事嘛,那就去做環保啊,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比保護我們生存的環境更重要的事?”


    宛如晴天一聲霹靂。周天星一下子怔在當場。一直以來,他都是不斷在功德和因果這對矛盾間舉棋不定,想賺功德,就必然會沾惹因果,所以功德不能不賺,而因果也不能不沾。有時還會為賺取一件功德而犧牲另一件功德。每次麵臨選擇時,都是苦惱異常,常常都要做出痛苦的取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胡小婉這番話聽在旁人耳裏也就罷了,一落入他耳中。就象在心靈上開了個天窗,似乎所有的難題都在刹那間迎刃而解。他以前每次想到賺功德時,總是習慣性地把思維集中在某些人身上,竟從沒想到過自然環境才是人類安身立命的根本,保護環境才是真正功德無量、澤被蒼生的大善事。而且不會因此沾惹不必要的因果。隻要有源源不斷的資金供給,加上科學合理地規劃,賺取海量功德不費吹灰之力。


    當然,保護環境和經濟發展是一對永恒的矛盾,而且自然環境本身就是一個無比龐大、無比複雜的係統,操作過程中稍有不慎就會好心辦壞事。反而會加劇對環境的破壞。所以這件事還是需要從長計議的,並不是拍拍腦袋或者有錢就能輕易解決的。


    “小婉。謝謝你,你這回可真是幫了我地大忙,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謝你才好了。”周天星語氣激動地道。


    胡小婉嫣然一笑,有些羞澀地道:“這算什麽了,你這麽聰明,就算我不說,你遲早也會想到的。其實我什麽都不懂,隻能幫你做點小事,清姐才是做大事的人,她更能幫你。”


    周天星收斂起笑容,正色道:“小婉,千萬不要看輕自己,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很聰明、很善良的女孩,我非常需要你的幫助。嗯,我也不怕跟你說實話,其實我最擔心的是,你太老實了,還有你弟弟,他比你還老實。”


    “你是擔心你走了以後,清姐會欺負我嗎?”胡小婉眨著晶亮地秀眸,平靜地問道。


    周天星老臉微紅,事實上這正是他心中所想,他總覺得,阮清過於強勢了,和那個妖精比起來,胡家姐弟就象是幼兒園的小朋友,隻要自己不在,還不是任她揉捏?現在組織的規模雖然還很小,但他也不能容忍手下出現過於強勢的勢力,一旦出現那種局麵,他的地位是很容易被架空地。他深知,任何組織內部,都不可能是鐵板一塊,一個聰明地上位者,從來不會天真地空談精誠團結,維持各方麵勢力的均衡才是一個合格領導人的首要任務。


    他清咳一聲,略有點尷尬地道:“小婉,我不是信不過阮清,隻是……”


    “我知道,你怕她權力太大,將來不受控製,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不變的人,你放心吧,我也不是那麽容易被人欺負的,隻要她是真心為了組織,我就聽她的,如果她有一天變了,我也不會對她手下留情。”胡小婉淡淡地道。


    周天星吃了一驚,仿佛第一天認識這個女孩,萬沒想到這番話居然是從她口中說出來地。


    胡小婉理了理被風拂亂地長發,依然平靜地道:“老板,我沒有你想象得那麽柔弱,當初為了救小斌,我什麽事都敢做,今後,為了你,我也一樣什麽事都敢做。”


    周天星的眼眶微微濕潤了,他知道,這些話都是女孩地肺腑之言,默然良久,他苦澀地道:“小婉,對不起。”


    “你知道嗎?我也有我的驕傲。我會等,星哥,我會一直等到那一天,你親口對我說,你也象我愛你一樣……愛我。”


    時間仿佛凝固在這一秒,胡小婉一字字說完,突然一夾馬腹,那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向前疾奔而去,曠野中隻留下一個騎在黑馬上的青年,呆望著那絕塵而去的倩影。


    十幾小時後,東海市國際機場的跑道上,緩緩降下一架波音-747寬體客機。


    推著行李車走出候機廳大門,周天星深深吸了一口家鄉的空氣。這次出國,一晃就是三個月,出發時還是春寒料峭,回來時已是鷹飛草長。有趣的是,回家的感覺竟然有點和他剛踏上巴黎的土地時類似,生出一種淡淡的陌生感,但更多的卻是親切和熟悉的味道。滿眼都是黑頭發黃皮膚的中國人,滿耳聽到的都是再熟悉不過的鄉音。


    “他***,回家真好!”


    他突然站在人群中向天吼了一嗓子,引得人人側目,如果不是他那一身最新款的阿瑪尼休閑服和超然不凡的氣度,隻怕人人都會以為來了個瘋子。


    這次回國,他一個人都沒通知,所以沒有人接機,因為他想要給家人和朋友們一個驚喜,兩個超大旅行箱都被他塞得滿滿的,裏麵幾乎沒有一樣他的個人物品,全都是帶給父母和林水瑤一家的禮物。


    打車回到自家的小區,吭哧吭哧拎著兩個大皮箱上樓,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確定裏麵沒有人聲,然後輕手輕腳地把鑰匙插進鎖孔,格吱一下扭開門。


    門開處,眼前的場景竟嚇了他一跳,他原本還以為家裏沒人,誰料父母竟然都坐在客廳沙發上,周國輝正悶著頭抽煙,姚春芳則是在抽抽噎噎地低聲嗚咽,不斷地抽出麵巾紙抹眼淚,兩人竟然都沒發現兒子就站在門


    周天星的心一下沉了下去,渾不知家中發生了什麽重大變故,忐忑不安地低喚道:“爸,媽,我回來了。”


    半小時後,周天星終於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姚春芳象是終於找到了渲瀉對象,話匣子一打開就沒完沒了。


    “兒子,你說,你爸他是不是得了失心瘋,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上回人家調他去市委辦公廳,他不去,非要跑到什麽大王鄉當鄉長,好!你想幹實事,當好官,我們娘兒倆支持你,你愛當鄉官我們也沒攔著你,現在可好,他是變本加厲,根本就不顧咱們這個家了,居然還要跑到雲南去支邊,當什麽掛職的副縣長,周國輝,你真以為你是焦裕祿啊,你也不看看,你現在多大年紀了,都奔五十的人了啊,你就算不顧這個家,你也得顧顧你自己的身體啊……”


    麵對這個意想不到的變故,周天星實在無語,他現在甚至有點懷疑,周國輝的腦子是不是進水了,他苦笑著問道:“爸,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周國輝沉默片刻,沙啞著嗓子道:“天星,爸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們說的我都懂,你們想的我也明白。可是……兒子,你知道嗎?爸這次要去的那個縣,就是生我養我的土地啊!”


    “有些事爸從來沒跟你說過,有些事你也是知道的,你爸從小就是個孤兒,你爺爺、你奶奶是誰,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說得難聽點,你爸就是吃百家飯長大的,是那裏的老鄉一口飯一口粥把我養大的,做人不能忘本啊!我現在有能力了,為什麽不能回去給家鄉的父老鄉親們做一點貢獻?”


    周天星徹底懵了,這些事從小到大父母都沒在他麵前提過,所以他也隻是隱約知道父親的一些過往經曆。周國輝是十八歲考進東海一所大學的,畢業後就進了稅務係統,後來就在東海娶妻生子了。但對於周國輝十八歲以前的經曆,他也從來沒有細問過,隻因他從小就沒有爺爺奶奶,父母隻告訴他二老早已去世了,而雲南老家那邊也沒有親戚,所以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這一層上,父親竟然是個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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