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奶奶他們的故事講完,也該吃午飯了,舅爺依然沒有回來。


    我正聽得起勁兒,哪兒肯就這麽算了?扯著嚷著還要聽,三姨奶拉著我說道:“想聽啊?回頭問你舅奶(聽起來有點怪,但我們老家就是這麽稱呼舅爺的媳婦兒)去!她跟你舅爺這麽多年,知道的故事可多了去了。”


    沒辦法,我隻得暫時記下,跟她們一起吃午飯去。


    飯後挺熱的,也沒個空調,我對老家的興趣開始逐漸減淡,正想著怎麽找個理由回去,還能不挨爺爺的打,舅爺卻領著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小男孩回來了。


    小男孩濃眉大眼,身子粗壯黝黑,穿得比較樸素,一看就是農村孩子。他有些怯生,躲在舅爺身後,兩個大眼珠子直打量我們。


    “這就是你收的那個徒弟?”二姨奶首先開腔道。


    “什麽徒弟?”奶奶一頭霧水,緊跟著問。


    三姨奶愛說話,不等舅爺解釋,就把事情的大概呼呼啦啦都講了出來。


    原來,那老道臨死也沒有收舅爺為徒,但兩人幾十年的關係不是師徒,也勝似師徒。更何況老道幫過家裏大忙,和陸家關係一直不錯,逢年過節都互有來往。


    老道曾經說過,舅爺跟了他快三十年,本事學的沒有八成,也有一半。雖然不能大成,但這十裏八鄉有個什麽事情,還是需要人處理的,希望舅爺能把這個本事傳下去,也算造福鄉裏。


    其實這隻是個表麵的原因,更深一層的意思,舅爺臨終前曾告訴過我,老家這個縣城,之所以有大佛,供奉各路神仙,是為了鎮煞氣,需要有一個兼備這方麵本事的人坐鎮,處理一些非同尋常的事件。


    這也是老道當年來到這裏就不肯再走的原因。


    老道駕鶴西去後,舅爺深感力不從心,許多事情,辦法,都是摸著石頭過河。雖然這幾十年沒出過什麽大事,但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的道理他還是懂的。於是就萌生了收一個徒弟的想法,至少把自己的本事都交給他,以後有什麽難題,也能商量著來。


    甚至白事多的時候,師徒倆能分開行動。


    可是收徒說來容易,真要做起來卻難如登天。從建國到改革開放的幾十年,是國家大力整治封建迷信的階段。那些年,舅爺要不是靠在集市上擺攤變戲法,賣大力丸騙倆錢兒,恐怕早就餓死了。


    每當想起來,舅爺總說:“就這樣已經很不錯了!那十年沒人整我,已經算燒高香了。”


    說起這事兒,我再加幾句,那十年,不是沒人想整舅爺,而是沒人敢整。剛開始串聯的時候,就有年輕孩子盯上他和老道人了,到後來就組織了一批人,拎著鐵皮大話筒,舉著大字報,上山要找他倆“清算”。


    老道此時已經不問世事,一切交由舅爺處理。


    舅爺從小可是縣城裏的老牌混混兒,會怕他們?當然,來硬的不行,你一個人本事再大,也擱不住他們天天組團兒來騷擾。


    於是第一天舅爺很順從地讓他們過了過癮。


    到第二天,原定的是要對舅爺大鬥特鬥一百天,年輕孩兒們在山下集合後才發現,昨天鬥得最凶的幾個,今天都托病沒來。


    初生牛犢不怕虎,少他們幾個照鬥!然後重新挑選了些領頭的,又上山找舅爺的茬兒去了。


    第三天集合,昨天才選的幾個領頭人,又都托病在家不來。


    要說這群孩子真是被洗腦了,也不想想前因後果,傻著臉又衝上了東山。


    第四天,果然又少了幾個。人們這才發現不對,前後一合計,覺得鬥這麽一個老頭兒,搭裏麵的人力物力太多了,量他一個人也掀不起什麽風浪,就主動解散了。


    當然,這隻是場麵上的話,其實那些人都怕了,不敢再鬥了。


    事後,問起那些托病不來的,他們卻都統一保持沉默。隻是過了好久,人們越傳越邪乎,說那些帶頭批鬥舅爺的,不是第二天起來發現自己睡在亂葬崗上,就是夜裏有鎮上才死的人砸門,都被嚇了個不輕,誰還敢來啊?


    我聽後先是捂著肚子笑,笑完問舅爺這些事情都是真的假的,舅爺的回答讓人尋味:“嗯……這些事兒吧,都是假的,又都是真的!”


    也多虧了舅爺,那幾十年裏,縣城的老城牆讓拆了,古建築讓拆了,就連南山上的老奶大殿,也是拆了重建的。隻有舅爺守著的大佛,繼續延續著它一千多年的曆史。


    題外話完,咱們繼續說收徒的事兒。


    直到改革開放以後,舅爺才敢把收徒公開,他先後在城裏貼了三次告示,注明收徒弟,要求不得大於十二歲,管吃管住,等過了十八歲還管發工錢,但卻沒寫學什麽。因為他不敢寫,寫了就沒人來了。但是舅爺也不想想,他貼的告示,就算不說學什麽,整個縣城誰不知道啊?


    現在家庭條件都慢慢好起來,種田的種田,做生意的做生意,誰會去學那種“不靠譜的蒙人”手藝。


    當然,看了告示來的還是有。比如家裏實在窮,沒有勞力的,實在養不起孩子,就想送到舅爺這裏,甭管學什麽吧,好賴孩子能活下來,長大了還能幫襯家裏一把。


    但往往這時候,又換舅爺挑三揀四了。不是看這個孩子太木,沒有慧根。就是瞧那個娃底子不好,怕沒有長性。


    所以,就這麽拖拖拉拉,一直到今年,西城的一家死了男人,就剩下個寡婦和三個孩子。其中的老二,今年剛十二歲,舅爺相了好久,覺得他是棵好苗子。於是男人出殯時他前後照顧周全,在七七後專程登門拜訪,說明來意,要收老二為徒,幫他們解決家庭負擔。


    那寡婦起初還有些猶豫,直到舅爺保證一等老二年滿十六,就發工錢,而且平時不用伺候他,晚上可以回家睡覺,農忙還可以在家幹活,女人這才點頭同意。


    找個徒弟找了快三十年,舅爺比老來得子還高興,專門在上月選了個好日子,舉行拜師儀式。算起來,這孩子到現在,入他門下也不過月餘。


    三姑說完,舅爺樂嗬嗬地把他拉到身前,溫柔地道:“快,誌豪,給奶奶和哥哥問好!”


    “奶奶!”小男孩對著奶奶他們喊過。又扭臉打量了我一眼,小聲叫道:“師兄!”


    “啪!”舅爺趕忙象征性地打了他腦袋一下,厲聲道:“胡說!要叫哥哥!師兄可不是隨便叫的!”


    “您進門的時候不是才說……”叫誌豪的小男孩指著我道:“以後要管他叫師……”


    “咳!去去去!你倆玩去吧!別在這胡說八道了!”舅爺沒等他話說完,假裝咳嗽打斷,將我倆推了出去,搬個小凳坐在三位姐姐麵前。


    “我說紅星!”奶奶哪會看不出來舅爺那點貓膩,直接說道:“我送陽陽是來讓你調理身子骨的。別整天教他那些個不三不四的東西啊!你混了大半輩子,我們都沒管過,現在收個外人當什麽徒弟也就算了,可別再打家裏人主意了!”


    “那是……那是”,舅爺低著頭,連聲答應。


    “大姐你就別操那閑心了!”三姑趕忙接腔圓場道:“有我們倆看著他,你還怕陽陽有什麽問題啊?老幺現在收了徒弟,他也不會有那麽多心思搞小動作。我知道陽陽是你們家的寶,放我們這,你一百個放心!少一根頭發你隻管找我……”


    我和誌豪站在一旁,雖然相對陌生,但畢竟都是小孩兒,沒一會兒就混熟了。我問他舅爺這一個月裏都教了他些什麽?他卻是磕磕絆絆的說不出個囫圇話。當下我倆不再聊這個,蹲到牆根翻磚找蠍子蜈蚣去了。


    奶奶已經不太習慣老家的生活,住滿三天,就回了省城,隻剩下我自己,整天跟著舅爺東跑西逛。好在老家裏能玩的東西還是很多的,除了爬山,就是到處抓各種小動物。


    不過舅爺也不是每天都陪著我,因為他要還教那個誌豪學本事,就在街口的一個小破院裏。


    這個院子所在的地皮,是我爺爺奶奶的,他們由於常年不回來,一直空著,結果旁邊幾家就把圍牆今年推半米,明年再推半米,借此來擴大自己家的麵積。


    到後來,舅爺眼看這樣不是個事兒,再過十來年,恐怕連房子都蓋不起來了,趕忙找來兩位姨奶,三人湊了些錢,在這片地上蓋起了房子,算是把地方占著了。


    可是三家都有自己的房子,蓋好了沒人住,於是就交給舅爺沒事照看著。


    本來那老道去世後,舅爺就常駐山上,後來大佛那裏成了旅遊景點,自然沒法再住,所以他在結婚後就搬回了縣城。平日裏生活過日子就在老家大宅,有個什麽白事怪事要處理,就約人家在這個街角的小破院裏見麵。


    師徒倆學本事的時候,我就在牆根挖小蟲兒。不過舅爺似乎有意不避開我,雖然兩人在院子一角的小石桌上整天小聲嘀咕著,有時候還連說帶比劃,但在我看來,和在學校裏上學沒什麽兩樣,自然興趣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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