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章新兆與開端


    長安,禮泉縣,建陵,正是一片枯草昏黃的時節。


    “王老,仆固懷恩回來了。”


    有些幸災樂禍的聲音。


    自從那些有分量的宰臣,相繼被貶嫡、流放之後,這裏也成為一些政治上的失意者和一些被邊緣化的官員們,聚會活動的地方。


    作為碩果僅存的前宰相,山陵使王璵,無疑成為眾人的核心和主心骨,經常時不時的有來自長安的車馬,來拜會和討教這位在大局之外能夠獨善其身,又繼續發揮作用的老臣。


    “已經晚了,仆固懷恩回來又能如何,樞密院已經羽翼初成,”


    王璵閉起眼睛道


    “龍武軍的桃子是那麽好摘的麽。”


    “接手樞密院的時候,多少人偃旗息鼓,就是為了向看他的笑話,這種史無前例白手創成的勾當,不知道牽扯多少方的利益和得失,有道是做的越多,亦容易錯的越多,但是他領著那班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居然就做了下來。反而讓他經營的那些,都名正言順的進入了官家”


    他自然不知道,那位集千年封建王朝政權演變之大成的胸中城府。無非就是蕭規曹隨的上層架構,和潛移默化的外延滲透。


    “現在不知道多少人在後悔呢。”


    “不過這是也有利也有弊,主持樞密院後,那位把自己擺到了台麵上,變成了眾矢之的的靶子,原本北軍的身份,多少可以借助兩宮為蔽翼,。”


    “按照這個檢點的規程,今後中軍和外軍的差距越來越大,這怕也是朝廷乃至天子樂見其成的吧。為什麽要擎製他。”


    “唯一美中不足的,這位實在太懈政了,始終不肯站到前台來。光是扳倒幾個替他搖旗呐喊的,有什麽用處。隻有誘他親自出手的次數多了,才容易找出破綻和對策啊,”


    塞外,


    烏德山和昆河之間的草場,正是秋高馬肥的時節,到處是緊啃慢吃,為過冬積膘的牛羊,象色彩斑斕的雲彩一般,浮動在草場隨風搖曳的海洋中。


    牛羊最密集的一個大海子邊上,星羅棋布的帳篷中,和大多數回紇人一般,脫失幹正在侍弄一鍋子肉羹,一邊望著連雲帳篷的核心部分,正在估摸著下一次交易的日子,在藥箱的裏子上刻上一痕,由於草原上沒有精確計時的曆法和工具,所以他隻能用這種原始的方法。


    他本名魏峰,脫失幹隻是他的回紇名,他也是最早一批被派遣到草原上,並成功立足紮根的極少數暗子之一。


    當年隨商隊出沒在那邊遠的部落中,依靠受過一點獸醫和草藥的教育,在那些工藝和資源都極度稀缺的中小部落中,很快就闖出些神奇的名聲。並通過某位貴人之口,被王庭所召傳服務,經過這些年草原生活的熏陶,已經和一個地道的回紇人沒有什麽兩樣,風吹日曬的黝黑泛油的皮膚,滿身積垢的腥膻和牛羊糞便味,盤頭油光的結辯。


    象這種追隨著遷徙的王庭一起討生活的奴婢匠戶,是一個相當龐大的數量,他在其中的地位也不算低至少有外部落派來身邊學習兼服侍的幾名隨從,可以比較隨意的出入一些部落的領地,並在其中做客,結交一些有用的人。


    已經有好幾個小姓氏族出身的貴人或是頭領,希望能把女兒嫁給他,其中一個沒有兒子的小部頭領甚至可以拿出自己的部落作為嫁妝,那也是上百帳,數千牛羊的部眾,依靠這身本事和名聲,他在王庭外圍那些帳下百姓中,也有好幾個女子自願做他公開或地下的情人。


    其中就有一位叫密爾罕的,乃是可以出入老可汗後宮的侍女,因為生存條件和生活環境的使然,這些草原人對血親以外的男女關係,看的並不是太嚴重。沒少天為被地為床的在草地裏野合了幾次,就輕易獲得了宮帳後宮裏的一些關於老王和妃子們的流言蜚語。


    雖然做的是潛伏的工作,但是他的任務並不複雜,隻要把所見所聞,覺得值得注意的東西,寫成密語送出。每個月那些行走各部之間的商人送來獻給王庭禮物,並在就地進行臨時性集會交易的時候,也是他送出消息的時候。


    自從南邊的唐人境內,出現了一種像火一樣能讓人血液燃燒起來的烈酒後,回紇的部帳中就充斥了這種美妙的事物,在最寒冷的世界,隻要一口這種東西,就可以讓人身體迅速回暖過來。因此哪怕並非在寒冷的時節,那些部落中,也總是不乏這種白日喝的醉醺醺的人。而作為最大最有潛力的消費群體,無論宮帳遷徙到哪裏,都少不了上門賣酒的部落商隊。據說在邊境上,已經有很多中小部落,依靠對草原地理的熟悉,做起二道販子,已經放棄了大部分遊牧生活,變成專職的商業部落。


    而他收到的指示,也在偶爾通過商隊捎來的一本醫書中。其實在他看來,對於回紇這個隻有語言連文字都還沒形成的新興草原民族來說,其實沒有必要這麽大費周章的保密措施,在宮帳中,也隻有極少數受過良好教育,並且仰慕中土文化的貴族,才能讀懂這紙麵上的基本意思。


    在這兒呆的久了,有時候也會產生錯覺,或許就這樣繼續下去也不錯。如果不是南邊還有嬌妻雉兒在等著他,出任務的安置錢,足夠她們舒服的過上很長一段的歲月。


    這鍋湯子在幹牛糞的火力下,突突的滾動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從早熬到晚的肉膳,總算是初步大功告成,


    相比他畜醫的名頭,還有美食的名頭,當然這個所謂的美食,是相對那些烹飪方式和材料,都極其匱乏的遊牧人來說的。除了少數用的起香料的首領和貴人們,大多數人甚至連像樣的調味料都沒有,而除了個別靠近小鹽池地的部落之外,大多數帳下百姓,都隻能靠從動物的血肉中,獲取日常生活所需的鹽分,茹毛飲血既是自古沿下的傳統,也是生存環境的需要。因此他僅僅靠幾味野外采集的簡單調味品的搭配,就可以交上許多小有權勢的貴人們。


    象是今天這樣的日子,他雖然不能進入那些大帳中,但是宮帳裏照樣送來了的整條羊腿,以及一些雜七雜八的野味肉類,用草藥烹製好了,他可以留下一小半。


    由於老汗的身體不虞,因此宮帳主要在鵜泉北的公主城和眉間城,仙娥河(今色楞格河)北的富貴城之間活動,以方便調養,連日常的射獵都少了許多,因此他也能比較容易的弄到一些稀缺的物品,這幾個名為城的據點周圍,聚居著從屬王庭的那些工匠家人和他們開墾的小塊屯田。


    而今天是帶兵南下的葉護大王子,回歸王庭的日子,前些天風鳴鶴吠的緊張氣氛,和湧動在各部頭領中暗流洶湧,彷佛一夜之間消失了。宮帳在東向重新豎起了代表王帳權威的狼頭纛,侍衛王帳的附離子們,宮帳直屬的左右部護軍,王姓部落出身的控弦之士,內九姓氏族的隨扈帳兵;內六外四的國相和大臣們,出身回紇氏族的左右廂五咄陸、弩失畢十部酋長,外九族部落的五大葉護,十六設的大人,眾多特勒、亦斤、吐墩(貴族官名),以及附庸各部首領帶來的健兒。


    還有那些侍奉長生天的巫祀和族老,長年駐留的外姓部落藩國質子、使節,都穿戴一新,即東向西,在王庭外排成了一個浩蕩宏大的儀仗。


    除了臥病在床的默延啜老汗,和那幾位態度不明的王子。


    隨著夜幕的降臨,此起彼伏歌頌長生天,歌頌祖山先靈、歌頌曆代先王武功、祈祝部落興旺牛羊孳盛的號歌,那抑揚頓挫的聲調,也隨著王帳中大宴的開場,在宮帳上空蕩漾開來,空氣中充斥烤製牛羊肉的香氣和香料丟進火堆的氣味,捧著各種器物、食材,穿上幹淨衣袍的奴婢們,象無數條長龍,匆匆穿梭川流在宮帳各處,構成一道獨特的風景。


    月色高升之時,酒酣耳熱之際,也越發的形骸放浪,大聲勸酒和拚酒的叫罵笑喊,赤著膀子搏鬥角力為戲的撞肉聲,大聲的起哄和叫好聲,夾雜著侍奉宴席的女人們,被弄出的大呼小叫聲。


    雖然隔的老遠,但還是聽的魏峰有些蠢蠢欲動,想了想拿起一掛大排和一攮子酒,走進外圍的某處帳蓬群中,這裏都是那些戰爭中多次失去丈夫,又在部落中因為無法生育而被趕出來的可憐女人,依附宮帳一起遷徙,是她們能夠活下去的重要原因。


    他小心的避開那些裏立著杆子不是發出各種聲響的所在,找個看起來最幹淨整潔的帳子,看了眼掛在上麵代表最高價值的狐尾,這才鑽了進去。


    半夜魏峰突然從女人的懷抱裏驚醒過來,渾渾噩噩的吸了口空氣中隨風帶來的涼意和濕潤,難道下雨了,隨即察覺不對,這是血的味道。趕忙衝出帳子來,跑到高一點坡地上。


    展現在他眼前的,是到處蔓延的煙火和嘈雜聲,從帳城中突然冒出無數披甲的士兵,與外麵的尖氈帽滾邊袍的族軍裏應外合,衝破宮帳的木圍,到處砍殺劫掠那些附屬在宮帳周圍的奴婢百姓。


    四處燃燒的火光中。


    不時有貴姓和首領之類的帶著小股親眾殺出來,然後又被更多的亂兵給淹沒,絲毫不顧他們或尊貴或顯赫的身份,直接亂刀分屍,剝掠一空。


    還有一些穿著紅袍擎著彎刀的人,卻是宮帳中那些拜火眾,正在配合那些亂兵搜掠一個個大帳,不時將藏裏頭衣袍尊貴的人一個個拖扯出來,男的不分老幼剁死,女無論美醜的就圍上一群人就地正法。


    其中很有些身手高強的存在,那些彪悍的外部健兒,在他們麵前幾乎不堪一擊。他親眼看見一個號稱百人敵的軍帳頭領,被其中一個老人揮刀擊飛出老遠,就再也爬不起來,軟趴趴的喂在地上,好像全身骨頭都碎了。


    宮帳外圍各部帶來的族人駐地,也在黑暗中廝殺成一團,隻能看見無數糾纏在一起生滅不斷的火把,和燃燒成一片片的帳房。


    新一天的早晨,我是被一些細微的嘈雜聲吵醒的,從左擁右抱糾結的女體抽出手來,輕輕的挪開霸占著我胸口位置的小丫頭,小臉兒還在噓噓吐泡泡睡的正象,不知道半夜她什麽時候溜進來,擠進蕭雪姿和張雲容之間,拿我做了抱枕。


    就看見一些軍器監的人,在我院子裏活動,見了我趕忙大聲的施禮,他們正在鋪設和測試一條通往我家的電報線路,沒錯就是電報線路。


    本來作為在論壇熟讀無數穿越者奇思妙想的我,老早就已經動過這個大殺器的念頭,並且雄心壯誌的想搞的是無線電,但是現實和理想的差距實在太大。


    根據我家死鬼老頭舍不得當做廢紙賣掉,而被我當啟蒙讀物的《無線電》發燒友雜誌上的原理,用一些簡陋的材料,製造化學反應的水缸電池不是問題;製造出足夠長度的銅線纏繞線圈也不是問題;製造出類似礦石收音機的電磁感應器,也不是問題;但是我對放大信號的設備,卻無能為力,而且這東西實在太容易受到天氣、地形之類的環境幹擾了。


    轉而求其次,按照凡爾納小說《神秘島》上的理論,建立的原始有線電報線路。結果還是麻煩一大堆,同樣還是缺少電流加壓的手段,電流信號根本傳不了多遠,就衰減的厲害;如果用中繼形式的逐級中轉,光是投入野外的架設和維護費用,也是一個天文的數字,而且太容易被破壞和損毀。但是如果沒有足夠的遠的通訊需要,現有快馬和人力已經完全可以勝任,而在較遠的地方,信鴿和鷂鷹比這東西更有優勢。


    因此這東西對我來說,也就一個奢侈的大玩具和技術儲備,不過經曆了長安之亂後,我又有了新的認識。


    在長安城附近,借助城建工程鋪設管道的機會,埋設下去,作為城內的梁府、樞密院、銀台門駐地、金吾衙門、軍官宿舍區,以及城外的北苑軍營、工場、宿舍、市場等各處重要據點之間的,短距應急聯絡線路。雖然這東西使用時,需要一個人手搖,一個人斷碼。


    在初晴的服侍下,一邊吃早飯的時光,我終於得到仆固懷恩回城的確切消息,不過據幕府和參軍司的分析,這次回來多少有點別樣的意味。


    契丹遠遁,作為契丹一貫親密盟友的奚族,也被仆固懷恩作為河東軍的側翼,打的節節敗退已經上表遣質降服,為了褒獎其功,仆固懷恩以功選樞密院副使,主持東北路河北各道招討事,仆固懷恩之子仆固煬賜婚,改授雲中經略大使,以管控被分割遷徙到雲中道,金微都督府境內的奚族所部。


    仆固懷恩本來是為了製約李光弼,特地從平叛戰功和風頭第一的河東軍裏分出來的,但是他又與已經徹底歸化的契丹裔李光弼有所不同,身為朝廷的大將,同時在草原上擁有自己的部落和族人,在回紇國內也是重要勢力之一。


    金微軍雖然名為朔方節度使下轄,其實自稱一體,以邊民組成的步軍和部落出身的馬軍為主,因此,雖然他手上的軍隊幾次覆沒過,但是依靠這些部眾和領地,他總能在事後重整旗鼓,湊出一隻規模不小的軍隊,隨著內亂的平息,對這些邊境勢力的需求也逐漸消失。


    為了防止仆固懷恩的部眾,成為新的邊境問題,朝廷也是煞費苦心,從肅宗皇帝的乾元朝就開始,以其部眾在定難中損失慘重的緣故,特別恩給水草地,將其部眾從金微故地,分別遷址到,同羅、堅昆、瀚海、鬆漠等地,在實際將他們與當地部落雜居分散開來,然後又以監管為名,把戰敗的部分奚族,遷徙到金微都督府、河東境內。


    從這方麵說,大明宮裏的那位肅宗皇帝運籌帷幄,其實並非省油的燈,隻是曆史上能夠給他的時間太少了而。


    因此,仆固懷恩的回京述職之路也是一波三折,最近一次剛剛走到陝郡,結果又聽說叛軍和契丹殘餘,流竄到大室韋的領地內,不得不就地上任,再折轉回去,以樞密副使、權河北大都督身份,協調主持河北、朔方行營的防堵討要,同時也是鎮壓那些因為契丹歸來,而有些不穩的奚族部落,確保他們繼續遷徙。


    這一耽擱又是月吧,因此直到局麵穩定後,才重新上路來赴任,不過拿這麽一個大捷來上任,與同進京的,還有部將高彥崇、渾日進、李光逸、張如嶽、高暉等人,多少也有點強勢的味道,相比郭李的低調內斂,這位的個性和態度,殷鑒一斑。


    這樣樞密院河北各路的勾當,就要移交出去。


    同期主管西北路的樞密副使李嗣業,在兩天前以積傷告養,請朝廷另選良才代之,朝廷以功加開府儀同三司、授衛尉卿,驃騎大將軍,進冊虢國公為武威郡王,增食實封二百戶。子李佐國蔭授宋州刺史,選入右羽林軍司階中郎將。


    關於繼任,昨天的內朝上,也提出了兩個人選,一個是現任署理受降城的河西副都督馬廩,一位是同樣西北軍幕府出身的殿中侍禦史,曾任祥理司判官,兼任關內觀察使的李棲筠。與龍武軍的關係不錯,也有合作的曆史,也算是對仆固懷恩回歸的一種權衡吧,兩人各有優劣,倒讓人取舍不下。


    “大食人。”


    大明宮,奉安殿,一身大禮朝服還沒換掉,皇帝小白的眉頭,難得的擰緊起來,吐了口氣。


    在他麵前,擺放著衛尉寺檢憲司、樞密院兵科房、會同刑部侍郎領京兆尹蕭華,通過直接遞奏的渠道,剛剛送進來一疊聯名具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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